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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称呼 宋翊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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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翊安搬进那个院子的第七天,才发现楚旻一直睡在东厢房。
那天夜里他起来喝水,推开房门看见东厢房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把窗棂的格子印在院子里的雪地上,一格一格的,像谁在地上画了一幅棋盘。他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看见窗纸上映出楚旻的影子——歪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半天没翻一页,八成是在发呆。
宋翊安没有过去,转身回了屋。
第二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他一边喝粥一边随口说了一句:“东厢房的炕暖不暖?”
楚旻愣了一下,筷子夹着的花生米掉在了桌上。
“你——你怎么知道?”
“昨晚起来喝水看见了。”
楚旻的表情变了几变,像是想解释什么,又觉得解释反倒显得心虚,最后憋出一句:“那边的炕也挺暖的,不冷。”
宋翊安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继续喝粥。
又过了两天,下了一场大雪。宋翊安下午没戏,在家收拾屋子,把从戏班子带过来的东西归置整齐。那面缺了角的铜镜他舍不得扔,放在梳妆台的抽屉里,和那张银锭桥的照片放在一起。照片他用一块干净的手帕包着,边角整整齐齐的,没有任何折痕。
楚旻从前院进来,大衣上全是雪,手里提着一袋子糖炒栗子,还冒着热气。他把栗子放在桌上,脱了大衣拍打上面的雪,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
“我围巾呢?”楚旻摸了摸空荡荡的脖子,“早上还在的。”
宋翊安从抽屉里拿出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围巾——白棉布,绣兰花——扔给他:“在我这儿。”
楚旻接住围巾,低头看着那条被他揉得皱巴巴的围巾此刻叠得方方正正,连那朵歪歪扭扭的兰花都被仔细地展平了,针脚一根一根地露出来。他把围巾凑到鼻尖闻了闻,有皂角的气味,不是他自己的,是宋翊安屋子里的那种味道。
“你帮我洗了?”他的声音有些奇怪。
“嗯。”
“还帮我叠了?”
“嗯。”
楚旻把围巾捂在脸上,闷闷地说了一声什么,宋翊安没听清。
“你说什么?”
楚旻把围巾从脸上拿下来,眼睛亮晶晶的,嘴唇动了动,忽然喊了一声:“翊安。”
宋翊安正在剥糖炒栗子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楚旻。
“你叫我什么?”
“翊安,”楚旻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能这么叫吗?”
宋翊安看着他,看了几秒钟,垂下眼睛,继续剥栗子。
“叫都叫了,还问。”他说,声音不大,语气也平平的,可他把剥好的第一颗栗子放在了楚旻面前的桌上。
金黄色的栗子肉在桌上滚了半圈,稳稳地停住了。
楚旻看着那颗栗子,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扩大,最后笑得像个偷到了腥的猫。他拿起那颗栗子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又喊了一声:“翊安。”
宋翊安没有应,但也没有说不。
楚旻又喊:“翊安。”
“你有完没完?”宋翊安抬起头瞪了他一眼,可那双瞪人的眼睛里没有半分凶意,倒像是三月春风里的一汪水,被风吹皱了,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没完,”楚旻笑得眉眼弯弯,“我以后天天这么叫。”
宋翊安没有接他的话,低下头继续剥栗子。剥好一颗,放在楚旻那边;剥好一颗,放在楚旻那边。楚旻那边的小碟子很快堆起了一座金灿灿的小山,宋翊安面前却空空荡荡,一颗都没给自己留。
楚旻注意到了,把自己碟子里的栗子拨了一半过去。
“你也吃。”
宋翊安看了看那些栗子,拿起一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说了一句:“甜了。”
“糖炒栗子当然甜。”
“我是说你拨过来的这颗,”宋翊安面不改色地说,“比别的好吃。”
楚旻举着一颗栗子停在嘴边,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定在那里,耳朵尖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红了起来。他看着宋翊安,宋翊安却没有看他,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剥栗子,侧脸的线条在冬日下午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柔和。
楚旻把那颗栗子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他想,这颗确实比别的都甜。
腊月初八那天,楚旻的父亲楚怀远派人来传话,让楚旻回家过节。
来的是楚家的老管家福叔,穿着体面的灰鼠皮袍子,站在院门口毕恭毕敬的,目光却不动声色地在院子里扫了一圈。他看见了晾在绳子上的灰布长衫,看见了窗台上那盆水仙,看见了梳妆台上那些唱戏用的头面和脂粉盒子。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眼神里多了一些宋翊安看不太懂的东西。
