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亲   正月十 ...

  •   正月十八之后,日子反而平静了下来。

      盛家纳了采,聘礼一箱一箱地抬进了楚家大宅的门,北平城里的报纸还登了一则豆腐块大小的消息,说楚家与盛家缔结秦晋之好,门当户对,天作之合。楚旻把那份报纸从宋翊安手里抢过来,团成一团扔进了灶膛里,火苗舔着纸页,楚旻两个字在火焰里蜷缩、发黑、化为灰烬。

      宋翊安看着那些灰烬,忽然想起自己曾经也烧过一样东西。那是在醉月楼看见楚旻的那个夜晚,他烧了楚旻写的那张帖子,以为烧掉了就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可后来发生的事情证明,有些东西烧不掉,烧成灰也烧不掉,灰烬里会长出新的东西来,比原来的更韧、更重、更放不下。

      楚怀远没有再派人来传话,也没有再做什么。那个在广和楼雅间里递出一万大洋的盛老板,也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没有出现过。整个正月下半月,北平城安静得像什刹海封冻的冰面,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的暗涌却从来没有停止过。

      宋翊安照常去广和楼唱戏。楚旻照常接送他,早上送,晚上接,风雨无阻。没有了楚家的产业和存款,楚旻把那辆黑色福特车也卖了,换了一辆半新的自行车。每天早上他骑着自行车,后座夹着食盒,从什刹海东头骑到戏班子院门口——哦不,现在不该叫戏班子院门口了,那是宋翊安以前住的地方,现在他住在这个小院里,和楚旻一起。

      自行车在胡同里七拐八拐,铃声叮当作响,惊起屋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过灰蒙蒙的天空。

      宋翊安第一次坐上自行车后座的时候,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楚旻说“搂着我”,他不动;楚旻说“不搂摔了别怪我”,他还是不动;楚旻真的猛蹬了一脚,自行车往前一窜,宋翊安的身体猛地往后一仰,手本能地往前一抓,抓住了楚旻腰两侧的衣服。

      楚旻没说话,可他的背在微微发颤。宋翊安知道他在笑,因为他的耳朵尖又红了,红得像什刹海冬天里最后一抹晚霞。

      从那天起,宋翊安每天早晚都坐在那辆自行车的后座上,手抓着楚旻腰侧的衣服,抓得很紧。什刹海的风吹在脸上,冷还是冷的,可他缩在楚旻背后,那件灰布长衫的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把脸埋进楚旻的大衣后背,闻到了熟悉的烟草味和皂角的气味,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属于楚旻这个人的、让他觉得安心的气息。

      正月二十五那天晚上,广和楼散戏之后,楚旻来接宋翊安回家。自行车骑到银锭桥的时候,链条忽然掉了。楚旻蹲在桥头修了半天,手上全是黑色的机油,链条装上去又掉下来,掉下来又装上去,反反复复,怎么都弄不好。他蹲在那里,低着头,宋翊安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他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哭,是冷。正月末的夜风还是很硬的,楚旻出门的时候忘了戴手套,光着手在冰冷的铁链上摸了半天,手指冻得通红,关节僵得几乎弯不过来。

      宋翊安把自己手上的羊皮手套摘下来,蹲下去,套在楚旻手上。

      楚旻抬起头看着他,月光照在两个人脸上,近在咫尺。

      “你不冷?”楚旻问。

      “冷。”宋翊安老实地说。

      楚旻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那双还带着宋翊安体温的羊皮手套,忽然笑了。他把手套摘下来,一只递还给宋翊安,一只自己戴上。

      “一人一只。”他说。

      宋翊安看着那只孤零零的左手手套,又看了看楚旻手上那只右手手套,嘴角弯了弯,把左手套戴上,伸出那只戴着羊皮手套的左手,在楚旻面前晃了晃。

      楚旻伸出戴着同样手套的右手,两只手在半空中碰了一下,手套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两只冬眠醒来的小动物在互相试探。

