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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累   腊月十 ...

  •   腊月十二那天,宋翊安唱了两出全本。下午是《凤还巢》,晚上是《霸王别姬》。两出戏唱下来,嗓子像被人用砂纸打磨过,又干又涩,连咽口水都觉得疼。

      散了戏之后他在后台卸妆,手指都在发抖。不是紧张,是累。他已经连续唱了七天了,一天两出,天天如此。年关将近,广和楼的生意好得不得了,王叔排戏码排得连轴转,班子里能挑大梁的旦角就他一个,不唱他唱谁?

      楚旻进来的时候,看见宋翊安靠坐在椅子上,眼睛闭着,脸上的妆只卸了一半,还有半面残妆挂在下颌线上,像一幅没画完的画。卸妆棉握在手里,已经被胭脂染成了粉红色,干巴巴地黏在指缝间。

      他走过去,蹲下来,平视着宋翊安的脸。

      “翊安。”

      宋翊安睁开眼,目光有些涣散,聚焦了几秒钟才看清面前的人。他的嘴唇有些干裂,抿了一下,扯出一个淡淡的弧度:“来了。”

      “嗯。”楚旻伸手把他指缝间那块干掉的卸妆棉拿掉,扔进纸篓里,又从桌上拿了一块新的,蘸了温水,轻轻按在他还没卸干净的眉角。

      宋翊安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

      “别动。”楚旻的声音很低很轻,手上的动作也轻,轻得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他把那块卸妆棉从宋翊安的眉心沿着眉骨的弧度慢慢擦过去,擦掉最后一点残存的黛色,露出底下白净的皮肤。

      宋翊安没有再动,就那么靠坐在椅子上,任楚旻帮他卸妆。油灯的光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像水里倒映的月。

      楚旻卸得很慢,很仔细。眉心、眉尾、眼睑、颧骨、鼻翼两侧、唇角、下颌,每一个地方都擦到了,擦完之后还用干净的湿毛巾把整张脸敷了一遍。温热的毛巾覆在脸上的那一刻,宋翊安闭着眼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疲惫,还有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好了。”楚旻把毛巾拿开,退后一步,看着宋翊安干干净净的一张脸。卸完妆的宋翊安看起来比台上年轻了好几岁,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有淡淡的青色,是这些天连轴转熬出来的。

      宋翊安睁开眼,目光落在楚旻脸上,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在楚旻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走吧,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从宋翊安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在水面的槐树叶子,却在楚旻心里砸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坑。他用力握了一下宋翊安的手指,然后松开,帮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灰布长衫,抖开,披在他肩上。

      两个人从广和楼出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什刹海的冰面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像一面巨大的、结了霜的镜子。风从北边来,穿过冰面,扑在脸上像刀割,宋翊安缩了缩脖子,把长衫领口拢紧,可那件薄薄的长衫根本挡不住腊月的寒风,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楚旻解开大衣扣子,把宋翊安裹了进来。

      大衣很大,两个人挤在里面有些勉强,但刚好能挡住风。宋翊安的后背贴着楚旻的胸膛,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对方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沉稳而有力,像一面不会被任何风吹倒的墙。

      “别动,”楚旻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就这样走。”

      宋翊安没有动。他低着头,看着两个人重叠在一起的影子在月光下的雪地上缓缓移动,影子很短,贴得很紧,像是一体的。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师父教他走台步的时候说过一句话:“翊安,你要记住,这世上最难得的不是站在台上有人为你叫好,而是下了台之后,有个人在等你。”

      他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回到院子的时候,宋翊安的脚已经冻得没什么知觉了。楚旻让他坐在炕沿上,蹲下来帮他脱了鞋,把他的双脚塞进自己怀里。棉袄里面是暖的,楚旻的体温透过一层薄薄的里衣传过来,慢慢地把那双冰凉的脚捂热。

      宋翊安低头看着楚旻的发顶,看着他一动不动地蹲在那里,怀里揣着自己的脚,像一个虔诚的信徒在守护着什么珍贵的东西。他想说“行了,不冷了”,可话到嘴边变成了另一个问题。

      “你今天怎么了?”

      楚旻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抬头。

      “什么怎么了?”