楚旻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表情淡淡的:“知道了,我晚上回去。”
福叔走了之后,楚旻关上门,转过身,脸上的淡然像面具一样裂开了,露出底下不耐烦的底色。他扯了扯领带,眉头皱成一个川字。
宋翊安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腊八粥。粥是他早上起来熬的,红豆、花生、莲子、桂圆、红枣、糯米、薏米、百合,八样东西,一样不少。他在戏班子里的时候,每年腊八都是王叔熬粥,今年王叔不在身边,他自己试着熬了一锅,火候差了些,粥底有些糊了,但闻起来还是挺香的。
“喝了再走。”他把碗递过去。
楚旻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皱着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
“好喝。”他说。
“糊了。”宋翊安说。
“糊了好,我就爱喝糊的。”楚旻三口两口把粥喝完了,把碗递回来的时候,手指在宋翊安的手背上蹭了一下,蹭得若无其事、理直气壮。
宋翊安没有躲。
“晚上回来吗?”他问。
楚旻正在穿大衣,听到这句话动作顿了一下,转过身看着宋翊安。宋翊安站在廊下,手里端着空碗,穿着一件半旧的灰棉袄,头发随意地用一根橡皮筋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冬日下午的光线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里,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安静、清淡,却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回来,”楚旻说,声音比平时沉了一些,“不管多晚都回来。”
宋翊安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屋里。
那天晚上楚旻回来得很晚,宋翊安已经睡下了,听见院门响了一声,然后是脚步声穿过院子,在东厢房门口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走到了正房门口。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
没有敲门声,只有呼吸声,隔着薄薄的门板传进来,有些粗重,带着酒气。
宋翊安睁开眼睛,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然后披衣起身,打开了房门。
楚旻站在门外,大衣上带着外面的寒气,脸被冷风吹得发白,可眼眶是红的。他看见宋翊安开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脆弱,像一个勉强粘起来的瓷碗,裂缝清晰可见。
“吵醒你了?”他的声音有些哑。
“进来。”宋翊安侧身让开。
楚旻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沉默了很久。宋翊安给他倒了杯热水,放在他手边,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说话。
暖墙里的煤烧得正旺,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窗台上的水仙已经抽出了花苞,绿萼白苞,在月光下像一个个小小的、未拆封的秘密。
“我父亲提起你了。”楚旻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宋翊安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说什么?”
楚旻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着宋翊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眼底那一层薄薄的水光映得清清楚楚。他伸出手,握住了宋翊安放在桌上的手,握得很紧,紧得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翊安,”他说,这是他第一次用这个称呼的时候不带着笑意,而是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让人透不过气来的东西,“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别走。”
宋翊安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慢慢地、用力地,回握了他的手。
“我不走。”他说,“除非你让我走。”
楚旻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把这个承诺摇散了。
“我不会让你走的,”他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但语气是笃定的,不容置疑的,“永远不会。”
那一夜楚旻没有回东厢房。他坐在正房的椅子上,靠着椅背睡着了。宋翊安给他盖了一床被子,自己回到床上躺着,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楚旻均匀的呼吸声,一夜没有合眼。
第二天早上,楚旻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被子盖得严严实实,枕头边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姜糖水。
