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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怀抱 小年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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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年夜之后,楚旻彻底从楚家大宅搬了出来。那个小院子成了他唯一的住处,东厢房里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多了起来——几件换洗衣服,几本他从来不看但摆在桌上装样子的洋文书,一只他从旧货市场淘来的留声机,还有一摞宋翊安的戏报子,每一张都仔细地压平了,夹在一个硬皮文件夹里。宋翊安有一次无意间翻到那个文件夹,看见自己从十七岁到二十二岁所有的演出记录,一张不少,按时间顺序排得整整齐齐。他盯着那些泛黄的纸页看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说,把文件夹合上,放回了原处。
腊月二十四扫尘日,两个人把院子从里到外清扫了一遍。楚旻踩在梯子上擦窗户,宋翊安在下面扶着梯子,仰头看着他在高处笨手笨脚地挥舞抹布,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宋翊安身上,晃晃悠悠的。窗玻璃上的冰花被擦掉了,露出外面灰蓝色的天空和光秃秃的槐树枝丫。
腊月二十五,宋翊安去广和楼唱了年前最后一场戏。王叔在后台给他包了一个红纸封,里头是五块大洋,说是年底的分红。宋翊安推辞了一下,王叔硬塞进了他手里,老头儿的眼眶有些红:“你搬出去了,戏班子还是你的家,什么时候想回来就回来。”宋翊安把那五块大洋揣进怀里,走出广和楼的时候,什刹海的风吹在脸上,他忽然觉得今年的冬天好像没有往年那么冷了。
除夕那天,宋翊安起了个大早,和面、剁馅、擀皮、包饺子。这次包了两种馅——白菜猪肉和他特意去清真铺子买的牛肉,因为楚旻说他想吃牛肉馅的。楚旻也起了个大早,被分配了贴春联的任务。他踩着凳子往门框上贴,贴完退后两步看了看,歪了,撕下来重贴,又歪了,再贴,还是歪的。宋翊安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没有去帮忙。
春联最终贴好了,虽然歪了一点,但红纸黑字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醒目。上联是“一室平安增百福”,下联是“阖家欢乐纳千祥”,横批“五福临门”。是楚旻从琉璃厂的一家老字号买回来的,纸是好纸,字是好字,贴在一扇歪了一点点的门框上,反倒有了几分烟火人间的真实。
天黑之后,两个人在正房里守岁。桌上摆着几碟凉菜,一壶温热的黄酒,两盘饺子,炉火烧得正旺,窗台上的水仙开了七朵了,白花瓣黄蕊心,散发着清幽的香气。留声机里放着唱片,不是京戏,是楚旻从旧货市场淘回来的洋文歌,女声慵懒地唱着宋翊安听不懂的词句,旋律却意外地好听。
楚旻喝了两杯黄酒,脸上浮起一层薄红,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宋翊安。宋翊安正在剥花生,动作很慢,花生壳在他手里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剥好的花生米放在一个小碟子里,堆成一座小山。
“翊安。”楚旻喊他,声音被黄酒浸得有些软。
“嗯。”
“过了年你就二十三了。”
“嗯。”
“二十三在我们家,孩子都该有了。”
宋翊安剥花生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睛看着楚旻。楚旻的目光有些迷离,不知道是因为黄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那双桃花眼里映着炉火的光,忽明忽暗的,像两盏在风中摇曳的灯。
“你想要孩子?”宋翊安问。
楚旻摇了摇头:“我什么都不想要,就想要你。”
这句话他说过很多遍了,换着花样说,变着法子说,有时候是认真的,有时候是嬉皮笑脸的。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说得很轻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语气里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只有一种安静的、笃定的、像是已经想了很久很久的郑重。
宋翊安没有接话,低下头继续剥花生,剥好的花生米放到楚旻那边的小碟子里。楚旻拿起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翊安,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不是在会贤堂认识的,是在别的地方,别的时间,会不会容易一些?”
