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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一起吃饭 宋翊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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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翊安在门背后的地上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王叔起来上厕所,看见他靠着墙坐在地上,吓了一跳,以为他出了什么事。宋翊安摆摆手,撑着墙慢慢站起来,半边身子都是麻的,血液重新流通时像无数根细针扎着皮肉,他皱了皱眉,没有说话,舀了瓢凉水洗了把脸,照常去后院练功。
门栓还插着,他没有打开看过。
不知道门外地上有没有烟头,有没有脚印,有没有那个人站了一夜的痕迹。
他没有去看。
日子又过了两三天,一切似乎恢复了正常。赵德茂没再来,醉月楼的琵琶声照常响起,广和楼的生意不咸不淡,宋翊安每天练功、吊嗓、唱戏,日子过得像一台永远不会停下来的留声机,唱片在转盘上转了一圈又一圈,唱的都是同样的曲子。
第四天,楚旻又来了广和楼。
不是晚上,是大白天。
宋翊安正在后院的槐树下压腿,一只脚架在树杈上,身子前倾,额头几乎碰到膝盖。他听见脚步声的时候以为是王叔,没有抬头,直到那个脚步声在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不走了,他才慢慢直起身,回过头去。
楚旻站在院子中间,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薄呢大衣,围着一条灰白色的围巾,衣领竖起来,衬得那张脸越发棱角分明。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像是也没怎么睡好。
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朱红色的漆盒,雕着花鸟纹样,一看就是大饭庄子出来的东西。
两个人在秋日的阳光下对视了几秒钟。
宋翊安今天穿着一件旧棉袄,外头罩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头发随便用一根橡皮筋扎在脑后,脸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脂粉。他刚从练功的状态里出来,额角还挂着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你来干什么?”宋翊安问。语气不冷不热,像是在问一个常来常往的熟人。
楚旻没有回答,而是提着食盒径直走进了宋翊安的小屋——对,就那么大大方方地推门进去了,像是回自己家一样自然。宋翊安愣了一瞬,跟着走了进去,看见楚旻已经把食盒放在桌上,正弯着腰研究那把瘸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椅子。
“你这椅子能坐人吗?”楚旻回过头问他。
“你坐了吗?”
楚旻笑了一下,把那把椅子拉到一边,从门外搬了块平整的石头进来当凳子,稳稳当当地坐下了。他拍了拍石头面,满意地点点头,然后伸手打开了食盒的盖子。
食物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是热腾腾的包子,皮薄馅大,隐约能看见里面的汤汁在面皮底下晃动;还有一碗小米粥,金黄浓稠,上浮着一层米油;一碟酱菜,切成细丝,拌了麻油;一碟卤牛肉,切得薄如纸,摆成花瓣的形状。
宋翊安站在门口,看着楚旻一样一样把东西从食盒里端出来,摆在桌子上。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让人意外的细致——粥碗搁在最中间,包子放在右手边,酱菜和牛肉摆在左手边,筷子搁在碗沿上,连醋碟都给倒好了。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碗碟碰撞的细微声响。
“你还没吃早饭吧?”楚旻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正专心致志地布菜,“这是会贤堂的包子,牛肉是他们家新出的酱法,我尝过了,味道还不错。”
宋翊安没有说话。
他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看着楚旻忙前忙后。阳光从门口斜斜地照进来,正好落在那张破旧的桌子上,照得那一桌食物金灿灿的,连那碟酱菜都像是镀了一层金。
他忽然觉得很荒唐。
一个楚家的少爷,提着一个会贤堂的食盒,坐在一个戏班子后院小屋的石头凳子上,认认真真地给他摆早饭。这个画面荒唐得不像真的,像是戏文里才有的情节——富家公子屈尊纡贵,寒门伶人冷脸相对,锣鼓点一响,大幕一拉,就知道接下来要唱的是才子佳人还是镜花水月。
可这是真的。
他能看见楚旻手指上沾着的灰——刚才搬石头的时候蹭上的。能看见楚旻大衣下摆的一小块污渍,像是被什么东西蹭脏了,还没来得及清理。能看见楚旻耳后那一小片皮肤被风吹得起了皮,干燥得几乎要裂开。
这些都是真的。不是戏,是真的。
“坐啊,”楚旻终于弄好了,拍了拍手,抬头看着他,“包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宋翊安沉默了一会儿,走过去,在那把瘸腿椅子上坐了下来。
椅子晃了一下,砖头垫得不太稳,他本能地伸手扶住桌沿稳住了。楚旻看在眼里,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两个人隔着那张窄小的桌子面对面坐着,中间是热腾腾的包子和小米粥,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他们之间的桌面上画出一块明亮的四边形。宋翊安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汤汁在嘴里化开,鲜得人眉毛都要掉下来。
他在广和楼唱了这么多年,很少吃会贤堂的东西。不是吃不起——偶尔王叔也会咬咬牙去会贤堂买两个菜给大家改善伙食——而是他觉得没必要。吃饭就是为了填饱肚子,窝头咸菜能活,包子牛肉也能活,差别不大。
可今天这个包子,确实好吃。
楚旻没有动筷子,就那么坐在石头凳子上,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歪着头看他吃。那目光不像在会贤堂初见时那样玩味,也不像在醉月楼窗台上那样轻浮,而是安静的,专注的,甚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紧张——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什么,又怕一出声就把那东西惊跑了。
宋翊安吃到第三个包子的时候,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吃?”
