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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沐浴 四月二十九 ...

  •   四月二十九,广和楼歇了一天。宋翊安难得清闲,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推开房门,看见楚旻蹲在院子里,对着一盆栀子花发呆。那盆栀子花是他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卖花的老头说这花养了五年了,搬不了家,便宜卖了。楚旻花了两毛钱买下来,搬回来的时候差点把腰闪了,宋翊安说他两毛钱买了一盆快死的花,楚旻不服气,天天浇水施肥,把那盆花伺候得比伺候自己还上心。

      “你看,”楚旻指着枝头一个花苞,语气里带着一种献宝似的得意,“要开了。”

      宋翊安走过去,弯腰看了看那个花苞。确实要开了,花瓣的边缘已经松动了,隐隐约约能看见里面白色的花瓣,像一个人欲语还休的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始终差那么一点。

      “嗯,快了。”宋翊安直起身,看见楚旻手上沾着泥土,指甲缝里全是黑的,裤腿上也蹭了两道泥印子,整个人看起来像个刚从地里刨完土豆的农民。

      “你今天有什么打算?”楚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宋翊安想了想,说了一句让楚旻心跳漏拍的话:“我想洗个澡。”

      “洗澡?”楚旻愣了一下,“去澡堂子?我陪你去。”

      宋翊安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楚旻读不懂的东西,像是犹豫,又像是决心,像是一个人在悬崖边上站了很久,终于决定往下跳之前最后的那一次深呼吸。

      “不去澡堂子,”他说,“在家里洗。”

      楚旻更愣了。家里没有浴盆,洗澡向来是烧了水在大木盆里对付,他来了之后添置了一个新的木盆,比宋翊安以前用的那个大一些,但也大不到哪里去。两个人一起洗——他的脑子里忽然蹦出这四个字,然后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宋翊安看着他那副呆样,嘴角弯了弯,转身走进了灶房。

      “烧水。”他的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楚旻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他听见灶房里传来生火的声音,听见柴火噼啪燃烧的声音,听见水舀子舀水的声音,听见宋翊安在灶房里走来走去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稳稳当当的,和平时一模一样。可他自己的心跳已经完全乱了节奏,像一面被捶破了的鼓,咚咚咚的,又急又乱,完全不成调子。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灶房门口,看见宋翊安正蹲在灶台前添柴。灶火映红了他的脸,把他的眉眼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橘红色,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褂子,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腕,腕骨突出,像一节精致的玉雕。

      “翊安。”楚旻的声音有些干。

      宋翊安抬起头看着他。

      “你——你确定?”

      宋翊安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柴屑,走到楚旻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的气味——宋翊安身上是灶火的烟气和他自己淡淡的皂角味,楚旻身上是泥土和栀子花混合在一起的、属于春天的气息。

      宋翊安伸出手,把楚旻领口那颗松了的扣子系上了。他的手指很稳,系扣子的动作不紧不慢的,系完之后还在那颗扣子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它不会再松开。

      “水烧好了叫我。”他说,然后转身走出了灶房。

      楚旻靠在灶台边,手撑着冰凉的灶沿,低着头,深呼吸了好几次。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冷,是紧张,是一种他这辈子都没有体验过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让人既想逃又舍不得逃的紧张。

      水烧好了。楚旻把热水一桶一桶地提到正房,倒进那个新买的大木盆里,兑了凉水,用手试了试水温,不烫不凉,刚刚好。他又去灶房端了一盆热水放在旁边预备着,把毛巾搭在盆沿上,把皂角盒子放在地上,一切准备妥当之后,他站在正房门口,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出去。

      宋翊安从里屋走出来,已经脱了那件灰布褂子,换了一件单薄的白色里衣。里衣是棉布的,洗得有些薄了,隐隐约约能看见底下的轮廓。他的头发散了下来,披在肩上,黑得像一匹缎子,在油灯的光线下泛着幽蓝的光泽。