宋翊安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除夕的夜空中偶尔有零星的烟花绽放,在远处炸开,照亮一小片天空,然后迅速熄灭。
“不会。”他说。
楚旻看着他。
“在哪儿认识的都一样,”宋翊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早已被证明了的事,“你是楚家的少爷,我是唱戏的伶人。这个不会变。只要这个不变,在哪儿认识的都一样难。”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炉火噼啪响了一声,像是一声叹息。
楚旻伸出手,把宋翊安放在桌上的手握住。宋翊安的手上还有花生皮的碎屑,指尖凉凉的,被他握在手心里,一点一点地捂热。窗外的烟花又多了一些,大概是临近子时了,放烟花的人家多了起来,噼里啪啦的声响此起彼伏,把这个除夕夜吵得热热闹闹的。
“那就不变,”楚旻说,“你唱你的戏,我做你的——做你的什么好呢?”
他歪着头想了想,嘴角慢慢弯起来:“做你的跟班?做你的车夫?做你的饭票?做你的——”
“闭嘴。”宋翊安打断了他,耳根微微泛红。
楚旻笑着闭上了嘴,可他的手没有松开。
子时的钟声响起来的时候,远处教堂的钟声和近处的鞭炮声混在一起,震得窗户纸都在微微颤抖。楚旻忽然站起来,拉着宋翊安的手走到院子里。院子里铺了一层红红的鞭炮碎屑,是傍晚时楚旻放的那挂鞭,红纸屑在雪地上格外醒目,像撒了一地的花瓣。
“翊安,新年好。”楚旻站在满地的红纸屑中间,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宋翊安看着他,看着这个站在红纸屑和白雪之间的男人,看着他嘴角还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看着他手背上层层叠叠的纱布,看着他笑得像个傻子的样子。
“新年好。”他说。
楚旻往前走了一步,张开双臂,把宋翊安整个人裹进了怀里。院子里很冷,风从什刹海的方向吹来,带着冰面的寒气,可楚旻的怀抱是暖的,暖得像这个除夕夜里唯一的一炉火。
宋翊安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闭上眼睛。
他听见远处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听见教堂悠长的钟声,听见留声机里那首还没唱完的洋文歌从窗户缝里漏出来,听见楚旻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沉稳而有力,像这个世界上最不会改变的节拍。
他想,这就是守岁了。
守着一个人,从旧年守到新年,从过去守到未来。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春天来了之后会发生什么,不知道盛家的亲事、楚怀远的怒火、北平城里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会怎样一点一点地蚕食他们的生活。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此刻楚旻的胸膛是暖的,心跳是稳的,呼吸是热的,怀抱是真的。
这就够了。
正月里戏班子歇了几天,宋翊安难得清闲,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楚旻比他起得早,每天变着花样做早饭——虽然手艺实在不怎么样,煮的粥要么稠得像饭要么稀得像水,煎的蛋不是糊了就是没熟,可宋翊安每次都吃完了,吃完了也不评价,只是第二天早上会比他起得更早,抢在他前面把早饭做了。
初五破五那天,王叔来了一趟,提着两包点心和一瓶老酒。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暖墙,看了看新换的窗户纸,看了看那盆开得正旺的水仙,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坐在正房里喝茶的时候,他忽然放下茶碗,看着宋翊安说了一句话。
“翊安,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宋翊安放下手里的茶杯。
“你师父走之前,托我照顾你,”王叔的声音有些沙哑,目光落在桌上那碟花生米上,像是怕看着宋翊安的眼睛就说不下去了,“他说你是个好孩子,就是命苦,心太软,面太硬,容易吃亏。他说要是有一天你遇到了难处,让我无论如何拉你一把。”
宋翊安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王叔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地打开,露出里面一张泛黄的纸。纸上写满了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墨迹已经洇开了,看不真切,但抬头那三个字清清楚楚——“宋翊安”。
是你师父的遗书,”王叔把那张纸递过来,“他让我在你找到归宿之后再给你。”