楚旻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跟之前都不一样。没有玩世不恭,没有似笑非笑,就是单纯的、忍不住的、从心底泛上来的笑。那双桃花眼里映着阳光,亮得像两颗星星。
“吃。”他说,拿起筷子也夹了一个包子。
两个人就这么吃了一顿早饭,谁都没有再说话。屋子里只有咀嚼声和碗筷碰撞的轻响,偶尔有风从门口吹进来,翻动桌上那张泛黄的戏报子。阳光慢慢地从桌面移到地上,移到楚旻的皮鞋上,移到宋翊安的棉裤腿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包子吃完了,粥也喝完了,酱菜和牛肉也见了底。楚旻把碗碟收进食盒里,用帕子把桌面擦干净,又把那块石头搬回了原处。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自然,没有刻意表现什么,也没有刻意回避什么,就好像他来这儿就是为了给宋翊安送一顿早饭,别无所求。
收拾完之后,他站在门口,大衣已经穿好了,围巾也围上了,手里提着食盒,像任何一个普通的访客一样准备告辞。
“宋翊安,”他叫他的名字,声音不高不低,“我明天还来。”
宋翊安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他看着楚旻,看了几秒钟,慢慢站起身来。他走到楚旻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步之遥,近得能看见对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楚少爷,”他说,“你不必这样。”
“我想这样。”楚旻说。
“你图什么?”
楚旻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宋翊安的眼睛,那双清凌凌的、像什刹海冰面一样的眼睛,底下藏着那么多东西——防备、疏离、倔强,还有一点点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我不知道。”楚旻诚实地说,“我就是想见你。”
院子里的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有几片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上。秋天的阳光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楚旻眼底的青色,宋翊安指尖的茧子,两个人之间那道若有若无的距离,还有空气中弥漫着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心慌意乱的东西。
宋翊安垂下眼睛,沉默了很久。
久到楚旻以为他又要像上次那样转身走开,久到楚旻的手指在食盒提手上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明天别带包子了。”宋翊安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带碗馄饨吧,什刹海东头那家的。”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看楚旻的表情,转身走回了后院。他的脊背挺得笔直,脚步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他的耳朵红了。
他自己不知道。
楚旻看见了。
他站在小屋门口,手里提着食盒,看着宋翊安的背影消失在槐树后面。秋天的阳光落在他脸上,那双桃花眼里映着满院的碎金,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扩大,扩大成一个灿烂的、明亮的、毫无防备的笑容。
他低头看了看食盒,忽然笑出了声。
什刹海东头那家的馄饨。
他知道那家店,开在银锭桥边上,是一对老夫妻经营的,店面不大,但馄饨是真好。皮薄馅大,汤头是用骨头熬的,撒一把虾皮紫菜,点几滴香油,冬天吃一碗能从嗓子暖到心窝里。
楚旻提着食盒走出戏班子的院子,走过什刹海边的石板路,走到银锭桥头的时候,停下来站了一会儿。他看着桥下缓缓流动的水,看着水面上破碎的云影,忽然觉得今天的阳光格外好,好得不像是秋天,倒像是春天。
他把食盒换到左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一口,吐出一团白雾。烟雾在阳光下散开,像一朵转瞬即逝的花。
“银锭桥,馄饨。”他自言自语地念了一遍,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宋翊安,你可真行。”
而此刻,在后院的槐树下,宋翊安正蹲在水缸边,舀了一瓢水,一瓢一瓢地往脸上泼。凉水刺激着皮肤,让那层不争气的红潮慢慢褪了下去。他泼了很久,久到王叔从旁边经过,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翊安,你洗几遍脸了?”
“今天脸上脏。”宋翊安闷声说。
王叔“哦”了一声,背着手走了。
宋翊安终于停了下来,蹲在水缸边,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水面还在晃,他的脸在水波中碎成无数片,看不分明。但他知道,此刻那张脸上的表情一定很傻。
因为他的心跳快得不正常。
像戏台上鼓点敲到最密处,像战场上马蹄踏到最急时,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站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往下看了一眼。
心惊肉跳。
可他说不清,这心惊肉跳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期待。
或许两者都有。
什刹海的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清凉和寂寥。槐树的叶子还在落,一片接一片,飘飘悠悠的,落在水缸里,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脚边。
宋翊安伸出手,把水缸里那片叶子捞了起来。
金黄色的槐叶,形状像一把小小的扇子,叶脉清晰分明,像一个人手掌心的纹路。他看了几秒钟,没有扔掉,而是把它放在了水缸沿上,让风把它吹干,吹成一片标本。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就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说出“带碗馄饨”这四个字的时候,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有些事情,不是想清楚了就能躲得过去的。
姨太太说得对。
宋翊安看着水缸沿上那片金黄的槐叶,忽然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被风吹散了,没有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