      “你今天不对劲。”宋翊安的声音不大,但很确定,“你帮我卸妆的时候手在抖,出了广和楼你一句话都没说,现在你蹲在这里——你从来不会蹲这么久不说话。”

      楚旻沉默了几秒钟,把宋翊安的脚从怀里拿出来,用棉袜套上,又塞进被窝里,然后站起来,在宋翊安身边坐下。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又像是在酝酿什么。

      “我今天回了一趟家。”他终于开口了。

      宋翊安的手指在被窝里攥紧了被面。

      “姨太太告诉我一件事,”楚旻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得像风穿过冰面的呜咽,“她说,我父亲已经在帮我相看了。是天津卫盛家的小姐,做布匹生意的,家里有十几个厂子。过了年就要下聘,最晚明年秋天成亲。”

      屋子里安静得像结了冰。

      窗台上的水仙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第一朵花,白色的花瓣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素净,花蕊是嫩黄色的,像一小撮被揉碎的阳光。可没有人注意到它。

      “你打算怎么办?”宋翊安问。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什刹海冬天最厚的那层冰,让人看不见底下的暗涌。

      楚旻转过头看着他。月光照在宋翊安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大,格外亮,也格外的——安静。那是一种让楚旻害怕的安静,像一个在暴风雨中心的人,四周天翻地覆,唯独他站着的那一小块地方,纹丝不动。

      “我不会娶她。”楚旻说。

      “你父亲那边——”

      “我说了,我不会娶她。”楚旻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又立刻压了下去。他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撑在膝盖上,指节泛白。“翊安,你信我。”

      宋翊安看着他,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

      他伸出手,把楚旻攥紧的拳头一根一根地掰开,把自己的手指嵌进去,十指相扣。楚旻的手心全是汗,冰凉的汗,像冬天里河面上凝结的霜。

      “你打算怎么跟你父亲说?”宋翊安问。

      楚旻沉默了很久。暖墙里的煤烧得差不多了,火势弱了下去,屋里的温度在一点一点地降低,可谁都没有起身去添煤。

      “过完年再说。”楚旻最终说了一句,“拖到过年,过完年再说。”

      宋翊安没有追问。他把被子拉过来,盖在两个人身上,靠坐在床头,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可他的手指还和楚旻扣在一起,没有松开。

      楚旻侧过头看着他。月光下的宋翊安闭着眼睛,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呼吸很轻很浅,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楚旻看了很久,久到自己的眼皮也开始发沉,才慢慢靠过去,把头搁在宋翊安的肩膀上。

      宋翊安没有躲。

      两个人的头靠在一起,在黑暗中,在这个即将熄火的暖墙旁,在这个小小的、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屋子里,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腊月十五,赵德茂又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一帮人,穿着黑衣服,站在广和楼门口,像一排立在寒风里的墓碑。前台伙计吓得脸都白了,跑进后台找王叔,王叔又去找宋翊安。

      宋翊安正在穿戏服,今天晚上唱的是《宇宙锋》,赵艳容装疯的那出。他已经上好妆了,只差最后一件青褶子没穿。听完王叔的话,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把青褶子穿上,把水袖理好,转过身看着王叔。

      “让他们进来吧。”

      王叔急了:“翊安,那姓赵的不是善茬,他带了人来——”

      “广和楼的台柱子在这儿坐着,他能把我怎么样?”宋翊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有关的事,“砸了广和楼,他在北平城里的名声就臭了。他是个生意人,不会做这种赔本买卖。”

      王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

      宋翊安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赵艳容的妆,眉眼之间尽是刚烈与决绝,嘴角却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凄然。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和赵艳容无关,只和宋翊安有关。

      他想,这出戏他演了无数遍,每一遍都是在台上演给别人看。可今天,他要在台下演一出给自己的。

      赵德茂带着人进来的时候,宋翊安正在整理水袖。他没有起身,甚至没有抬头,只是从镜子里看了一眼那个肥头大耳、满脸横肉的男人,然后继续理他的水袖,动作不紧不慢,优雅得像一只在梳理羽毛的白鹤。

      赵德茂站在门口,被这间简陋化妆间里的景象震了一下。不是被屋子震的,是被宋翊安震的——他见过宋翊安在台上的样子,可那是隔着几十步的距离,隔着一层脂粉和一身的戏服。此刻他就在几步之外,在昏黄的油灯光下,看见了一个穿着戏服、化着浓妆、却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让人不敢靠近的气场的宋翊安。