      “走吧,”楚旻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推着自行车往前走,“推回去,明天再修。”

      两个人并排走在什刹海边,中间隔着一辆自行车,链条拖在地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月亮很大,照得冰面泛着银白色的光,岸边的柳条已经开始泛青了,虽然叶子还没长出来,但那层淡淡的青色已经藏不住了,像是一幅水墨画上最浅最浅的一笔。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宋翊安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楚旻问。

      宋翊安没有回答,推开了院门。院子里的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墙角还堆着一小堆残雪,脏兮兮的,和泥土混在一起。那棵槐树的枝条上冒出了米粒大小的嫩芽,在月光下看不真切,但那种生机勃勃的气息已经扑面而来,挡都挡不住。

      楚旻把自行车靠在墙边,去灶房烧水。宋翊安走进正房,点着了油灯,对着那面崭新的圆镜开始卸妆。今天晚上唱的是《生死恨》,韩玉娘的妆比别的角色素净些,卸起来也快,不到一刻钟就收拾干净了。他换下戏服,穿上那件灰布长衫,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楚旻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把盆放在架子上,拧了一把热毛巾递过来。

      “擦把脸。”

      宋翊安接过毛巾敷在脸上,温热的水汽蒸得他眯起了眼睛,整个人松懈下来,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毛巾从脸上滑下来,他接住,又敷上去,反反复复了好几次,才恋恋不舍地把毛巾放进盆里。

      楚旻站在他身后,从镜子里看着他,目光温柔得不像话。

      “翊安。”

      “嗯。”

      “你今天在台上,最后那一段,‘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唱得我鼻子都酸了。”

      宋翊安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听懂了?”

      “没太懂,”楚旻老实地说,“但觉得好听,想哭。”

      宋翊安转过身看着他,楚旻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毛衣,是他从家里带出来的为数不多的东西之一。毛衣的领口有些松了,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修链条时蹭的一道黑印子,看起来不像楚家的少爷,倒像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年轻人。

      可他站在那里,看着宋翊安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楚家的权势给的,不是楚旻这个名字自带的,而是从他自己心里长出来的,属于他楚旻自己的,谁也夺不走的光。

      “楚旻。”宋翊安喊了一声。

      “嗯。”

      “你过来。”

      楚旻往前走了两步,在宋翊安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步,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近得能看清对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宋翊安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了楚旻脸上那道黑印子。指腹蹭过颧骨,触感粗粝而温热,楚旻的皮肤在他指尖微微发烫。

      擦完之后,他的手没有收回来。

      就那样停在楚旻的脸颊上,掌心贴着颧骨,指尖没入鬓角。楚旻的呼吸重了起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双桃花眼里的光变得不一样了——不是之前的温柔和笃定,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滚烫的、几乎要烧起来的东西。

      “翊安。”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要决堤的沙哑。

      宋翊安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着楚旻的眼睛,看了几秒钟,然后微微踮起了脚。

      他的嘴唇碰到了楚旻的嘴角。

      那个位置有一个已经快要看不见的疤痕,是小年夜那天楚怀远那一巴掌留下的。宋翊安的嘴唇很凉,疤痕的触感比周围的皮肤硬一些,微微凸起,像一小片干涸的河床。可他的嘴唇覆上去的时候,那片干涸的河床像是忽然迎来了雨季,所有的龟裂都在一瞬间被填满了,被一种温热的、柔软的、无法言说的东西填满了。

      楚旻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嘴唇上那个冰凉而柔软的触感在反复播放,像一张卡住的唱片,同一段旋律循环往复,停不下来。他的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他的呼吸停了,心跳也停了,整个人的时间都停了。

      宋翊安离开他的嘴唇,退后一点点,抬起眼睛看着他。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呼吸交缠着,分不清谁的更烫。

