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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戏曲 二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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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龙抬头。什刹海的冰化了大半,只剩岸边背阴处还残留着几片薄冰,像冬天不舍得撕掉的最后几页日历。岸边的柳条抽出了嫩芽,鹅黄色的,毛茸茸的,在风里轻轻摇摆,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站不稳,却可爱得要命。
楚旻在院子里那棵槐树下架起了一张躺椅,是旧货市场淘来的,藤编的,有些地方磨得发亮,有些地方断了线,他用麻绳一截一截地补上了,补得不好看,但结实。宋翊安从广和楼回来,看见那张躺椅,看了一眼,说了一句“丑”,然后坐了上去,往后一靠,闭上眼睛,阳光透过槐树枝丫的缝隙落在脸上,斑斑驳驳的。
楚旻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新买的蒲扇,虽然天还冷,但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进入夏天了。他看着宋翊安躺在丑得要命的躺椅上晒太阳的样子,觉得这张躺椅是他这辈子花过的最值的两块钱。
“翊安。”
“嗯。”
“你今天唱什么了?”
“《游龙戏凤》。”
“哦,那个——”楚旻想了想,“李凤姐?”
“嗯。”
“正德皇帝调戏李凤姐那出?”
宋翊安睁开眼睛,偏过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纵容。
“你每次说‘调戏’两个字的时候,能不能换个词?”
“那叫什么?”
“叫……”宋翊安想了想,自己也说不出来,索性闭上了眼睛,“算了,你爱说什么说什么。”
楚旻笑了,把蒲扇放在膝盖上,伸出手把宋翊安垂在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手指蹭过他的太阳穴,宋翊安的睫毛颤了颤,没有睁眼。二月的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骨头缝里都是酥的,院子里那棵槐树的枝丫上,有几只麻雀在叽叽喳喳地吵架,声音忽高忽低,像一出没有剧本的即兴戏。
这样的日子,在那一年的春天里,还有很多。
可那时候的宋翊安不知道,有些事情就像什刹海的冰,化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二月中的时候,楚旿来找过一趟楚旻。他是楚旻的大哥,比楚旻大四岁,在楚氏掌管着一部分产业,为人沉稳寡言,和楚旻完全是两种性格。他站在院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手里提着一盒点心和一坛老酒,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落在宋翊安晾在绳子上的灰布长衫上,停了两秒钟,移开了。
楚旻站在门口,没有让路。
“大哥,”他说,“如果你是来替父亲说话的,门就在你身后。”
楚旿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点心和酒递过去:“我不是来替父亲说话的。姨太太让我来看看你,她说你从小不会照顾自己,怕你饿死。”
楚旻愣了一下,接过了东西。
楚旿没有进门,站在门槛外面,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两口,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宋翊安从屋里出来,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和楚旻有三分相似的男人,微微点了点头,算作招呼。楚旿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比看那件长衫长了一些,然后他也微微点了点头,把烟掐灭了。
“照顾好他。”楚旿对楚旻说了一句,转身走了。
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笃,笃,笃,一声一声的,走得不快,却很坚定。楚旻站在门口看着大哥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盒点心,是他小时候最爱吃的稻香村的酥皮点心,油纸包着,上面还贴着一张红色的标签,写着“枣花酥”三个字。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把那盒点心抱在怀里,走回了院子。
宋翊安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没有说话。楚旻把点心放在桌上,拆开油纸,拿起一块枣花酥咬了一口,酥皮碎了一桌。他嚼了两下,又嚼了两下,忽然笑了,笑得眼眶泛红。
“还是小时候的味道,”他说,“一点都没变。”
宋翊安走过去,把他嘴角的酥皮碎屑擦掉了。
“你大哥是个好人。”宋翊安说。
“嗯,”楚旻把剩下半块枣花酥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就是太好人了,被我父亲吃得死死的。”
宋翊安没有接话,把桌上的酥皮碎屑拢了拢,用油纸包好扔进了纸篓里。
二月底,宋翊安在广和楼唱了一出《奇双会》,这是他的拿手戏,从师父那里学来之后就很少唱,因为太苦。不是嗓子苦,是心苦。李桂枝在剧中哭诉冤情的那一大段反二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剜出来的,唱一遍就像死过一回。
那天楚旻坐在二楼雅间,和往常一样安静地听着。戏唱到最后,李桂枝与赵宠夫妻团圆,锣鼓点喜庆热闹,台底下掌声雷动。可楚旻看见宋翊安从台上退下来的时候,眼角有一滴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泪,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散戏之后,楚旻在后台等他。宋翊安正在卸妆,从镜子里看见楚旻进来,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疲惫,但很真。
“你今天唱得真好。”楚旻在他身后坐下,把一杯温水放在他手边。
“哪一段好?”