      楚旻的目光从他的头发移到他的肩膀,从肩膀移到腰线,从腰线移到脚踝,又飞快地移开了,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你——你洗,我在外面等着。”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楚旻。”

      楚旻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宋翊安站在木盆旁边,一只手搭在盆沿上,背对着他。油灯的光落在他的背上,把那件薄薄的里衣照得几乎透明,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可见,像两只收拢了的翅膀。

      “你过来。”他说,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

      楚旻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过去,每一步都像是走在刀刃上,又疼又痒,又怕又渴。他走到宋翊安身后,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觉到宋翊安身上散发出来的温热,那种温度不是灶火的余温,不是木盆里热水的蒸汽,而是从宋翊安身体里散发出来的、属于他自身的、让人想要靠近却又不敢靠太近的温度。

      宋翊安转过身,面对着他。

      两个人在油灯的光里对视了几秒钟,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四月底的夜风暖洋洋的,吹得窗台上的栀子花轻轻摇晃,那个快要开的花苞在风中颤了颤,花瓣的边缘又松动了些,像是随时都会绽开。

      宋翊安伸出手,解开了自己里衣的第一颗扣子。

      楚旻的呼吸停了一瞬。

      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里衣的扣子全解开了,衣襟向两边滑开,露出锁骨,露出胸口,露出那枚贴着心口挂着的玉佩。玉佩在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那个“安”字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像是活的。

      里衣从肩头滑落,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极轻极柔的窸窣。

      宋翊安站在楚旻面前,在油灯的光里,毫无遮挡。他的皮肤很白,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白,而是常年不见日光的、唱戏人的那种白,白得像上好的瓷器,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他的肩膀削瘦,锁骨突出,肋骨隐约可见,腰细得不像男人,可他的手臂和肩胛上有薄薄的肌肉,是十五年练功练出来的,不夸张,但很有力量。

      楚旻的目光从他的脸一路看下去,像是第一次看见这个人一样,眼睛里有惊艳,有心疼,有欲望,还有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的、名为“爱”的东西。

      他没有伸手去碰宋翊安,而是蹲了下来,蹲在宋翊安面前,仰头看着他。

      “翊安,”他的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想好了吗?想好了我再碰你。没想好,我就出去,你自己洗,我当你今天没说过这些话。”

      宋翊安低头看着他,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仰着脸、眼睛里全是自己的样子。这个姿势让楚旻看起来不像一个二十三岁的成年男人,倒像一个虔诚的信徒,跪在他所信仰的神明面前,祈求一个答案。

      宋翊安伸出手,掌心贴着楚旻的脸颊,拇指轻轻蹭过他颧骨上那道已经淡得看不见的旧伤痕。

      “我想好了,”他说,“从你把这枚玉佩挂在我脖子上的那天起,我就想好了。”

      楚旻的眼睛红了。他闭上眼睛,把脸埋在宋翊安的手心里,嘴唇贴着他掌心的皮肤,像一个饥饿了太久的人终于闻到了食物的香气,却舍不得吃,只想再多闻一会儿。

      宋翊安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摩挲着他的头皮,指腹蹭过他的发际线,蹭过他的太阳穴,蹭过他的耳廓。楚旻在他手下微微颤抖着,像一把被拨动了的琴弦,发出低沉的、持续的、只有宋翊安能听见的共鸣。

      “楚旻。”

      楚旻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嘴角带着笑。那个笑容里有泪水的咸,有期待的甜,有一种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的如释重负。

      宋翊安弯下腰,吻了他。

      这个吻和上一次不一样。上一次是在正月,他踮起脚尖,在楚旻嘴角轻轻碰了一下,像蜻蜓点水,像柳絮沾衣。这一次他吻得很深,深到楚旻的嘴唇被他吻得发麻,深到两个人的呼吸完全搅在了一起分不清彼此,深到楚旻的手不知什么时候环上了他的腰,掌心贴着他腰侧那一小片薄薄的皮肤,烫得像要烧起来。

