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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红盖头 五月初三, ...

  •   五月初三,广和楼停业修缮。屋顶有几处漏雨,舞台的地板也有几块松了,王叔趁着天气好请了工匠来修,戏班子歇三天。宋翊安闲不住,一大早就去了广和楼,说是要整理师父留下来的东西。

      楚旻骑着自行车送他去的,车后座绑着那个软垫,宋翊安坐在上面,手抓着楚旻腰侧的衣服,风吹起他的长衫下摆,猎猎作响。五月初的什刹海已经彻底绿了,岸边的柳条垂到水面上,随风摇摆,像少女梳洗时长发披肩的样子。水面上有几只野鸭子,游来游去,偶尔扎个猛子,屁股朝天,憨态可掬。

      到了广和楼,王叔在前院指挥工匠搬梯子,看见他们来了,摆了摆手算是打招呼。楚旻把自行车靠在墙边,跟着宋翊安进了后台。

      后台比前厅还乱,东西堆得到处都是。工匠们在屋顶上走动,灰尘簌簌地往下掉,落在梳妆台上、戏箱上、那些挂在墙上的戏服上,蒙了薄薄一层灰。宋翊安皱了皱眉,从门后拿了块抹布,先把师父留下的那个旧木箱擦干净了。

      木箱放在墙角最里边,上头摞着几个别的箱子,宋翊安一个一个搬开,搬到最后一个是师父的旧戏箱。箱子是柳木的,漆面已经斑驳了,铜活的锁扣锈迹斑斑,但箱子本身还很结实,师父用了四十年,从二十岁唱到六十岁,走南闯北,就带着这口箱子。

      宋翊安蹲下来,用手抚了抚箱盖上的灰,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小钥匙,插进锁孔,拧了好几下才拧开。锁簧锈住了,发出一声涩涩的嘎吱声,像是一个很久没有开口说话的人终于发出了声音。

      箱盖掀开,一股陈旧的木头和樟脑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宋翊安被呛得咳了两声,楚旻在旁边给他扇了扇风,把那股气味驱散了一些。

      箱子里的东西不多,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戏服,一套师父年轻时用过的头面,银质的,有些地方已经发黑了,但雕工精细,是当年师父花了重金请名匠打造的。一个破旧的笔记本,封面用牛皮纸包着,里头记着师父这些年唱过的戏码、收过的徒弟、攒下的钱,字迹潦草,有些地方涂涂改改,像一个老人在絮絮叨叨地讲述自己的一生。

      宋翊安一页一页地翻着那个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照片。照片是黑白的,边角泛黄,上面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穿着嫁衣,盖着红盖头,只露出一双手。那双手很好看,十指纤长,指尖圆润,手心里托着一朵牡丹花,花开得正盛,和红盖头的颜色交相辉映,像一团燃烧的火。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娟秀,是女人的笔迹——“民国三年,摄于北平。”

      宋翊安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不认识这个女人,也不知道师父为什么把这张照片夹在笔记本里。他把照片小心地放回去,继续翻箱子,在箱子最底层,压着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红纱布。

      纱布是新的,没有被用过,红得鲜艳而纯粹,像刚升起的太阳,像初绽的牡丹,像什刹海秋天落日时水面上的那一抹余晖。质地是上好的真丝,轻薄如蝉翼,叠在手里轻飘飘的,像捧着一片红色的云。

      宋翊安把红纱布展开来,很大一块,四四方方的,边角绣着金线,绣的是鸳鸯戏水的图案。针脚细密,鸳鸯的眼睛用黑色的丝线绣成,活灵活现的,像是在看着人。他举着这块红盖头,对着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看了看,真丝的面料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金线闪闪发亮,像一条条流动的河。

      楚旻站在旁边,看见这块红盖头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他认得这种红,不是寻常的红色,是嫁衣的红,是中国人嫁娶时用的那种红,沉郁而热烈,庄重而喜庆,是这世上最郑重的颜色。

      宋翊安举着红盖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放下来,转过头,看着楚旻。楚旻站在几步远的地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半张脸照得亮堂堂的,另外半张脸藏在阴影里,表情看不分明,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楚旻。”宋翊安喊了一声。

      “嗯。”楚旻的声音有些发紧。

      宋翊安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红盖头,手指摩挲着边角上绣着的鸳鸯,一只,两只,两只鸳鸯面对面,像是在说着什么悄悄话。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看着楚旻的眼睛,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说得很轻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轻得像叶子落在雪地上,轻得像戏台上最后一句念白之后那漫长的、让人屏住呼吸的寂静。可那句话的分量,比楚旻这辈子听过的所有话加在一起都要重。

      “楚旻,你愿意娶我吗?”