“都好。”楚旻想了想,补了一句,“‘大人容禀’那段最好。”
宋翊安从镜子里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楚旻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别的什么更深的、更柔软的东西。
“你听懂了。”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楚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字没全听懂,但那个意思懂了。就是你一开口,我就觉得你不是在唱戏,你是在说你自己。”
宋翊安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卸妆,动作比之前慢了一些。油灯的光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像一个人在水中的倒影。
“楚旻。”
“嗯。”
“你听过《游园惊梦》吗?”
楚旻愣了一下:“听过啊,你唱过的,那天晚上——”
“不是台上唱的,”宋翊安打断了他,声音很轻很轻,“是我自己唱给自己听的。”
楚旻没有说话,安静地等着。
宋翊安把最后一点妆卸完,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干干净净的,没有脂粉,没有眉笔,没有唇彩,只有一张年轻的、清秀的、带着淡淡疲惫的脸。他站起身来,把椅子转了个方向,面朝着楚旻。
“我给你唱一段吧,”他说,“就唱给你一个人听。”
楚旻的眼睛亮了起来。
宋翊安没有穿戏服,没有上妆,没有水袖,没有头面,只有一件灰布长衫,一头用橡皮筋扎着的头发,和一把不知什么时候从抽屉里拿出来的折扇。他站在屋子中间,深呼吸了两次,然后手腕一翻,折扇“唰”地打开了。
他没有开腔,先走了几步圆场。灰布长衫的下摆在行走间轻轻飘动,像一片被风吹起的云。他的脚步很轻,轻得像踩在棉花上,可每一步都稳稳当当的,踩在节拍上,踩在呼吸上,踩在一种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的韵律上。
楚旻屏住了呼吸。
宋翊安停下脚步,侧身而立,折扇半遮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苏三,没有杜丽娘,没有杨玉环,没有他演过的任何一个角色。那双眼睛里只有他自己,和一个倒映在他瞳孔里的、坐在椅子上、双手攥着膝盖、连呼吸都忘了的楚旻。
然后他开口了。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这一句《游园惊梦》里的皂罗袍,宋翊安唱过无数遍了。在台上唱给几百个人听,在后台唱给自己听,在什刹海边的清晨吊嗓子时唱给风和水听。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唱得很慢很慢,慢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挖出来的,带着体温,带着心跳,带着二十二年的风霜雨雪和那些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连他自己都以为早已忘记的往事。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他的声音不大,没有锣鼓伴奏,没有丝弦托腔,只有一把清冽的嗓子在这个不大的房间里回荡。可那种声音的力量,比他在台上任何一次演出都要震撼人心。因为他不是在唱给别人听的,他是在唱给一个人听的,那个人就坐在他面前,一臂之遥,听得见他的呼吸,看得见他眼底的光。
楚旻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他不是第一次听这段戏,他甚至不是第一次听宋翊安唱这段戏。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宋翊安不是在唱杜丽娘,他是在唱他自己。唱他这二十二年来所有的委屈、不甘、倔强和那一点点藏在最深处的、从未对任何人展示过的柔软。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宋翊安的声音轻了下去,轻得像一声叹息,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槐树叶子,像一个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答案之后的那种如释重负。折扇慢慢合拢,他垂下眼睛,站在原地,呼吸微促,肩膀微微起伏。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灶膛里的煤块发出一声爆裂,噼啪一响,像是什么东西碎了,又像是什么东西终于开了。
楚旻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把他眼角那一滴一直没有落下来的泪擦掉了。那滴泪早就干了,只剩一道浅浅的泪痕,在油灯的光线下微微发亮,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像一道愈合了的伤疤,像一个曾经很疼、现在已经不疼了的旧伤口。
“翊安,”楚旻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这是你唱给我听的,对不对?不是唱给别人的,是唱给我一个人的。”
宋翊安抬起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泪光,也有笑意,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挤在同一双眼睛里,像春天和冬天挤在同一天里,矛盾得要命,却也美得要命。