      木盆里的水慢慢凉了,可没有人去加热水。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影子,分不清哪一个是楚旻,哪一个是宋翊安,像是两滴墨水滴进了同一碗水里,晕开了,融化了,再也分不开了。

      窗台上的栀子花在那个夜晚开了。

      不是一朵,是两朵。白色的花瓣一片一片地舒展开来,像一个人慢慢睁开的眼睛,带着初生的、懵懂的、对这个世界全然信任的光芒。花香在夜风中弥漫开来,甜得发腻,浓得化不开,填满了整个院子,填满了整个房间,填满了两个人之间所有曾经存在过的缝隙和距离。

      后来木盆里的水彻底凉了,楚旻又去灶房烧了两锅热水添上,宋翊安靠在盆沿上,闭着眼睛,水没到胸口,玉佩在水面下微微晃动,那个“安”字在水波中变得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层泪在看。楚旻蹲在盆边,用毛巾蘸了水,一下一下地淋在他肩膀上,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给一朵刚开的花浇水,怕力气大了会碰落花瓣。

      宋翊安睁开眼睛,偏过头看着他。楚旻的脸上全是水汽,睫毛上挂着细密的水珠,鼻尖上也有一颗,亮晶晶的,像一颗小小的珍珠。

      “你也进来。”宋翊安说。

      楚旻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盆不够大,两个人坐不下。”

      “那就进来坐着,不用坐,站着就行。”

      楚旻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站起来,脱了衣裳,跨进了木盆。木盆确实不够大,两个人勉勉强强挤在一起,膝盖碰着膝盖,小腿缠着小腿,水从盆沿溢出来,哗啦一声淌了一地。楚旻在宋翊安身后坐下来,两条腿把他圈在中间,胸膛贴着他的后背,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

      水很暖,两个人的体温加在一起,比水更暖。

      宋翊安往后靠了靠,靠进楚旻的怀里,后脑勺抵着他的锁骨,闭上眼睛。楚旻的手从他腰侧滑过去,环在他身前,掌心贴着他心口的玉佩,指尖描摹着那个“安”字,一笔一划,慢慢地,一遍一遍的。

      “翊安。”

      “嗯。”

      “你怕不怕?”

      宋翊安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轻轻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怕,”他说,“楚旻,我不怕。”

      楚旻收紧了手臂,把他整个人箍在怀里,紧到能感觉到彼此的骨骼、彼此的心跳、彼此的温度。他把脸埋进宋翊安的颈窝里,嘴唇贴着他耳后那一小片薄薄的皮肤,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是只说给这间屋子、这盆水、这盏灯和这一个夜晚听。

      “我会对你好的。”

      宋翊安没有回答,但他伸出了手,在温暖的水面下,握住了楚旻环在他身前的手。十指相扣,在水里,在两个人的心跳之间,在油灯跳动的光里,扣得很紧很紧。

      窗外的栀子花开了第二朵,花香浓得化不开,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和灶膛里残余的烟火气混在一起,和木盆里蒸腾起来的水汽混在一起,和两个人身上皂角的味道混在一起,在这个不大的房间里,在这个四月底的夜晚,在这个北平城的春天里,酿成了一种让人闻了就想落泪的、甜而心酸的气息。

      那气息的名字,叫幸福。

      后来水又凉了,两个人都没有再去烧热水。楚旻先跨出木盆,用干毛巾把宋翊安裹住,从头到脚擦干,擦到脚趾的时候,他把那只脚捧在手心里,低头在那根最长的脚趾上亲了一下。宋翊安痒得缩了一下,缩完又伸了回去,意思是——你可以再亲一下。

      楚旻抬起头看着他,眼里有笑意,有水汽,有泪光,有太多太多装不下的东西。他又亲了一下,这次亲在脚背上,嘴唇贴着皮肤,停留了很久,像是在亲吻一件圣物。

      宋翊安把脚收回去,裹着毛巾坐在床沿上,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毛巾上,洇出深色的圆点。楚旻用另一条干毛巾把他的头发包起来,一点一点地绞干,动作笨拙而仔细,像在完成一件必须做到最好的事情。