      “你之前亲过别人吗?”宋翊安问,声音很轻很轻。

      楚旻摇了摇头,动作僵硬得像一尊生锈的机器。

      “我也没有。”宋翊安说。

      说完他又踮起脚,这一次准头好了一些,嘴唇落在了楚旻的嘴唇正中间。不是嘴角,是正中间,不偏不倚,刚刚好。楚旻的嘴唇比他想象的更软,带着一丝淡淡的烟草味,和冬夜里冷风的温度。

      宋翊安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着,像两只受惊的蝴蝶停在脸颊上,翅膀不停地扇动,却怎么也飞不起来。他的手从楚旻的脸颊滑到他的后颈,手指插进他后脑勺的头发里,触感柔软而微凉。

      楚旻终于回过神来。

      他的手猛地收紧,一把揽住宋翊安的腰,把两个人之间最后那点距离彻底消灭了。他吻得很用力,用力的程度和他平时做事的风格一模一样——不管不顾的,蛮横的,带着一种“既然你开了头就别想喊停”的霸道。可他的嘴唇在发抖,搭在宋翊安腰侧的手也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像一棵被大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树,随时都可能折断。

      宋翊安被他吻得喘不上气,伸手在他胸口推了一下,没推动,又推了一下,还是没推动。楚旻像一堵墙一样纹丝不动,嘴唇从他的嘴唇移到他的唇角,移到他的下颌,移到他的耳垂,最后埋在他的颈窝里,不动了。

      他的呼吸很重很重,一下一下地喷在宋翊安颈侧的皮肤上,烫得像要烧起来。

      宋翊安的手从他后脑勺滑下来,环住他的肩膀,偏过头,嘴唇贴着他的耳朵,轻声说了一句话。

      “楚旻,你咬疼我了。”

      楚旻猛地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惊恐的表情,像是闯了什么弥天大祸。他低头看着宋翊安的嘴唇——下唇果然被咬破了一点,渗出一颗小小的血珠,在油灯的光线下像一颗红宝石,妖冶而脆弱。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手忙脚乱地去找药膏,翻了半天抽屉没找到,转身要去柜子里找,被宋翊安一把拉住了。

      宋翊安伸出舌头,轻轻舔掉了唇上那颗血珠。动作很自然,像是不经意的,可在楚旻眼里,那个画面比他在台上唱过的任何一出戏都要惊心动魄。他的大脑彻底当机了,所有的理智、矜持、克制都在那一瞬间被扔进了什刹海最深的冰窟窿里,连个响儿都没听见。

      “药膏在梳妆台第二个抽屉。”宋翊安说。

      楚旻同手同脚地走到梳妆台前,拉开第二个抽屉,翻了半天才找到那盒药膏。他的手指还在抖,拧了好几下才把盖子拧开,用指尖挖了一小块,转身回来,小心翼翼地涂在宋翊安下唇的破口上。

      药膏是凉的,他的手指是烫的。冰与火在宋翊安的嘴唇上交汇,激得他轻轻嘶了一声。

      “疼吗?”楚旻问,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嗯。”

      “对不起。”楚旻又说了一遍,眼眶都有些红了。

      宋翊安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在药膏的薄荷味里绽开,凉丝丝的,甜丝丝的,像什刹海春天第一场雨落在冻了一整个冬天的土地上,所有的坚硬都在一瞬间变得柔软。

      “你下次轻点就行。”他说。

      楚旻愣了一下,然后整张脸从脖子根一直红到了发际线,红得像戏台上关公的脸谱,红得不像一个见惯了风月的纨绔公子,倒像一个从未牵过女孩儿手的毛头小子。

      “下次”两个字在他脑子里炸开了,炸得他晕头转向,找不着北。

      他看着宋翊安,宋翊安也看着他。两个人的嘴唇上都带着药膏的薄荷味,凉飕飕的,可屋子里暖得要命。暖墙烧得正旺,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窗台上的水仙虽然败了,可旁边那盆新买的风信子开了,紫色的花穗散发着浓郁的香气,在这个不大的房间里弥漫开来,甜得发腻,甜得人心慌。

