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小心 楚旻真的来 ...

  •   楚旻真的来了。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宋翊安还在后院压腿,就听见前院传来一阵脚步声。他停下动作,侧耳听了一会儿——不是王叔的脚步声,王叔走路左脚拖地,声音好认;也不是小徒弟的,小徒弟跑起来像一阵风,噼里啪啦的。

      这个脚步声不紧不慢,皮鞋踩在青砖地面上,笃,笃,笃,一下一下的,像踩着什么节拍。

      宋翊安垂下眼睛,继续压腿。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后院的月亮门前停了一下,然后走了进来。宋翊安没有抬头,但他的耳朵不争气地竖了起来——听见了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听见了一个纸袋被放在石桌上的声音,听见了呼吸声,比平时略重一些,像是走得急了。

      “馄饨。”楚旻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点喘,“什刹海东头那家的。”

      宋翊安慢慢直起身,转过头。

      楚旻站在槐树下,今天穿了一件灰白色的厚呢大衣,围着一条深蓝色的围巾,鼻尖冻得微微发红,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不是昨天那个朱红色的漆盒,换了一个深棕色的藤编提篮,更朴素些,但一样干净整洁。

      他的头发被晨风吹得有些乱,几缕碎发搭在额前,衬着那双桃花眼,竟有几分少年的模样。明明二十好几的人了,此刻看起来却像个毛头小子,眼睛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雀跃,像一只叼了猎物回来邀功的大型犬。

      宋翊安看了他一眼,又迅速把目光移开了。

      “搁那儿吧。”他说,声音平平的。

      楚旻没在意他的冷淡,把提篮打开,一碗馄饨端出来,汤头还冒着热气,骨头汤的香味在清晨的冷空气中格外浓郁。他又从提篮里拿出一个小碟子,里头搁着几样小菜——腌萝卜、雪里蕻、酱黄豆,码得整整齐齐。

      宋翊安走过去在石桌前坐下,端起馄饨碗喝了一口汤。

      热汤从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他眯了一下眼睛,几乎是本能地,嘴角微微弯了一个弧度——很浅,浅得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弯了。

      然后他感觉到一道灼热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抬头一看,楚旻正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歪着头看他,嘴角挂着一个大大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心满意足的傻气,和一个纨绔子弟应有的风流倜傥毫不沾边。

      “笑什么?”宋翊安问。

      “你喝汤的时候,”楚旻说,“眉毛会动。”

      宋翊安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眉毛,然后意识到自己被戏弄了,脸上浮起一层薄红。他低下头,不再理会楚旻,专心致志地吃馄饨。

      楚旻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见他没有让自己坐的意思,也不介意,自顾自从旁边搬了块石头坐下来。他就那么安静地坐着,看宋翊安吃馄饨,一句话也不说,脸上始终挂着那个傻乎乎的笑容。

      晨光从东边的屋脊上漫过来,先是染黄了槐树的树梢,然后慢慢铺满了整个院子。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远处传来几声狗吠,隔壁院子里有人在生炉子,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在蓝天背景下画出几道灰白色的弧线。

      这是北平再普通不过的一个早晨。

      可对这两个人来说,这个早晨的意义,远比他们愿意承认的要重大得多。

      吃完馄饨,宋翊安收拾了碗筷,把提篮擦干净,递还给楚旻。楚旻接过提篮,没有要走的意思,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落在靠墙的那排刀枪把子上。

      “你会武把子?”他问,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

      “唱戏的哪能不会这个。”宋翊安说。

      “耍一套给我看看。”

      宋翊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走到墙边拿起一杆红缨枪。枪杆是白蜡杆子的,有些年头了,被无数双手磨得油光水滑。他握枪在手,掂了掂分量,然后退到院子中间,起手一亮相。

      红缨枪在他手里活了。

      枪走如游龙,红缨似火,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道耀眼的弧线。他的身段本就好看,练了十五年的底子在那里,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扎枪时力贯枪尖,挑枪时轻灵飘逸,枪花挽得又圆又大,红缨在空中画出一圈圈红色的光环。

      最妙的是他的表情。耍枪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变了,不再是那个沉默寡言、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宋翊安,而是成了戏台上的赵子龙、高宠、陆文龙,眉眼之间尽是英气,像一柄出鞘的利剑。

      楚旻看得入了迷。

      他不是没见过人耍枪。他在北平城里见过各种各样的把式,天桥耍大刀的,庙会上演武戏的,甚至他父亲身边那些保镖也偶尔露两手。可没有一个人像宋翊安这样——把一杆红缨枪耍得既有武者的刚劲,又有舞者的柔美,刚柔并济,浑然天成。

      一套枪法耍完,宋翊安收枪立定,气息微微有些喘,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他把枪放回墙边,拿起搭在树杈上的毛巾擦汗,一回头,发现楚旻正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直直地看着他。

      那双桃花眼里的神色是宋翊安从未见过的。

      不是玩味,不是好奇,不是轻浮,而是一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惊艳——像一个人突然看见了这世上最美的东西,眼睛都忘了眨。

      宋翊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把毛巾搭回树杈上,垂下眼睛,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看够了没有?”