      那种气场不是骄傲,不是傲慢,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不容侵犯的凛然。像一个被逼到绝境的人,退无可退,索性转过身来,直面所有的刀枪剑戟。

      “赵老板,”宋翊安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化妆间里格外清晰,“您又来了。”

      “赵德茂的嘴角抽了一下,脸上的横肉抖了抖。他往前走了一步,身后的黑衣人也跟着往前迈了一步,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鲨鱼。

      “宋老板,”赵德茂的声音比上次硬了许多,没有了油腻的笑容,只剩下赤裸裸的威胁,“我上次跟您说的事,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什么事?”宋翊安抬起眼睛,从镜子里看着赵德茂。

      “您别装糊涂,”赵德茂冷笑了一声,“楚家少爷能给您什么?一个破院子?几顿早饭?我赵某人能给您的东西,比那个纨绔子弟多十倍、百倍。您要是识相,跟我走,荣华富贵有您的份;要是不识相——”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宋翊安放下水袖,慢慢站了起来。他比赵德茂高半个头,站在这个矮胖的男人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赵艳容的妆让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唱戏的伶人,倒像一位真正的、被逼到绝境的烈女,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让人胆寒的光芒。

      “赵老板,”他开口了,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我宋翊安在北平唱了十五年戏,见过的人、经过的事,不比您少。您有钱,我敬您是生意人;您有势,我敬您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可您要是想用这些来压我——”

      他顿了顿,微微偏了偏头,嘴角浮起一个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那您找错人了。”

      赵德茂的脸色变了。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手指着宋翊安,指尖都在发抖:“你——你别以为有楚家给你撑腰,你就了不起了!楚家少爷算个什么东西?一个没出息的不孝子,他父亲都要把他赶出家门了,你还指望他能护着你?”

      宋翊安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说完了?”他问。

      赵德茂被这三个字噎得说不出话来。

      “说完了就请回吧,”宋翊安重新坐下,拿起桌上的眉笔,对着镜子补了两笔,“我还要唱戏,没工夫陪您闲聊。”

      赵德茂的脸色从红变紫,从紫变青,最后定格在一种狰狞的、近乎疯狂的愤怒上。他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粉盒震得跳了起来,滚到地上摔碎了,白色的粉末溅了一地。

      “宋翊安!你别给脸不要脸!信不信我让你在北平城唱不下去?”

      宋翊安看着地上碎成两半的粉盒,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看着赵德茂。他的眼睛很亮很亮,亮得像什刹海冬天的冰面上反射出的月光,清冷、凛冽、不近人情。

      “赵老板,”他说,“您说得对,您是能让我在北平唱不下去。可您封了我的戏园子,砸了我的饭碗,我还有嗓子,还有这身功夫。北平唱不了我去天津,天津唱不了我去上海,上海唱不了我去南京。这天底下总有一个地方能让宋翊安唱戏。”

      他站起身,走到赵德茂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臂。

      “可您呢?您今天仗着有钱有势欺负一个唱戏的,明天北平城里的人会怎么传?赵德茂,一个做粮食生意的富商,带着一群打手,去戏园子里欺负一个伶人。您是做大买卖的人,丢了脸面,您的生意还做不做得下去?”

      他的声音不大,不疾不徐,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不锋利,但足够重,一刀一刀地砸在赵德茂的软肋上。

      赵德茂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黑衣人,那人扶了他一把,他站稳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你等着。”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了出去,黑衣人们鱼贯而出,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广和楼后门的夜色中。

      宋翊安站在原地,看着门口那一片被踩得乱七八糟的雪地,慢慢吐出一口气。他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只有那么一瞬间,然后他把脊背挺直了,弯腰捡起地上碎成两半的粉盒,看了看,粉已经不能用了,他把碎片扔进纸篓里,用扫帚把地上的粉末扫干净,重新坐回梳妆台前。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累。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累,像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前面还有很远的路要走,却不能停下来。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新的粉盒,打开,用粉扑蘸了粉,对着镜子补妆。镜中的赵艳容依然刚烈,依然决绝,依然美得惊心动魄。可他知道,赵艳容的壳子底下,宋翊安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不是因为赵德茂。