      楚旻伸出手,把宋翊安的手握住。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手心的温度从一个人的皮肤传到另一个人的皮肤上,传过来,传过去,像两个人在共用同一颗心脏,同一腔热血,同一个滚烫的、不安的、却又无比笃定的灵魂。

      “翊安。”

      “嗯。”

      “你刚才亲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宋翊安垂下眼睛,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楚旻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我在想,你第一次在会贤堂看见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这年头还有穿补丁衣裳来会贤堂的,有意思’。”

      楚旻的表情僵住了。

      “我那时候觉得你这人真讨厌,”宋翊安抬起眼睛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个浅浅的、有些坏的弧度,“现在也觉得你讨厌。”

      “那你为什么还亲我?”

      宋翊安没有回答。他伸出那只没有戴手套的右手,食指在楚旻的胸口点了点,点在他心脏的位置。

      “这里,”他说,“有声音。”

      楚旻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只手,宋翊安的指尖很凉,隔着一层毛衣,他能感觉到那种凉意,像一小片雪花落在心口上,还没化,就已经暖了。

      “什么声音?”他问,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

      宋翊安抬起眼睛看着他,那双清澈的、干净的、像什刹海冰面一样的眼睛里,映着楚旻的脸,映着油灯的光,映着这个寒冷的、却因为两个人的存在而变得滚烫的冬夜。

      “它在叫我。”他说。

      楚旻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宋翊安的指尖感觉到了那一下跳动,他的嘴角弯了起来,弯成一个楚旻从未见过的弧度——不是台上杜丽娘的娇羞,不是杨贵妃的妩媚,不是虞姬的凄艳,而是宋翊安自己的、独一无二的、只给楚旻一个人的笑容。

      那个笑容里有二十二年的苦,有十五年的戏,有会贤堂的擦肩而过,有醉月楼的黯然神伤,有银锭桥上的风吹雪打,有饺子里的白菜猪肉,有无数次想要放弃却又放不下的挣扎,有太多太多的眼泪和太多太多的笑。

      可归根结底,只有一个意思。

      楚旻懂了。

      他把宋翊安那只点在自己心口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低下头,在那片薄薄的、白净的、带着薄茧的皮肤上,印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轻得像一片槐树叶子落在水面上。

      宋翊安的手在他唇边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窗外的什刹海,冰面在月光下发出细微的龟裂声,咔嚓,咔嚓,一声接一声,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那是春天要来了的声音,是冰封了一整个冬天的水要流动了的声音,是万物复苏之前最后的挣扎和喘息。

      可屋子里的人听不见那些。

      他们只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在这个正月的深夜里,在这个小小的、温暖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房间里,一下一下地跳着,不急不缓,不轻不重,像是在说——还在,还在,还在。

      楚旻抬起头,看着宋翊安。

      宋翊安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嘴唇上都有药膏的薄荷味,两个人的眼睛里都有对方的脸,两个人的手都握着对方的手。

      楚旻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会贤堂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宋翊安对他说:“茶凉了,您请便吧。”那时候他没想到,这个人不仅没有让他请便,反而让他走上了另一条路,一条他从未走过、也从不知道存在的路。这条路很难走,风大雪大,前路未知,可他一点都不后悔。因为这条路上有一个人,会在冬天给他暖手,会在除夕给他包饺子,会在被人用一万大洋收买的时候说“我愿意”,会在正月二十五的夜晚,踮起脚尖,亲他的嘴角。

      “翊安。”

      “嗯。”

      “春天快来了。”

      宋翊安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月光下的什刹海还结着冰,可岸边的柳条已经泛青了,那种青色很淡很淡,淡得像一声叹息,可它确确实实地存在着,像这世间所有美好的、脆弱的、却不肯消失的东西。

      “嗯,快来了。”他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