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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关系   宋翊安 ...

  •   宋翊安在那间屋子里住下的第一个早晨,是被暖墙的温度热醒的。

      他习惯了戏班子后院的寒冷,每个冬天的早晨都是在被窝里缩成一团,等第一遍鸡叫了才咬着牙爬起来。可今天不一样,屋子里暖烘烘的,被子柔软而干燥,他躺在那里,有一瞬间的恍惚,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然后他听见了院子里的声音。

      是扫雪的声音,扫帚刷过青砖地面,发出沙沙的、有节奏的声响。偶尔停下来,隔几秒钟又继续,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种笨拙的认真。

      宋翊安披上棉袄,推开房门。

      院子里,楚旻正拿着一把大扫帚在扫雪。他显然没怎么干过这种活,扫帚的握法不对,腰也用得不对,扫了半天只清出了一小块地方,自己倒累得额头冒汗。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在雪光的映衬下明亮得有些晃眼。

      “吵醒你了?”他把扫帚靠在槐树上,拍了拍手上的雪,“我想着把路扫出来,你走路方便。”

      宋翊安靠在门框上,看着他鼻尖冻得通红、额头却冒着汗的狼狈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扫帚拿反了。”他说。

      楚旻低头一看——扫帚的竹竿那头朝下,竹枝那头朝上,他握的确实是扫帚,不过是倒着握的。

      “哦。”楚旻面无表情地把扫帚正过来,继续扫。耳朵尖红红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宋翊安没忍住,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浅浅的、转瞬即逝的笑,而是真正地、完整地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阳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常年不见日光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整个人像是一株在冰雪中忽然绽放的花。

      楚旻看呆了。

      扫帚从他手里滑下去,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浑然不觉。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宋翊安,嘴巴微张,眼神发直,像一个被施了定身术的人,连呼吸都忘了。

      宋翊安被他看得不自在,笑容收了收,低头咳了一声:“看什么看。”

      “看你。”楚旻的声音有些发飘,像是还没从刚才的惊艳中回过神来,“你笑起来……你以后能不能多笑笑?”

      宋翊安没有说话,转身走进了屋里。可他进门的时候,侧脸朝着楚旻的方向,那一小片露出来的耳廓,红得像熟透的柿子。

      那天早饭后,宋翊安坐在新梳妆台前,对着那面崭新的圆镜整理头发。楚旻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进来,搬了把椅子坐在他身后,从镜子里看着他的脸。

      “你今天唱什么?”楚旻问。

      “《凤还巢》。”

      “哦。”楚旻想了想,“就是那个……大小姐嫁错人的戏?”

      宋翊安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你看过?”

      “你唱过的我都看过。”楚旻说得理直气壮,然后又补了一句,“虽然有的没太看懂。”

      宋翊安把木梳放下,转过身,正对着楚旻。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认真的、郑重的东西,像是一个做了某个重要决定的人在开口之前最后的确认。

      “楚旻,”他说,“我有话跟你说。”

      楚旻坐直了身子。

      宋翊安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戏台上的念白,字字分明,落地有声。

      “我们的事,你想好了吗?”

      楚旻怔了一下:“什么事?”

      “你说什么事?”宋翊安的目光定定的,不容他闪躲,“你天天往戏班子跑,早晨送晚上接,给我找房子,帮我搬家,在我屋里从早待到晚——你想过没有,外面的人会怎么看?你家里人会怎么看?你父亲,你姨太太,你那些做生意的朋友,他们会怎么说?”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我是个唱戏的,我不怕人说。可你不一样。你是楚家的少爷,你父亲在北平城里有头有脸,你要是跟我……你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屋子里安静下来。暖墙里的煤块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声,像是有人在远处放了一颗哑炮。窗台上的水仙静静地绿着,还没有开花的迹象。

      楚旻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昨天搬了一整天的行李,指节上有两处破皮,是搬木箱时蹭的。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自己的手,然后抬起头,看着宋翊安。