      头发绞到半干,楚旻把毛巾拿开,用手指把宋翊安的头发拢到肩后。他的头发很长,散开来垂到腰际,黑得像墨,在油灯的光线下泛着幽蓝的光泽,像一匹上好的缎子。

      楚旻的手指插进他的发丝里,从发根滑到发梢,一遍,两遍,三遍,像在弹奏一首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曲子。

      “翊安。”

      宋翊安转过身,面朝着他,两个人坐在床沿上,膝盖碰着膝盖,鼻尖几乎碰着鼻尖。

      “你头发真好看。”楚旻说。

      宋翊安看着他,嘴角弯了弯,弯成一个浅浅的、好看的弧度。

      “你再说一遍。”

      “你头发真好看。”

      “不是这句。”

      楚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整个人都在发光。

      “我会对你好的。”他说。

      宋翊安伸出手,捧着他的脸,大拇指从他颧骨划过眉骨,从眉骨划到太阳穴,从太阳穴划到发际线,像在描摹一幅他这辈子都不想忘记的画。

      “我知道。”他说。

      油灯灭了。

      不是风吹的,是油烧干了。灯芯上最后一朵灯花跳了跳,闪了最后一下光,然后一切都沉入了黑暗。可黑暗中还有温度,还有呼吸,还有两个人交握的手和贴在一起的额头,还有一句在黑暗中反复回响的、没有说出声的话。

      那句话是——“我也是。”

      四月的最后一天,天亮得很早。第一缕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的时候,宋翊安睁开了眼睛。他侧躺着,楚旻从身后环着他,手臂搭在他的腰上,呼吸均匀而沉稳,还在睡。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把被子上绣着的那对鸳鸯照得像活了一样。

      宋翊安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枚玉佩,玉佩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安”字的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像是刚刚刻上去的,又像是已经刻了很久很久,久到和这块玉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他伸出手,摸了摸楚旻搭在自己腰上的那只手,指节分明,骨节突出,手背上有一道已经快要看不见的旧伤疤,是正月十八那天在书房里签字时伤口裂开留下的。他把那只手翻过来,手心朝上,在手心里那片最柔软的皮肤上,轻轻地、慢慢地,印了一个吻。

      楚旻在睡梦中收紧了手臂,把他往怀里带了带,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了。

      宋翊安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个安安静静的笑。

      窗外的栀子花开了第三朵。花香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和晨光混在一起,和两个人身上的温度混在一起,和这个四月最后一天的宁静混在一起,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在这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世界里,弥漫开来,无处不在。

      什刹海的水在晨光中闪闪发光,岸边的柳条随风摇摆,银锭桥上已经有了早起的行人,馄饨铺子的烟囱冒着白烟,远处教堂的钟敲了六下,当当当的,沉闷的钟声在水面上回荡,传得很远很远。

      北平城醒了。

      而在这个院子里,在这个房间里,在楚旻的怀里,宋翊安安安静静地躺着,听着这个人的心跳,摸着胸口那枚还带着体温的玉佩,觉得自己这辈子所有的苦,所有的累,所有的眼泪和委屈,都在这一刻,被一双看不见的手,轻轻地、温柔地、完完全全地,抚平了。

      他把自己交付出去了。

      不是给了楚家的少爷,不是给了那个会写帖子、会送馄饨、会在大雪天等他一夜的人——而是给了楚旻。给了这个会哭会笑会害怕会发抖、在身无分文之后还攥着他的手说“你教我”的楚旻。给了这个在他发烧的时候急得团团转、在他被人欺负的时候挡在他面前、在他把自己交出去的时候蹲下来仰着头问他“你想好了吗”的楚旻。

      他想好了。

      他从一开始就想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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