      楚旻回过神来,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俏皮话圆场,可是张了两次都没说出话来。他难得地卡壳了,站在原地,耳朵慢慢地红了。

      宋翊安看见他的耳朵红了,自己的耳朵也不争气地跟着红了。

      两个人在槐树下站了几秒钟,谁都没有说话。秋天的阳光安静地照在他们身上,麻雀还在叽叽喳喳地叫着,远处教堂的钟声悠悠地传过来,敲了七下。

      “咳。”楚旻清了清嗓子,把手插进裤袋里,故作镇定地说,“我……明天还来。”

      宋翊安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转身走向水缸,舀了一瓢水,背对着楚旻开始洗脸。

      楚旻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然后提着提篮走了。走出月亮门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宋翊安的背影。

      “宋翊安。”他喊了一声。

      宋翊安的动作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你耍枪的样子,”楚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平时轻了许多,像怕惊落了枝头的叶子,“好看极了。”

      脚步声远去了。

      宋翊安蹲在水缸边,手里握着水瓢,一动不动。他的倒影映在水面上,脸很红,耳朵也很红,连脖子根都泛着粉色,像三月的桃花。

      他骂了自己一句,声音很小,小到连他自己都听不太清。

      可他没有把那句“明天还来”拒之门外。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楚旻每天早上都来,带着不同的早饭——馄饨、豆汁儿焦圈、豆腐脑、炒肝、包子、烧饼夹肉,把北平城里有名的早点换着花样往宋翊安面前送。他摸清了宋翊安的喜好:不爱吃太甜的,不爱吃太油的,豆腐脑要咸的不要甜的,豆汁儿要配焦圈但焦圈不能炸太老。

      宋翊安从不道谢,也从不说“明天别来了”。他只是每天准时在槐树下等着,等那个人提着食盒走进月亮门,等他一样一样地把早饭摆出来,然后坐下来,安安静静地吃。

      吃完之后,如果时间还早,楚旻会留下来坐一会儿。他有时候看宋翊安练功,有时候自己拿那杆红缨枪瞎比划,被宋翊安嫌弃得不行——“枪不是这么拿的”“腰要沉下去”“手腕发力不是胳膊”——可他也学不会,每次都把枪耍得七扭八歪,把宋翊安气得直摇头。

      可宋翊安摇头的时候,嘴角是弯的。

      那些早晨,那些安安静静坐在一起吃早饭的早晨,像一颗颗被小心藏起来的珠子,串在时间的线上,闪闪发光。宋翊安把它们一颗一颗地收好,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那个匣子里,锁上锁,假装自己从来没有攒过这些东西。

      可匣子里的东西越来越多,锁都快关不住了。

      十月过半的时候,什刹海的荷叶彻底枯了,柳树的叶子也掉得差不多了,风一天比一天硬,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割。宋翊安换了厚棉袄,楚旻也换了大毛领子的呢子大衣,可他还是天天来,风雨无阻。

      有一天早上下了雨,宋翊安以为他不会来了,正打算自己去买碗豆汁儿凑合一顿,院门被人推开了。楚旻打着伞走进来,大衣湿了半截,裤腿上也全是泥点子,怀里护着一个食盒,用身体挡着雨,盒子倒是干爽的。

      “下着雨呢。”宋翊安说。

      “我知道。”楚旻把伞收了,雨水顺着伞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他浑身上下湿漉漉的,像个落汤鸡,可笑得像个傻子。

      “你怎么不打伞?”

      “打着呢。”楚旻指了指门口那把还在滴水的伞,理直气壮地说,“打了。”

      宋翊安看着他,看了几秒钟,转身走进屋里,拿出了一条干毛巾,扔在他身上。

      “擦擦。”

      楚旻接住毛巾,笑容大得整个院子都亮了。

      那天早上的馄饨是宋翊安去热的,因为楚旻的手冻僵了,端碗都在抖。宋翊安把热好的馄饨端过来放在他面前,语气还是平平的:“吃吧。”

      楚旻低头喝了一口汤,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宋翊安,你别对我这么好。”

      宋翊安愣了。

      “我对你好?”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荒谬感,“楚少爷,是你天天给我送饭,你的衣服湿了给你条毛巾就是对你好了?”