“你说是就是。”他说。
楚旻把他拥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紧到宋翊安的折扇夹在两个人中间,硌得胸口生疼,可谁都没有松手。宋翊安把脸埋在楚旻的肩窝里,闭上眼睛,手里的折扇慢慢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没有人去捡。
窗外,什刹海的冰已经化完了,水面上泛着粼粼的波光,月光碎在水面上,像谁把一捧碎银子撒进了水里。岸边的柳条已经绿了一小半,垂在水面上,随风摇摆,像一个个正在梳妆的少女,对着水面照镜子,照来照去,怎么都看不够。
这个冬天终于过去了。
楚旻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宋翊安唱的《游园惊梦》,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唱这出戏。不是因为嗓子不好,不是因为不想唱,而是因为他觉得够了。这出戏他唱了那么多年,演了那么多次杜丽娘,在台上等了无数个柳梦梅,等的从来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结果。可现在他有结果了,他不需要再等了。
他在这个人的怀里,在什刹海春天第一缕暖风里,在二月末一个普普通通的夜晚,把杜丽娘放下了。
他把折扇捡起来,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上了锁。
三月初三,上巳节。广和楼有个老规矩,每年上巳节要唱一出《春江花月夜》,不是京戏,是昆曲,曲牌体,唱起来比皮簧难得多,一般的旦角不敢接。宋翊安敢。这出戏是师父的师父传下来的,师父传给了他,他每年上巳节都唱,唱了五年了。
今年的观众格外多,二楼雅间坐满了人,连走廊上都加了座。楚旻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摆着一壶茶,一碟花生米,一碟瓜子,可他一样都没动,双手交握在桌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宋翊安出场的时候,台底下安静了一瞬。
他今天扮的不是杜丽娘,不是杨玉环,不是虞姬,不是任何一个他常演的角色。他扮的是《春江花月夜》里的少女,没有名字,没有来历,只是在春天的江边遇到了一个少年,看对了眼,送了他一枝花,然后各自散去,从此再无交集。整出戏不到半个时辰,没有激烈的冲突,没有跌宕的情节,只有一个少女在春天的江边,等一个不知道还会不会来的人。
宋翊安唱到一半的时候,楚旻忽然站了起来。
他身边的观众抬起头看着他,他不理,就那么站着,站在二楼的栏杆后面,像一棵被风吹得站不稳的树。台上的宋翊安看见了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继续唱,声音稳稳当当的,没有一丝波动。
可他的耳朵红了。
红得像三月的桃花,红得像少女脸颊上的胭脂,红得像春天里所有正在盛开的花朵。楚旻站在二楼,看着那两只红透了的耳朵,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扩大,扩大成一个谁也挡不住的笑容。他重新坐下来,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
他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好。
好到他觉得这辈子所有的苦都值了,好到他觉得被父亲赶出家门、身无分文、骑着一辆破自行车满城跑都是值得的,好到他觉得即使明天是世界末日,只要今天还能听见宋翊安唱一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他就死而无憾了。
散戏之后,楚旻在后台等宋翊安卸妆。今天的妆比平时浓,卸起来费了些工夫,楚旻也不催,就坐在旁边,剥花生吃,花生米放在一个小碟子里,攒了一小堆,等宋翊安卸完妆,把碟子推到他面前。
宋翊安低头看了看那堆花生米,拿起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说了一句:“这花生是苦的。”
楚旻愣了一下,拿起一颗尝了尝,不苦啊,是甜的,新炒的花生,怎么会苦?
宋翊安看着他困惑的表情,嘴角弯了弯,没有解释,把剩下的花生米一颗一颗地吃完了。吃完之后他站起来,把那件藏蓝色长衫的领口整了整,拿起桌上的折扇——不是上回那把,换了一把新的,扇面上画着兰花,墨色清雅,是他自己画的。
“走吧。”他说。
两个人走出广和楼,什刹海的春风吹在脸上,已经不冷了,带着水面的湿气和岸边的花香。银锭桥头的馄饨铺子还在,烟囱里冒着白烟,老板娘在门口和邻居聊天,笑声传得很远。
宋翊安走在前面,楚旻推着自行车跟在后面,链条已经修好了,骑起来哗啦哗啦响,还是有点毛病,但楚旻舍不得换新的,因为这辆车上个月掉链子的那个夜晚,他和宋翊安一人戴着一只羊皮手套,在什刹海边走回了家。
走到银锭桥最高处的时候,宋翊安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楚旻。月光照在他身上,藏蓝色的长衫在夜风中轻轻飘动,折扇在手里转了一个花,唰地打开,又唰地合上。
“楚旻。”他喊了一声。
楚旻停好自行车,走到他面前。
宋翊安看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那笑容和三月的春风一样暖,和什刹海的水一样清,和《春江花月夜》里的少女在江边送出那枝花时一样——不需要理由,不需要结果,只是因为这一刻,这个人就在这里,看得见,摸得着,伸手就能够到。
“你上次说想听我唱《游园惊梦》,”宋翊安说,“我唱了。唱得好不好?”
楚旻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你还想听什么?”