      “宋翊安,”他说,“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小时候,七岁那年,跟着我父亲去听戏。那天唱的是《长坂坡》,赵云在长坂坡七进七出,一身白袍杀成了红袍。我坐在台下,看得浑身发抖,不是害怕,是——是那种,你知道吧,就是一个人在台上发光,你在台下看着,觉得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

      宋翊安知道他说的是谁。姨太太给他看过那张照片,沈鹤鸣,唱武生的,十几年前红极一时。

      “我从那天起就迷上了京戏,”楚旻继续说,声音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不是迷戏,是迷那个人。我天天缠着家里人要去看他唱戏,他的戏我一场不落地听,他的行头、他的身段、他的唱腔,我都能背出来。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就觉得这个人好看,想天天看见他。”

      他抬起眼睛,看着宋翊安。

      “后来他出了事,不在北平唱了。我难过了很久,可那时候小,难过一阵子也就过去了。我以为这事就翻篇了,可后来我才发现,没有。”

      “什么没有?”

      楚旻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里有自嘲,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后来我喜欢的人,多多少少都跟他有点像。不是长得像,是那种——在台上的感觉。专注的,发光的,跟台下完全不一样的。我以为我是喜欢那个人,可过了这么多年我才明白,我喜欢的是那种人。那种在台上把自己全部交出去的人,那种不卑不亢的、骨子里头硬的、不管台下多少人看都只唱给自己听的人。”

      他的声音轻了下去。

      “我找了十几年,也没找着第二个。直到那天在会贤堂,你从我身边走过去。”

      宋翊安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你穿着补丁衣裳,脊背挺得比谁都直,看我的眼神干净得像什刹海的水。你跟我说‘茶凉了,您请便吧’,语气客客气气的,可那话里的意思是——我不稀罕。”楚旻说到这里,笑了一下,“宋翊安,你知道这世上敢跟楚旻说不稀罕三个字的人有几个吗?”

      宋翊安没有说话。

      “就你一个。”楚旻说,“也只需要你一个。”

      暖墙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像是一句无声的注脚。

      宋翊安垂下眼睛,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楚旻以为他又要把那层壳穿回去了,久到楚旻的手指开始不自觉地攥紧膝盖上的布料。

      “你父亲那边,”宋翊安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你打算怎么办?”

      楚旻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像一艘船缓缓驶进了深水区。

      “我会处理。”他说。

      “怎么处理?”

      “你信我吗?”楚旻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宋翊安抬起眼睛看着他。楚旻的眼睛里没有嬉笑,没有闪躲,只有一种沉稳的、笃定的光,那光不耀眼,却很实在,像冬天里一块烧透了的炭,不会噼啪作响,但能暖很久。

      宋翊安看了他几秒钟,然后说了一个字。

      “信。”

      楚旻的肩膀几乎不可见地松了一下。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宋翊安放在膝盖上的手。这一次没有隔着羊皮手套,宋翊安的手还是凉的,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薄的茧,那是十几年握枪、甩水袖、练功磨出来的。

      楚旻把那只手翻过来,手心朝上,然后把自己的手覆了上去。两只手叠在一起,一只大,一只小;一只有茧,一只没有;一只凉,一只暖。

      宋翊安看着两只交握的手,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那天在醉月楼。”

      楚旻的手指僵了一下。

      “我看见了,”宋翊安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你搂着个女人,在窗台上喝酒,杯子摔在街上,碎了一地。”

      楚旻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解释什么,可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垂下眼睛,那只握着宋翊安的手没有松开,但力气小了一些,像是怕被甩开,又像是觉得自己活该被甩开。

      “我那天不该路过什刹海,”宋翊安说,“不路过就看不见,看不见就不会难过。”

      “你难过了?”楚旻猛地抬起头。

      宋翊安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被雪压弯了枝条的槐树上,声音轻得像风。

      “你说呢。”