      后台安静了一瞬。

      屋顶上的工匠还在走动,灰尘还在簌簌地往下掉,前厅传来王叔和人说话的声音,远处什刹海的水面上有野鸭子在叫,咕咕咕的,像在笑。可这一切的声音都在那一瞬间被什么东西吸走了,楚旻的世界里只剩下宋翊安的声音在回荡——你愿意娶我吗?你愿意娶我吗?你愿意娶我吗?一遍,一遍,又一遍,像山谷里的回声,怎么也停不下来。

      楚旻张了张嘴,嘴唇在发抖,不是冷,五月的天已经很暖了,是另一种东西在作祟。他想说“愿意”,想说“我当然愿意”,想说“我等这句话等了一辈子”,可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宋翊安,看着他在阳光下清清秀秀的脸,看着他手里那块红得灼眼的盖头,看着他眼睛里的自己——那个狼狈的、不知所措的、连话都说不出来的自己。

      宋翊安等了几秒钟,见他没有回答,嘴角弯了弯。那个笑容里没有失望,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温柔的、笃定的、像是早就知道答案会是什么的笑意。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楚旻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事。

      他把那块红盖头,慢慢地,稳稳地,盖在了自己头上。

      红纱落下,像一片红色的云落在了他的发顶。真丝的面料轻薄如雾,透过红纱,能隐约看见他低垂的眉眼、微微翘起的嘴角、和那片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的皮肤。金线绣的鸳鸯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是活了过来,在他头顶上游来游去,摇头摆尾,得意洋洋。

      楚旻的眼泪夺眶而出。

      他这辈子哭过很多次,在宋翊安面前哭过很多次,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没有觉得丢人,没有觉得不好意思,没有用手背去擦,没有把头转过去藏起来。他就那么站在那里,流着泪,看着面前这个盖着红盖头的人,看着这个在戏台上唱了一辈子别人的故事、在别人面前穿了一辈子盔甲、今天却主动卸下了所有的防备、把自己最柔软的一面毫无保留地捧到他面前的人。

      他走过去,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上,轻飘飘的,不太真实。他走到宋翊安面前,伸出手,手指在碰到红盖头边缘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是不是真的,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红盖头下面,宋翊安的手伸出来,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很稳,不抖不颤,温度和平时一样,微凉,指尖有薄茧。那只手把他的手拉到了红盖头的边缘,按在那里,意思很明确——掀开它。

      楚旻深吸了一口气,用还在发抖的手指,捏住了红盖头的一角,慢慢地掀了起来。

      红纱从宋翊安的脸上缓缓滑过,先露出下巴,再露出嘴唇,再露出鼻梁,再露出眉眼,最后整张脸都露了出来。阳光正好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眉、眼、鼻、唇照得纤毫毕现。他微微仰着脸,看着楚旻,眼睛里有泪光在闪,可他笑着,笑得很好看,笑得像什刹海春天里第一朵盛开的荷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你哭什么?”他问,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水面。

      楚旻摇了摇头,说不出话,眼泪流得更凶了。他把红盖头从宋翊安头上取下来,捧在手心里,低头看着那块被阳光照得发亮的红纱,看着上面那对金线绣的鸳鸯,鸳鸯面对面,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安安静静地、天长地久地、看着对方。

      “翊安,”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的,颤抖的,像一把破旧的二胡拉出的最动人的曲子,“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宋翊安说。

      “你知不知道娶是什么意思?”

      “知道。”

      “两个男人——”

      “两个男人怎么了?”宋翊安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笃定,“师父留下的红盖头,不是给新娘子用的吗?我盖了,就说明我是新娘子。你是新郎官。你愿意吗?”

      楚旻看着他,看着他在阳光下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个笃定的、不容置疑的笑容,看着他手里那块被叠得方方正正的红盖头——他们之间没有花轿,没有唢呐,没有鞭炮,没有宴席,没有宾客,没有婚书,没有这世上所有被认为理所当然的东西。他们只有一间漏过雨的戏楼后台,一个生了锈的旧木箱,一块不知道什么年月留下来的红纱布,和两个一无所有却觉得拥有了全世界的人。

      楚旻伸出手,握住了宋翊安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从一个人的皮肤传到另一个人的皮肤上,传过来,传过去,像两个人在共用同一颗心脏。

      “我愿意,”他说,声音终于不再发抖了,平稳得像什刹海最深处的静水,“我愿意。翊安,我愿意。”