      楚旻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喝汤,耳朵尖红红的。

      宋翊安看着他的耳朵尖,忽然不说话了。

      他想起师父的话——“你要是哪天遇着一个人,他看你的眼神跟别人都不一样,你就得小心了。”

      可他现在已经不是小心不小心的问题了。他是已经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然后发现自己的脚已经离开了地面。

      十月底的一个晚上,宋翊安在广和楼唱《霸王别姬》。

      这出戏他不常唱,不是唱不了,是太伤。虞姬在帐中舞剑的那一段,每一次唱都觉得心里被人攥了一把,喘不上气。尤其是那句“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每次唱到这里,他都觉得自己不是站在戏台上,而是站在一个四面楚歌的绝境里,身前是茫茫的黑暗,身后是万丈的深渊。

      今晚的观众里有个熟客,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儿,姓孙,做绸缎生意的,在广和楼听了十几年的戏。宋翊安还小的时候他就来听了,算是看着他长大的。老头儿今晚多喝了几杯,戏散了之后非要到后台来见宋翊安。

      宋翊安正在卸妆,见老头儿进来,起身让座。

      “孙老板。”

      “翊安啊,”孙老板在椅子上坐下,酒气熏熏的,眼神有些浑浊,但说话的语气是长辈式的慈爱,“你也不小了,有没有想过以后?”

      宋翊安手上的动作没停:“什么以后?”

      “成家啊,立业啊。”孙老板摆摆手,“总不能唱一辈子戏吧?”

      宋翊安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孙老板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了声音:“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听了别不高兴。我有个朋友,姓周的,在银行做事,手里有些钱,人也正派。他托我问问你,愿不愿意……跟他过。”

      后台安静了一瞬。

      宋翊安的手停在半空中,手里捏着一团卸妆棉,胭脂的红洇在棉花上,像一团凝固的血。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孙老板。

      孙老板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讪讪地笑了笑:“你别误会,老周是真心实意的,不是那些不三不四的人。他说了,你要是愿意,给你在城里买个小院儿,每月给生活费,你想唱戏就接着唱,不想唱就在家待着。他就是……就是喜欢你这个人。”

      宋翊安把卸妆棉放下,转过身,面朝着孙老板,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孙老板,我敬您是长辈,您在广和楼听了十几年的戏,这份情我记着。”他的眼睛在油灯下亮得惊人,像两块被擦亮的墨玉,“可这种事,以后不要再提了。”

      孙老板的酒醒了大半,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宋翊安已经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把门帘掀开了。

      “您慢走。”

      逐客令下得干脆利落,不留余地。孙老板讪讪地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宋翊安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摇着头走了。

      宋翊安放下门帘,站在门口,闭了闭眼睛。

      他的手攥着门帘的布边,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卸妆只卸了一半,脸上还残着虞姬的妆,眉梢眼角尽是英气与凄艳交织的矛盾感,像一个真实的虞姬站在四面楚歌的帐中,四面都是敌人,无处可退。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回去继续卸妆,余光忽然瞥见门口站着一个灰色的影子。

      他猛地转过头。

      楚旻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就站在门帘外面,半掀着帘子,显然已经站了一会儿了。他的脸上没有平时那种嬉皮笑脸的表情,也没有那种玩世不恭的纨绔劲儿,而是沉沉的,阴阴的,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乌云压得很低,低得几乎要贴到地面。

      宋翊安的心猛地一沉。

      “你……什么时候来的?”

      楚旻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宋翊安的肩头,落在那张梳妆台上,落在那团沾着胭脂红的卸妆棉上,落在墙角那件叠好的虞姬戏服上。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腮帮子微微鼓着,像是咬着牙在忍耐什么。

      “那个人说的,”楚旻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很低,低得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周老板?”

      宋翊安皱起眉:“你听见了?”

      “从‘你要是愿意,给你在城里买个小院儿’开始,”楚旻的嘴角扯了一下,不像笑,更像是某种压抑到极致的、野兽龇牙的动作,“一字不落。”

      后台安静得能听见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宋翊安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荒谬——他还没来得及消化孙老板那番话带来的恶心感,就要面对楚旻这个不速之客的怒火。可楚旻有资格生气吗?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他凭什么用那种眼神看他?好像他是他的什么人似的。

      “你都听见了也好,”宋翊安平静地说,“省得我再复述一遍。我拒绝了。”

      “我知道你拒绝了。”楚旻往前走了一步,逼近了他,两个人的距离近得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可这不是第一次了吧?”