      是因为楚旻今晚没有来。

      从入夜到现在,楚旻没有来过广和楼。二楼那个雅间的灯一直暗着,栏杆后面空空荡荡的,没有人坐在那里看他唱戏。他在台上唱《宇宙锋》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往那个方向飘了好几次,可每次都只看到一把空椅子。

      他知道楚旻今天回楚家了。姨太太让人传话来说,楚怀远发了很大的脾气,把楚旻叫回去训话,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放人。

      他把最后一笔妆补好,站起身来,理了理水袖,深吸一口气,走上了台。

      锣鼓点响起来的时候,他听见台底下有人叫了一声好,声音很大,很突兀,像一个石子砸进了平静的水面。他没有理会,走到台中央,亮相,开腔。

      “事到如今我才明白,这世上最苦的不是唱戏——”

      他把这句念白念得很轻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轻得像一个人在深夜里对自己说的话。台底下安静了一瞬,然后又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可他听不见那些掌声了。

      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锣鼓点的节奏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戏,哪个是命。

      散戏之后,宋翊安没有卸妆,就那么穿着戏服、带着赵艳容的妆,走出了广和楼的后门。什刹海的风迎面扑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可他没有停下来,踩着雪一步步往前走。

      银锭桥上没有人,馄饨铺子已经收了,只有桥头一盏孤零零的路灯,昏黄的光照着桥面上被踩得乱七八糟的雪。他走到桥最高处,停下来,双手撑着栏杆,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冰面。

      月亮被云遮住了,什刹海一片漆黑,只有冰面上偶尔反射出远处街灯的微光,星星点点的,像谁把一把碎玻璃撒在了黑布上。

      他站了很久,久到手脚都冻得没了知觉,久到戏服上的金线在月光下渐渐失去了光泽。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急促的、凌乱的、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响的脚步声,从远处跑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没有回头。

      那个人从身后跑过来,跑到他面前,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大衣敞着,围巾跑歪了,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颊冻得通红,眼眶也是红的。

      楚旻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看着宋翊安。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一点,照在宋翊安脸上,照在他赵艳容的妆上,照在他那双平静得近乎空洞的眼睛里。

      “我来晚了,”楚旻的嗓子还是哑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我父亲把我关在书房里,我翻墙出来的——”

      宋翊安没有说话。

      “翊安,”楚旻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想碰他的脸,“你生气了?”

      宋翊安退了一步。

      楚旻的手僵在半空中。

      宋翊安看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赵艳容的妆下显得格外凄艳,像是戏文里那些苦命女子最后的一笑,明知是绝路,还是笑了。

      “我没生气,”他说,声音很轻很轻,“我就是在想,这样的日子,我们要过多久。”

      楚旻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你父亲不会同意,”宋翊安继续说,语速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花费很大的力气,“盛家的小姐要过门,赵德茂不会善罢甘休,北平城里的人会议论,戏园子里的流言蜚语会越来越难听。这些你都想过,我也想过。可我没想到的是,这些东西加在一起,会这么——重。”

      他说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像一面平静的湖面被人丢进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再也收不回来了。

      楚旻看着他,看着他在月光下微微发红的眼眶,看着他强撑着不肯落泪的样子,看着他穿着戏服、顶着赵艳容的妆、站在银锭桥最高处、孤零零的一个人。

      他的心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了,攥得死紧,疼得他喘不上气。

      他走上前,不管不顾地,把宋翊安整个人拥进了怀里。

      赵艳容的行头很硬,珠串硌在两个人中间,头面上的银钗扎着楚旻的下巴,可他没有松手,反而越抱越紧,紧到宋翊安的呼吸都有些困难。

      宋翊安没有挣扎,也没有回抱。他就那么被楚旻抱着,脸埋在楚旻的肩膀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久到云层遮住了月亮又移开,久到什刹海的冰面在风中发出细微的龟裂声,久到远处教堂的钟敲响了十二下。

      宋翊安的手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来,攥住了楚旻大衣的后背。

      攥得很紧。

      他把脸埋在楚旻的肩窝里,肩膀微微颤抖着,没有声音,没有任何声音。可楚旻知道他在哭。因为他大衣肩头的那块布料湿了,温热的湿意透过呢子面料,渗进了衬衫,渗进了皮肤,渗进了骨头里。