      宋翊安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嘴角的笑容慢慢地、慢慢地扩大,扩大成一种楚旻从未见过的样子——不是台上角色的笑,不是平日里那种浅浅淡淡的笑,而是一种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的、再也压不住的、像泉水一样喷薄而出的笑。那个笑里有二十二年的等待,有十五年的坚持,有会贤堂的擦肩而过,有醉月楼的黯然神伤,有银锭桥上的风吹雪打,有饺子里的白菜猪肉,有一个人的体温,有一个人的心跳,有一个人的一生。

      他把自己的一生,托在了这个人手上。

      楚旻低下头,在他手背上印了一个吻。嘴唇贴着皮肤,停留了很久,久到宋翊安手背上那片被亲过的皮肤变得滚烫,像被烙上了一个看不见的印记。

      “翊安。”

      “嗯。”

      “我们这算不算成亲了?”

      宋翊安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算。”

      楚旻愣了一下。

      宋翊安把那块红盖头从他手里拿过来,抖开,重新盖在了自己头上。红纱落下来,遮住了他的脸,透过薄薄的红纱,他的笑容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一层雨看花,像隔着一层雾看月,美得不真实,美得让人想哭。

      “你还没说那句话。”红盖头下面,宋翊安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故作正经的、让人心痒难耐的严肃。

      “什么话?”

      “成亲的时候要说的话。”

      楚旻想了半天,想不出来。

      红盖头下面伸出一只手,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你倒是拜啊。”

      楚旻恍然大悟,连忙站好,退后一步,整了整衣领,把腰间的折扇正了正位置,深吸一口气,对着面前这个盖着红盖头的人,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

      一拜天地。

      宋翊安隔着红盖头看着他弯腰的样子,嘴角弯了弯,也微微欠了欠身,算是回礼。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块红纱,在这个简陋的后台,在这个落着灰尘的房间里,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世界里,拜了天地。

      二拜高堂。

      宋翊安转过身,对着师父留下的那个旧木箱,深深地鞠了一躬。楚旻站在他旁边,也弯下了腰,弯得比宋翊安还低,低到额头几乎碰到膝盖。他不知道宋翊安的师父长什么样,不知道那个老人喜欢什么、讨厌什么、这辈子最大的心愿是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个老人用一辈子的心血培养了一个最好的人,而这个最好的人,现在是他的了。

      他欠那个老人一拜。不,他欠那个老人一辈子的恩情。

      夫妻对拜。

      宋翊安转过身,面对着楚旻。隔着红盖头,他看不清楚旻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他的目光,灼热的、滚烫的、像是要把这块红纱烧穿的目光。他弯下腰,楚旻也弯下腰,两个人的额头隔着红纱轻轻地碰在了一起,碰得很轻很轻,轻得像两片叶子在风中相遇,轻得像两颗星在浩瀚的宇宙中擦肩而过。

      可就是这个轻得不能再轻的触碰,让两个人的眼泪同时落了下来。宋翊安的眼泪滴在红盖头上,在真丝的面料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像一朵忽然绽放的花。楚旻的眼泪滴在地上,落在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影子里,无声无息。

      楚旻直起身,掀开了红盖头。

      宋翊安的脸露了出来,红红的眼眶,湿湿的睫毛,亮晶晶的眼睛,和那个从开始到现在一直挂在他嘴角的、怎么都收不回去的笑容。楚旻看着这张脸,觉得自己这辈子所有做过的事、走过路、吃过的苦、受过的委屈,都在这一刻得到了回报。

      不是值得,是超值。

      “礼成了吗?”楚旻问,声音还是哑的。

      宋翊安把那块红盖头叠好,整整齐齐地放进师父的旧木箱里,盖上盖子,锁上锁。他把钥匙放回口袋里,拍了拍手,转过身看着楚旻。

      “礼成了。”他说,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可他的耳朵红得像那块红盖头。

      楚旻看着他红透了的耳朵,笑了。笑得像个傻子,笑得像个疯子,笑得像这世上最幸福的人。他走上前,把宋翊安拥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紧到宋翊安胸口那枚玉佩硌着他的胸膛,硌得生疼,可他不愿意松手。

      “翊安。”

      “嗯。”

      “从今天起,你是不是就是我媳妇了?”