      宋翊安眯起眼睛:“什么意思?”

      “你明白我的意思。”楚旻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危险的暗流,“你长成这样,又在这样的行当里,这种人不会少。今天一个赵德茂,明天一个周老板,后天还不知道是谁。宋翊安,你就这么让他们一个一个地来?你就这么——”

      他没说完。

      宋翊安忽然抬手,一把攥住了他的衣领。

      楚旻比他高半个头,可此刻宋翊安仰着脸看他,目光凛冽得像什刹海冬天最冷的那层冰,底下翻涌着的是楚旻从未见过的、被压制了许久的、几乎要沸腾的东西。

      “楚少爷,”宋翊安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是被戳到痛处之后本能的愤怒,“你听好了。我宋翊安在北平唱了十五年戏,从我头一回登台到现在,这种人我就没断过。我怎么过来的?我靠我自己扛过来的。我没求过谁,没用过谁的银子,没低过头,没弯过腰。”

      他的手指攥紧了楚旻的衣领,指节咯咯作响。

      “你凭什么用那种眼神看我?你凭什么觉得我可怜?你凭什么——”他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眼眶泛红,但硬是一滴泪都没落下来,“你以为你是谁?”

      楚旻被他揪着衣领,一动不动。

      他低头看着宋翊安,那双桃花眼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愧疚,有愤怒,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驾驭不了的东西。他慢慢抬起手,覆上了宋翊安攥着他衣领的那只手。

      他的手很暖,宋翊安的手很凉。

      “对不起。”楚旻说,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木头,“我不该说那种话。”

      宋翊安的手僵了一瞬。

      “我是心疼你。”楚旻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是只说给宋翊安一个人听的,低得像一个不能让别人知道的秘密,“我不是可怜你,我是心疼你。这两种东西不一样,你能分得清吗?”

      宋翊安看着他,眼眶还是红的,但那股愤怒的劲儿已经泄了大半。他的手还攥着楚旻的衣领,但力气已经松了,从紧握变成了虚虚地搭着,像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浮木,不知道该放手还是该抓紧。

      油灯的光在两个人之间跳动,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叠着一个,分不清谁是谁的。

      后台外面传来王叔的声音:“翊安,还没收拾完?我先回去了啊!”

      宋翊安没有应声。

      他松开楚旻的衣领,退后一步,转过身去面对铜镜,重新拿起卸妆棉,开始擦脸上残余的脂粉。他的手很稳,动作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脸上、从心里、从骨头缝里一点一点地擦掉。

      楚旻站在他身后,看着铜镜里映出的那张脸。

      虞姬的妆卸了一半,眉梢的剑眉还在,眼角的红晕还在,唇上的胭脂还在,可那双眼睛已经不再是虞姬的眼睛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太复杂,太浓烈,太滚烫,比他唱过的任何一出戏都要惊心动魄。

      “宋翊安。”楚旻又喊了一声。

      宋翊安的手顿住了。

      “那个周老板,”楚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他听清,“姓甚名谁,在哪个银行做事?”

      宋翊安从铜镜里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释然。

      “你问这个干什么?”

      “不干什么。”楚旻把手插进裤袋里,歪了歪头,嘴角挂上一个轻描淡写的笑,“就是想认识认识。”

      宋翊安看着铜镜里那个人的笑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陌生的悸动。那悸动来得又快又猛,像什刹海秋天突然刮起的大风,毫无征兆,无可抵挡,吹得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他慢慢收回了目光,低下头,把手里那团沾满胭脂的卸妆棉扔进了纸篓里。

      “楚旻。”他忽然叫了他的名字,不是“楚少爷”,是“楚旻”。

      楚旻愣了一下。

      宋翊安没有抬头,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像是戏文里那些命中注定要分离的人在诀别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你自己也小心些。”

      楚旻站在原地,看着宋翊安低垂的、被油灯镀上一层暖光的侧脸,心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又在废墟上开出了一朵花。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我小心什么”,想说“你是在担心我吗”,想说“宋翊安你是不是也——”可他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因为他怕自己一开口,声音就会发抖,就会露怯,就会让这个好不容易才朝他打开一条缝的人重新把门关上。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铜镜里两个人交叠的影子,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个名字。

      宋翊安。

      宋翊安。

      宋翊安。

      像念一句咒语,像唱一句戏文,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回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