      楚旻的手猛地收紧了,紧得像是要把宋翊安的手揉进自己的骨头里。他的眼眶又红了,可这回他没有忍,任由那股热意涌上来,模糊了视线。

      “对不起,”他说,声音又哑又涩,“那天是我混蛋。我去了醉月楼,可什么都没做,就是喝了酒。我喝了很多,因为——因为你那天在台上唱《游园惊梦》,我包了雅间,我等你下了台来见我,可你没来。你让人回话说你累了,改日再奉陪。”

      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以为你不想见我。我以为我这些天的折腾在你眼里就是个笑话。我就去了醉月楼,我喝了酒,我故意搂着那个姑娘,我故意把杯子摔到街上,我故意让所有人都看见楚旻是个什么德性——我就是个纨绔,我就是个浪荡子,我就是个不值得任何人放在心上的废物。”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个字几乎被暖墙的呼呼声吞没了。

      宋翊安转过头,看着楚旻的侧脸。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角有泪光在闪,可他死死忍着,不让那滴泪落下来。

      宋翊安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拨开了楚旻垂在额前的碎发。

      楚旻整个人僵住了。

      宋翊安的手指从他的额头沿着眉骨的弧度慢慢滑下来,滑过他的眉心,滑过他高挺的鼻梁,在他微微颤抖的嘴唇上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

      “那天晚上,”宋翊安说,“你走了之后,我把你写的那张帖子烧了。”

      楚旻的表情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可烧了之后,我睡不着。我把灰烬捧在手心里看了半天,想着这里面有没有一个字还能拼出来。后来拼不出来,我就哭了。”

      楚旻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从那双桃花眼里滚出来,顺着脸颊淌下去,有的滴在大衣上,有的滴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他这辈子没在谁面前哭过,在楚家没有,在外面没有,在任何人面前都没有。可在宋翊安面前,他好像怎么也忍不住。

      宋翊安看着他落泪,没有帮他擦,也没有安慰他,就那么安静地看着,像是在看一场终于下下来的雨——等了太久,盼了太久,乌云在天上堆积了许多天,终于落下来的那一刻,不是悲伤,是如释重负。

      “所以,”宋翊安的声音轻轻的,“你以后还去醉月楼吗?”

      楚旻拼命摇头,摇得像拨浪鼓,眼泪随着摇头的动作甩得到处都是。

      “去了怎么办?”

      “你打断我的腿。”楚旻的声音带着哭腔,闷闷的,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宋翊安看着他,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那弧度不大,但很深,深到眼睛里的光都变得柔软了,像一汪被春风吹皱的潭水。

      “我不打断你的腿,”他说,“我会自己走。走远了,你就找不到了。”

      楚旻的眼泪一下子止住了。他看着宋翊安,看了几秒钟,忽然把宋翊安的手攥得更紧,紧到宋翊安的指骨都有些发疼。

      “你不会走的。”楚旻说,声音不再发抖了,平稳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证明了的定理。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试过了,”楚旻的嘴角慢慢弯起来,眼泪还挂在脸上,那个笑容却已经亮得不像话了,“可你还是跟我回来了。”

      宋翊安没有反驳。

      他低下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楚旻的手背上还残留着泪痕,湿漉漉的,在晨光里闪着微光。他伸出另一只手的食指,在那只手背上轻轻画了一下,画出一道水痕。

      “楚旻,”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答应搬过来吗?”

      “为什么?”

      “因为你那天在后台说了一句话。”宋翊安抬起眼睛看着他,“你说,‘我不为你得罪人,那为谁’。你说那句话的时候,我就知道,我这辈子算是交代了。”

      楚旻怔怔地看着他,眼泪还在流,嘴却咧开笑了,哭和笑挤在一张脸上,好看的人哭起来笑起来都好看,可宋翊安觉得此刻的楚旻不是好看,是真实。是剥去了楚家少爷的壳、剥去了纨绔子弟的壳、剥去了所有伪装之后,露出来的那个最真实的、会哭会笑会害怕会发抖的楚旻。