      宋翊安在他怀里挣了一下,没挣开,索性不挣了,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声:“你再叫那个词,我就不给你包饺子了。”

      楚旻笑了,笑得浑身都在发抖,笑到后来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他把脸埋在宋翊安的头发里,闻着他身上皂角和樟脑混合在一起的气息,闻着他头发上那股淡淡的、属于春天的、阳光的味道。

      “翊安。”

      “嗯。”

      “我太高兴了。”

      宋翊安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环在他腰上的手臂。

      后台的门忽然被人推开了,王叔端着一壶茶走进来,看见两个人抱在一起,愣了一下,然后面不改色地把茶壶放在桌上,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老头儿停下来,背对着他们,声音有些沙哑,有些颤抖,但语气是温和的,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不擅表达的、却深沉如山的关心。

      “翊安,你师父那个木箱底下有个暗格,你打开看看。”

      门关上了。

      宋翊安从楚旻怀里退出来,看了他一眼,两个人同时蹲下来,打开那个旧木箱,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戏服,头面,笔记本,照片,红盖头。木箱的底板看起来是完整的,宋翊安敲了敲,声音不对,是空的。他把底板撬开,底下果然有一个暗格,薄薄的一层,里面放着一个油纸包。

      油纸包打开,是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翊安吾徒亲启”六个字,字迹苍劲有力,是师父的笔迹。宋翊安的手指开始发抖,他把信纸抽出来,展开来,纸已经有些脆了,边角一碰就碎,他小心翼翼地捧着,像捧着一件随时会化为灰烬的珍宝。

      信不长,不到一页纸,每一个字都写得认认真真,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翊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师父已经不在了。你从小就是个懂事的孩子,从不让师父操心。可师父知道,你心里苦。你唱了十五年的戏,在台上演了无数次的团圆,下了台一个人回到那间小屋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师父走了之后,你要是遇到一个真心对你好的人,不要怕,不要躲,不要觉得自己不配。你配。你配得上这世上最好的人。师父这辈子没什么出息,没攒下什么家当,那个红盖头是你师娘留下的,我没舍得用,留给你了。你要是有了意中人,就把这盖头给她盖上,替师父和师娘,好好地、正正经经地,成个家。”

      宋翊安的眼泪滴在信纸上,字迹被泪水洇开,一点一点地模糊了。他没有擦,就那么任眼泪流着,一滴一滴地落在师父的字上,“翊安”两个字被泪水泡得鼓了起来,像是师父的手隔着时空在抚摸他的脸。

      楚旻在旁边看着信,也哭了。他把宋翊安的手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很紧,紧到两个人的手指都泛了白。

      “翊安,你师父说得对,”楚旻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配得上这世上最好的人。”

      宋翊安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把信纸仔细地折好,放回信封里,揣进最贴身的那个口袋。那个口袋已经鼓鼓囊囊的了,有师父的遗书,有银锭桥的照片,有会贤堂的红纸碎片,有正月十八的喜帖碎片,现在又多了一封师父留下的信。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些东西,摸到师父的信,摸到那些被小心收藏着的碎片,摸到那块玉佩——玉佩贴着心口,温热温热的,像一个人的心跳。他的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看着楚旻。

      “楚旻。”

      “嗯。”

      “你刚才说,你愿意?”

      楚旻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从现在起,你就是我宋翊安的丈夫了。”

      楚旻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可这一次他没有哭出声,而是笑着,笑着流泪,笑着点头,笑着把宋翊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用脸颊蹭着他的掌心,像一只终于被主人领回家的、幸福得不知所措的大型犬。

      “你也是,”他说,“你也是我的——我的——”

      “媳妇”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好几圈,最终没敢说出来。他把那两个字咽了回去,换了一个词,一个他觉得同样重、同样暖、同样让他想哭的词。

      “你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宋翊安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泪水和笑容弄得一塌糊涂的脸,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了他眼角最后一滴泪。

      “傻子。”他说。

      语气是嫌弃的,可眼睛里的光温柔得要溢出来,把这两个字变成了一句这世上最动听的情话。

      楚旻傻傻地笑着,把宋翊安拥进怀里。这一次他没有抱得很紧,而是松松地、暖暖地环着他,像在拥抱一件需要用一生去守护的、珍贵而易碎的宝物。

      后台的门开着,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王叔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端了一壶茶来,放在门槛上,旁边还搁了两碟点心,一碟枣花酥,一碟豌豆黄。点心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头写着四个字——“百年好合”。

      字迹歪歪扭扭的,是王叔的手笔,他是一个只会写自己名字的、没念过几年书的老头儿,可这四个字他写得认认真真,一笔一划,比写自己的名字还要用心。

      宋翊安看见那张纸条,鼻子一酸,差点又要哭。楚旻把他的脸扳过来,用嘴唇碰了碰他的眉心,很轻很轻,像是在盖章。

      “别哭了,”楚旻说,“哭多了嗓子不好,明天还要唱戏呢。”