      楚旻闭上眼睛,把下巴抵在宋翊安的发顶上,眼泪也无声地落了下来。

      两滴泪落在宋翊安的发间,和那些银钗珠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滴是他的,哪一滴是宋翊安的。

      什刹海的风还在吹,冰面还在龟裂,月亮还在云层后面时隐时现。这座北平城沉睡了,可银锭桥上还有两个人醒着,抱着彼此,在这个寒冷的、漫长的、不知道有没有尽头的冬夜里,给对方一点微不足道的、却可能是活下去的唯一理由的温暖。

      过了很久,宋翊安的声音从楚旻的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鼻音,带着泪意,带着一天一夜的疲惫和太多太多的委屈。

      “楚旻,我累了。”

      楚旻收紧了手臂,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木头:“我知道。”

      “不是今天累,”宋翊安说,“是好久以前就开始累了。从……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他没有说下去。

      楚旻替他说了:“从会贤堂。”

      宋翊安在他怀里微微动了一下。

      “从会贤堂那天起你就累了,”楚旻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得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自己相信的秘密,“因为你看见我的第一眼就知道,这个人会毁掉你所有的平静。你害怕,你不想要,你拼命躲,可你还是被我拽进来了。你累了不是因为赵德茂,不是因为我父亲,不是因为盛家的小姐——你累了是因为你明明早就知道结果,还是跟我走了。”

      宋翊安攥着他大衣后背的手指收得更紧了。

      “楚旻,”他说,“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我知道。”

      “你知道还——”

      “因为我也没有办法,”楚旻的声音终于也有了一丝裂缝,“我看见你的第一眼就知道,这个人我要是不抓住,我这辈子就完了。”

      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桥面上的积雪扬了起来,细碎的雪末子打在两个人身上,打在宋翊安的戏服上,打在楚旻的大衣上,把他们从头到脚覆了一层薄薄的白色。

      宋翊安慢慢从楚旻怀里退出来,抬起头看着他。赵艳容的妆已经花了,眼角的胭脂被泪水晕开,在脸上拖出两道浅浅的红痕,像两道伤疤,又像两条流过脸颊的河。

      楚旻伸手,用拇指轻轻擦掉他脸上那两道红痕。指腹划过颧骨,带着粗粝的触感,和一种笨拙的、却无比认真的温柔。

      “回家吧,”楚旻说,“先回家,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宋翊安点了点头。

      楚旻脱下大衣披在他身上,大衣很长,拖到了宋翊安的膝盖下面,把他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宋翊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明显大了好几号的呢子大衣,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和楚旻第一次在会贤堂见面的时候,楚旻说他穿补丁衣裳来会贤堂“有意思”。

      那时候他觉得这个人轻浮、无聊、不可理喻。

      现在他觉得这个人还是轻浮、无聊、不可理喻。

      可他不讨厌了。

      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那双羊皮手套,慢慢地戴上,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身走下银锭桥。楚旻跟在他身后,像每一个早晨和每一个夜晚一样,不远不近,不紧不慢。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倾泻下来,照在什刹海的冰面上,照在两个人的脚印上,一深一浅,一大一小,在雪地上蜿蜒向前,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通往未知远方的路。

      楚旻看着前面那个裹着自己大衣、步伐有些沉重却始终没有停下的背影,忽然加快了脚步,走到宋翊安身边,伸出手,握住了他戴着手套的手。

      隔着羊皮手套,楚旻感觉不到他手心的温度,但他知道那只手是凉的,和每一个早晨一样凉。

      他用力握了握。

      宋翊安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但他也用力回握了一下。

      只一下。

      可那一下里装着的分量,比楚旻这辈子握过的所有手加起来都要重。

      两个人并肩走在什刹海边的石板路上,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影子重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远处的教堂又敲了钟,当当当的,沉闷的钟声在冰面上回荡,一声接一声,像在数着什么——数着这个冬天的日子,数着他们还有多少时间,数着那些即将到来却没有人知道能不能扛过去的风雪。

      可有一样东西是确定的。

      在这个腊月十五的深夜里,在北平城冰冷的月光下,在什刹海封冻的冰面上,两个人都还握着对方的手。

      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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