      宋翊安欠了欠身,在他湿漉漉的脸颊上轻轻拍了一下。

      “行了,别哭了,”他说,语气是嫌弃的,可眼睛里的光温柔得要溢出来,“一大早的,让人看见像什么话。”

      “没人看见,”楚旻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腔,可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无赖劲儿,“这院子就我们俩。”

      宋翊安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坐下,重新拿起木梳整理头发。从镜子里看见楚旻还坐在原地,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嘴角却已经挂上了那个招牌式的笑容,整个人看起来又可怜又好笑。

      “你不是说要听《凤还巢》?”宋翊安说,“去吧,去晚了没雅间了。”

      楚旻站起来,走到他身后,弯腰凑近了镜子。两个人的脸在镜中并排出现,一张清秀干净,一张棱角分明,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镜面上,把两个人的眉眼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楚旻在宋翊安的鬓角上轻轻印了一下。

      很快,轻得像蜻蜓点水,像槐树叶子落在水面上,像什刹海冬天的第一片雪花,落在冰面上,无声无息。

      宋翊安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梳头,动作不紧不慢的,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的耳朵出卖了他——那双耳朵从耳垂到耳尖,红了个彻彻底底,红得像戏台上杨贵妃醉酒时脸上那一抹胭脂,艳得惊心动魄。

      楚旻直起身,看着镜中那两只红透了的耳朵,嘴角的笑容大得整张脸都快装不下了。他把手插进裤袋里,吹着口哨走出了房门,步伐轻快得像踩在云上,走到院子里的时候还差点被扫帚绊了一跤。

      宋翊安从镜子里看见他踉跄的那一下,嘴角弯了弯。

      弯了之后又抿住了,抿了之后又弯了,像一只压不下去的跷跷板,这边按下去了,那边又翘起来了。

      他把木梳放在桌上,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钟,然后伸手把镜子扣了过去。

      嘴角的那个弧度还是没有消失。

      他开始相信,有些东西,是扣不住了。

      那天下午,楚旻照例坐在二楼雅间看宋翊安唱《凤还巢》。

      程雪娥在帘后偷看穆居易的那一段,宋翊安演得极妙。水袖半遮面,眼波欲流还收,把一个大家闺秀初见意中人时那种又羞又喜、又怕又盼的心情演得入木三分。台底下的观众看得如痴如醉,掌声喝彩声此起彼伏。

      可楚旻没有在看程雪娥。

      他在看帘子后面那只露出来的耳朵——那只耳朵今天下午格外红,从开场红到中场,从帘后红到台前,红得理直气壮,红得毫不遮掩。

      楚旻端起茶杯,挡住自己快要咧到耳根的嘴角。

      他想,宋翊安啊宋翊安,你在台上演了一辈子的别人,可你今天连自己的耳朵都管不住了。

      这个念头让他开心得几乎要从栏杆上翻下去。

      散戏之后,楚旻照例在后台等。

      宋翊安卸了妆,换了衣裳,从后台出来的时候,看见楚旻正蹲在走廊上,跟王叔下象棋。两个人蹲在地上,棋盘是用粉笔在地上画的,棋子是用瓶盖和石子代替的,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伙计。

      “将军!”王叔把一个瓶盖重重地拍在地上,气势如虹。

      楚旻盯着棋盘看了半天,忽然伸手把棋盘一抹,瓶盖石子滚了一地:“重来重来,这盘不算。”

      “臭小子,”王叔气得胡子都翘了,“输了就耍赖,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我不是男人,我是楚旻。”楚旻理直气壮地说。

      王叔被他气笑了,抬手就要打,楚旻笑嘻嘻地往后一躲,正好撞上站在身后的宋翊安。他回头一看,脸上的笑容立刻从嬉皮笑脸变成了另一种——更亮的、更真的、只给宋翊安一个人的那种。

      “唱完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嗯。”宋翊安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满地的瓶盖和石子上,嘴角动了一下,“输了?”