      宋翊安瞪了他一眼,红着眼眶,红着鼻头,瞪人的样子不但没有威慑力,反而可爱得要命。楚旻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口像是被人用手揉了一下,又酸又软又疼,疼得他忍不住又把宋翊安搂进了怀里。

      “翊安。”

      “嗯。”

      “我们回家吧。”

      “嗯。”

      两个人把师父的木箱重新整理好,盖上盖子,锁上锁,放在墙角最里边。宋翊安在箱盖上拍了拍,像是在跟师父告别,又像是在跟师父说——您放心吧,我找到那个人了。

      他找到了。

      什刹海的水在五月的阳光下波光粼粼,岸边的柳条绿得发亮,银锭桥头的馄饨铺子照常营业,老板娘在门口和邻居聊天,笑声传得很远。楚旻骑着自行车,宋翊安坐在后座上,手抓着他腰侧的衣服,风吹起两个人的衣角,像两只白色的蝴蝶,在什刹海的风中翩翩起舞。

      宋翊安把脸贴在楚旻的后背上,闭上眼睛,感受着他脊背的温度和心跳的节奏。胸口那枚玉佩在阳光下发着光,隔着薄薄的衣料,贴着心口,温温热热的,像一个人的手掌覆在那里。

      他想起师父的信,想起红盖头,想起王叔那张“百年好合”的纸条,想起楚旻说“我愿意”时的眼泪,想起自己盖着红盖头等着被掀开时那一刻的心跳。

      那一刻的心跳,他会记一辈子。

      不是因为那一刻有多么轰轰烈烈,恰恰相反,那一刻安静极了,安静得像是整个世界都屏住了呼吸,只有他和楚旻两个人,在一间落着灰尘的后台里,在一个年久失修的旧木箱旁,完成了一场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婚礼。

      没有宾客,没有宴席,没有花轿,没有唢呐,没有这世上所有被认为理所当然的东西。可他们有师父留下的红盖头,有王叔送的点心,有彼此的心跳,有这世上最珍贵的、用什么都换不来的东西——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毫无保留的、不计后果的、不管天崩地裂也要在一起的决心。

      这就够了。

      什刹海的风吹在脸上,暖洋洋的,带着花香和水汽。五月的北平是一年中最美的时候,而五月里的宋翊安,是他这辈子最美的时候。不是因为风景好,不是因为天气好,是因为他在这个五月里,完完整整地、彻彻底底地、心甘情愿地,把自己交给了那个从会贤堂一路追到什刹海、从秋天追到春天、从一无所有追到只有彼此的人。

      他不想回头了,也不想往前看了。他就想停在五月里,停在什刹海的暖风里,停在这辆破自行车的后座上,停在楚旻的后背上,停在所有美好的、脆弱的、转瞬即逝的、却又让人觉得这辈子值了的东西里。

      自行车在银锭桥头停下来等红灯。楚旻回过头,看着宋翊安被风吹乱的头发和被阳光照得发亮的脸,忽然笑了。

      “翊安。”

      宋翊安抬起头看着他。

      “你今天特别好看。”

      宋翊安愣了一下,然后耳朵慢慢地红了起来,红得像昨天那块盖头,红得像五月的石榴花,红得像什刹海落日时分水面上那一层绚烂的霞光。

      他低下头,把脸藏进楚旻的后背里,手在他腰侧轻轻拧了一下。

      “骑车看路。”

      楚旻笑着转过头,脚下一蹬,自行车又往前走了。

      阳光照在两个人的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什刹海边的石板路上,一前一后,一长一短,紧紧跟随着,谁也没有落下谁。那影子像一幅水墨画,墨色深深浅浅的,分不清哪里是前哪里是后,哪里是你哪里是我。

      可他们知道。

      楚旻知道,他后背上贴着的那个人,是宋翊安,是他的妻子,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宋翊安知道,他胸口那块玉佩上刻着的“安”字,是平安的安,是宋翊安的安,也是楚旻这一生一世要守护的安。

      五月的什刹海,水是绿的,天是蓝的,风是暖的,花是香的。这个春天还没有结束,夏天还没有来,一切都刚刚好。

      刚好够两个人,从会贤堂走到银锭桥,从秋天走到春天,从相遇走到相许,从一个人走到两个人,从“你请便吧”走到“我愿意”。

      刚好够一块玉佩,从楚旻的胸口,移到宋翊安的胸口,贴着心口,温温热热的,像一个人的心跳,在这个五月的午后,一下一下地跳着。

      还在跳。

      还会跳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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