楚旻想了想,说了一句让宋翊安意外的话:“我想听你唱《长生殿》。”
宋翊安怔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楚旻看着他,月光在他眼底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光,“因为唐明皇和杨贵妃最后没有在一起,可他们谁都没有忘记谁。分开不是结局,忘记才是。”
宋翊安没有说话。他把折扇别在腰间,在银锭桥上站定,深呼吸了三次,然后开口唱了。没有锣鼓,没有丝弦,没有水袖,没有头面,只有一把清冽的嗓子,在这个三月初三的夜晚,在什刹海的月光下,在一座普普通通的石桥上,唱给一个人听。
“临别殷勤重寄词,词中无限情思。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他唱到这里,停了下来。不是忘了词,不是嗓子不好,而是他忽然觉得不需要再唱下去了。因为楚旻说的对——分开不是结局,忘记才是。而他们之间,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有一个人忘记另一个人。
永远不会。
楚旻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站在银锭桥上,什刹海的风从水面上吹来,带着春天的气息和万物复苏的生机。岸边的柳条已经绿透了,垂在水面上,随风摇曳,像一个个正在跳舞的少女,轻盈而灵动。
“翊安。”
“嗯。”
“你唱得真好。”
“我知道。”宋翊安说,语气平平的,可他的手在楚旻手心里微微用力回握了一下。
楚旻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像什刹海春天里第一朵盛开的花。他用力握回去,两个人的手在银锭桥上握得紧紧的,谁也不肯先松开。
远处的教堂敲了钟,当当当的,沉闷的钟声在水面上回荡,传得很远很远。三月三的月亮不大,弯弯的一牙挂在天上,光线朦朦胧胧的,照得什刹海的水面像一块深灰色的绸缎,风吹过时皱起细细的纹路。
宋翊安看着那些细细的纹路,忽然想起师父临终前说的话。
“翊安,你要是哪天遇着一个人,他看你的眼神跟别人都不一样,你就得小心了。”
他小心了。
他小心了一路,从会贤堂到醉月楼,从银锭桥到这个院子,从秋天到冬天,从冬天到春天。他小心了那么久,防备了那么久,拒绝了那么久,可最后还是没能躲过去。
不是他不够小心。
是这个人太好了。好到他不忍心拒绝,好到他想赌一把,好到他愿意把穿了二十二年的铠甲脱下来,露出里面最柔软、最脆弱、最不堪一击的部分,交给这个人,说——给你,你替我收着,别弄丢了。
楚旻没有弄丢。
他把那块最柔软的部分贴身收着,放在心口的位置,用自己的体温暖着,暖了一整个冬天,还要继续暖下去,暖到春天,暖到夏天,暖到秋天,暖到下一个冬天,暖到不知道什么时候的将来。
三月的什刹海,水是绿的,天是蓝的,风是暖的。
宋翊安把折扇从腰间取下来,在手中一转,“唰”地打开。扇面上那幅墨兰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雅,兰叶舒展,花瓣轻灵,像是有风正从画上吹过。
他把扇子递到楚旻面前。
“送你了。”
楚旻接过扇子,低头看着那幅墨兰,手指轻轻摩挲着扇面上宋翊安落下的款——两个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翊安。
他把扇子合上,别在自己腰间,和宋翊安刚才别扇子的位置一模一样。
两个人走下银锭桥,沿着什刹海边往家走。楚旻推着自行车,宋翊安走在他旁边,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水墨画,墨色深深浅浅的,分不清哪里是前哪里是后,哪里是你哪里是我。
推开院门的时候,宋翊安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楚旻问。
宋翊安没有回答,而是转过身,面对着他。月光下的院子安安静静的,那棵槐树的枝丫上已经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嫩芽,在月光下像一颗颗绿色的星星,闪着微弱的光。窗台上的风信子开得正旺,紫色的花穗在夜风中轻轻摇曳,香气弥漫在整个院子里,甜得发腻。
宋翊安伸出手,把楚旻腰间那把折扇拿过来,打开,对着月光看了看那幅墨兰,又合上,别回了楚旻腰间。
“别丢了,”他说,“画了好几天呢。”
楚旻低头看了看腰间那把扇子,又看了看宋翊安,嘴角的笑容大得连月光都盛不下了。
“不丢,”他说,“这辈子都不丢。”
宋翊安看了他一眼,转身走进了屋里。
楚旻站在院子里,摸着自己腰间那把折扇,指腹摩挲着“翊安”两个字,一笔一划,一撇一捺,都摸得清清楚楚。他觉得这两个字不是写在扇面上的,是刻在他骨头上的,刻得很深很深,深到用刀都刮不掉,深到就算有一天他老了,忘了所有的事,忘了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忘了这两个字。
三月的夜风从什刹海吹来,带着花香和水汽,吹得院子里的槐树枝丫沙沙作响。那棵老槐树就要发芽了,再过些日子,就会长出满树的绿叶,在夏天的时候投下一大片浓荫,够两个人在底下乘凉、喝茶、听戏、发呆。
楚旻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米粒大小的嫩芽,忽然对着那棵老槐树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他唱戏真好听。”
老槐树没有说话,只是沙沙地摇了摇枝条,像在点头。
楚旻笑了,把手插进口袋里,走进了亮着灯的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