      “没输,”楚旻面不改色,“平局。”

      “放屁,”王叔蹲在地上捡瓶盖,头都没抬,“你输了我三盘了。”

      宋翊安看了楚旻一眼,楚旻的表情有了一瞬间的裂缝,随即又补上了,笑得坦然:“王叔下棋太厉害了,不是我的问题。”

      王叔哼了一声,没有拆穿他。

      两个人并肩从广和楼出来,雪已经停了,但天还是阴沉沉的,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再落一场。街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在雪地上铺开,把整个什刹海照得像一个琉璃世界。

      走到银锭桥的时候,楚旻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宋翊安问。

      楚旻没有回答,转过身,面对着宋翊安,退着往后走了两步。他的大衣下摆在风中轻轻飘动,围巾的穗子扫过桥栏杆上的积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宋翊安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玩世不恭,不是深情款款,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终于不用再演的轻松。

      “宋翊安,”他说,“从今天起,你是不是就算我的人了?”

      宋翊安站在桥头,背后是什刹海白茫茫的冰面,头顶是沉甸甸的铅灰色的云层,面前是这个说话没正形的、笑起来傻乎乎的、可眼睛里的光比什刹海冰面上的月光还要亮的人。

      他没有回答,迈步走上了银锭桥。走到桥的最高处,他停下来,双手撑着桥栏杆,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什刹海的冰面在暮色中泛着青灰色的光,远处教堂的尖顶在低垂的云层下显得格外孤寂,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冰的寒气和他熟悉的水腥气。

      楚旻走到他身边,也撑在栏杆上,侧过头看他的侧脸。

      “楚旻。”宋翊安看着远方,喊了一声。

      “嗯。”

      “你父亲要是不同意呢?”

      楚旻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宋翊安记了一辈子的话。

      “那我就不做楚家的少爷。”

      宋翊安转过头看着他。

      楚旻的目光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已经想了很多年、终于想明白了的事情。

      “楚家的产业有我大哥,不缺我一个。可你缺不缺我,你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他转过头,对上宋翊安的目光,嘴角弯了一下,“我从会贤堂那天就跟你说了,不要替我做决定。你能不能也别替我担心?我楚旻决定的事,没人能改。”

      宋翊安看着他那副笃定的、不容置疑的样子,忽然想起了师父临终前那个夜晚。师父拉着他的手,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翊安,你以后要是有个什么难处,就去找个能扛事的人。”

      他那时候不知道什么样的人才算能扛事。

      现在他知道了。

      风从什刹海的水面上吹过来,卷起桥面上的残雪,细碎的雪末子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宋翊安把脸往围巾里缩了缩,楚旻看见了,解下自己的围巾,一圈一圈地缠在了宋翊安的脖子上。

      围巾上还带着楚旻的体温,暖融融的,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和皂角的气味。宋翊安低头看了看那条围巾——白棉布的,绣着兰花,他绣的那朵歪歪扭扭的兰花。

      “你什么时候还我?”宋翊安闷声问。

      “不还了,”楚旻把手插回口袋里,笑得眉眼弯弯,“送出去的东西哪有要回去的道理。”

      宋翊安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并排站在银锭桥上,看着什刹海的冰面从脚下延伸到远方,延伸到暮色与天际线模糊的交界处。风从北边吹来,带着更北的地方更冷的气息,可站在桥上的人并不觉得冷。

      因为一个人的围巾缠在另一个人的脖子上,两个人的体温在半空中交汇,在这个北平城的冬夜里,织成了一张看不见的、却密不透风的网,把所有的寒冷都挡在了外面。

      远处的教堂敲响了晚钟,当当当的,沉闷的钟声在冰面上回荡,传得很远很远。

      楚旻伸出手,掌心朝上,摊在宋翊安面前。

      宋翊安低头看着那只手,看了几秒钟,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没有手套,没有隔阂,皮肤贴着皮肤,温度交换着温度。两个人的手指慢慢交缠在一起,十指相扣,扣得很紧,紧得像是在向这个冬天、向这座北平城、向所有可能会反对他们的人宣告——

      就是这个人了。

      不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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