宋翊安坐在梳妆台前,背对着他,正在往脸上铺粉底。从镜子里看见他醒了,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喝了,暖胃。你昨晚喝了不少酒。”
楚旻端起碗喝了一口,姜的辛辣和糖的甜同时在舌尖上炸开,激得他整个人都清醒了。他看着宋翊安的背影,看着他铺粉底时微微侧过的脸,看着他耳后那一小片白净的皮肤和被油灯照得微微发光的发丝,忽然觉得昨夜那些糟心事都不重要了。
不重要了。
他喝完姜糖水,把碗放在床头,没有起床,就那么躺着,歪着头看宋翊安化妆。宋翊安的动作很慢,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铺粉、描眉、画眼、点唇,像在完成一件精致的艺术品。楚旻看着那些颜色一点一点地覆上他的脸,看着他一点一点地从宋翊安变成另一个人,变成一个只在戏台上存在的、美得不像真人的角色。
“今天唱什么?”楚旻问。
“《贵妃醉酒》。”
“杨贵妃。”楚旻念了一遍这三个字,忽然笑了一下,“你扮杨贵妃一定很好看。”
宋翊安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楚旻从床上坐起来,披着被子,看着宋翊安把最后一笔点好。整张脸完工的那一刻,宋翊安转过头,面对着楚旻,让他看清妆后的自己——蛾眉淡扫,凤眼含情,唇若涂朱,面如冠玉。这不是宋翊安,这是杨玉环,是大唐最美丽的女人,是那个在百花亭等了一夜也没等来心上人的痴情女子。
楚旻看呆了。
他见过宋翊安在台上的样子,可那是隔着几十步的距离,隔着满堂的烟雾和喧嚣,看得不真切。现在他就在一臂之遥的地方,在清晨的阳光下,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这个人从平凡到惊艳的整个过程。他的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捶了一拳,又酸又胀又疼,疼得他忍不住伸手捂住了胸口。
“怎么了?”宋翊安问。
“没什么,”楚旻把手放下来,笑了笑,“就是觉得,你好看得不像真的。”
宋翊安垂下眼睛,把那一点点不自在藏进了杨贵妃的眼波里。他站起身来,理了理衣领,拿起桌上的扇子,走过楚旻身边的时候,扇子轻轻点了一下他的肩。
“走了。”
楚旻应声站起来,衣服都没来得及换,穿着昨天的衬衫和长裤,披上大衣就跟了出去。早晨的什刹海结了冰,冰面上覆着一层薄雪,在朝阳下闪着细碎的光。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穿过银锭桥,穿过晨练人群的嘈杂声,穿过街边早点铺子冒出来的白色蒸汽,向广和楼走去。
走到广和楼门口的时候,宋翊安忽然停下来。
“楚旻。”
“嗯?”
宋翊安转过身,逆着晨光,杨贵妃的妆在阳光下美得惊心动魄。他看着楚旻,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弯了弯嘴角,说了一句:“晚上想吃什么?”
楚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宋翊安点了点头,推门进去了。
楚旻站在广和楼门口,看着那扇门在眼前关上,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块绣着兰花的手帕。他的指尖摩挲着那朵歪歪扭扭的兰花,忽然想起昨夜父亲说的话。
“那个唱戏的,你趁早断了。楚家的名声不能毁在你手里。”
他当时没有回答。他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沉默地听着,听完了,站起来,鞠了个躬,转身走了。走出楚家大宅的时候,他没有回头,大衣在夜风里翻飞,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步比一步快,一步比一步坚定,像是一个人终于挣脱了什么,奔向了他真正想去的地方。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把手帕贴在心口的位置,隔着大衣、隔着衬衫、隔着皮肤,他能感觉到那块手帕的温度。
不是他自己的体温。
是宋翊安洗过之后叠好放在抽屉里,又从抽屉里拿出来递给他的时候,指尖留在这块白棉布上的、属于宋翊安的温度。
他仰起头,看着北平城冬天灰蒙蒙的天空,呼出一口白气,那白气在空中散开,像一朵小小的、转瞬即逝的云。
“翊安。”他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念完之后,他笑了一下,把手插回口袋里,转身走向停在不远处的黑色福特车。
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他要去找姨太太,要弄清楚父亲到底知道了多少,要想办法把这件事按住,至少要拖到——拖到什么时候他不知道,但拖一天是一天,拖一天,他就多一天和宋翊安在一起。
车子发动了,引擎的轰鸣声在安静的胡同里显得格外响亮。楚旻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广和楼的旗幡,旗幡在晨风里猎猎作响,上头那个“和”字在朝阳下金光闪闪。
他踩下油门,车子驶出了胡同。
什刹海的冰面上,有人凿了个冰窟窿在钓鱼,蹲在冰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远处教堂的钟敲了八下,沉闷的钟声在冰面上回荡,惊起几只觅食的麻雀,扑棱棱地飞过银锭桥,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这个腊月初九的早晨,北平城和往常一样寒冷、安静、按部就班。没有人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今夜将会发生什么。
生活还在继续。
戏还在唱。
路还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