宋翊安接过那张纸,手有些发抖。纸很薄,薄得几乎透明,折痕处快要断裂了,被他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像捧着一件随时会碎掉的珍宝。
他低头看。
“翊安吾徒:你七岁入师门,师父教了你十五年,能教的都教了,教不了的,你自己慢慢悟。你是个聪明孩子,就是太死心眼,凡事都想一个人扛。师父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唱得好,长得好,心也好,可这世道不一定会对你好。以后要是有人真心待你,你别怕,接着就是了。别总觉得自己不配。你配得上这世上所有的好。”
宋翊安的眼泪滴在那张泛黄的纸上,墨迹被泪水洇开,一个字一个字地模糊了。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继续往下看。
“你的东西都在木箱夹层里,那是师父给你攒的,不多,但够你过一阵子。别省着,该花就花。师父走了之后,你不要哭太久,伤嗓子。嗓子是你的命,也是师父的命,你替师父好好留着。最后一句——翊安,师父这辈子最得意的事,不是年轻时候唱过什么戏,得过什么赏,是收了你这个徒弟。你给师父争气了。”
落款是师父的名字和一个日期——民国十七年八月十五。
他走的那一天。八月十五,中秋节,别人家团圆的日子,他一个人在戏班子后院的硬板床上,拉着宋翊安的手,说了半截话就走了。
宋翊安捧着那张纸,哭得浑身发抖。不是无声的流泪,是真的哭出了声,哭得像个七岁的孩子刚失去母亲时的样子。王叔在旁边红着眼眶,拍着他的后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楚旻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刚煮好的汤圆,热水淌出来烫了他的手,他浑然不觉。
过了很久,宋翊安哭够了,用手背把眼泪擦干,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最贴身的那个口袋里——就是那个曾经放过会贤堂红纸、放过那张帖子、放过银锭桥照片的口袋。
他抬起头,看见楚旻站在门口,眼眶也红红的。
“汤圆凉了。”楚旻说,声音哑哑的。
宋翊安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那碗汤圆,低头吃了一个。黑芝麻馅的,甜得发腻,可他吃出了一个不一样的味道——不是黑芝麻的甜,是另外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想哭又哭不出来的味道。
他吃完那碗汤圆,把碗递给楚旻,说了一句:“你去把木箱拿来。”
楚旻去了。宋翊安蹲在地上,把手伸进木箱的夹层里,摸到了一个布包。布包不大,沉甸甸的,打开来是一摞银元和几张小面额的钞票。银元不多,数了数,三十七块。钞票更少,加起来不到十块钱。
三十七块银元,不到十块钱的钞票。这是一个唱了一辈子戏的老伶人,省吃俭用一辈子攒下来的全部家当。他把这些都留给了宋翊安,自己走的时候连一副好一点的棺材都没舍得买。
宋翊安把布包重新包好,放回木箱夹层里,盖上盖子,在箱盖上坐了很久。
楚旻蹲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
“翊安。”
宋翊安抬起眼睛看着他,眼眶还是红的,但目光很平静。
“你师父说得对,”楚旻的声音很轻很轻,“你配得上这世上所有的好。”
宋翊安看着他那双认真的、没有半点玩笑意思的眼睛,忽然想起师父生前说过的一句话——“翊安,你要是哪天遇着一个人,他看你的眼神跟别人都不一样,你就得小心了。”他小心了,他从头小心到尾,可还是没能躲过去。
不是他不够小心。
是这个人给他的东西,太多了,太沉了,太暖了。多到他装不下,沉到他扛不住,暖到他那层穿了二十二年的冰壳子,从里到外,裂了个彻彻底底。
正月十八,盛家来北平纳采的日子。
楚旻哪也没去,待在院子里劈柴。他把宋翊安从戏班子带回来的那些旧木料一块一块地劈成适合烧炉子的小块,劈得很认真,每一块大小都差不多,整整齐齐地码在灶房后面的柴棚里。宋翊安坐在廊下剥花生,看着他劈柴,两个人谁都没有提起纳采的事。劈完柴,楚旻把斧头靠在墙边,走过来在宋翊安身边坐下,从他手里拿了一颗剥好的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嚼。
“翊安。”
“嗯。”
“你相信我吗?”
宋翊安剥花生的手没有停,但他的声音很确定:“信。”
“那就够了。”楚旻把手搭在宋翊安的肩膀上,手指轻轻摩挲着他肩头那件灰棉袄的布料,“其他人信不信,不重要。”
那天下午,楚旻出门了一趟,两个时辰后才回来。他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嘴唇有些发白,但看见宋翊安在厨房里忙活,还是笑了一下,走过去从身后环住了他的腰,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
“去哪儿了?”宋翊安问,手上切菜的刀没有停。
“出去转了转。”
宋翊安没有追问,把切好的白菜拨进盆里,撒上盐腌制。楚旻的呼吸就在他耳边,有些重,有些急,不像是出去转了转,倒像是跑了很远的路。
“楚旻。”
“嗯。”
“不管你今天去见了谁,听到了什么,”宋翊安的声音很轻很轻,“我在这,我没走。”
楚旻的手臂猛地收紧,紧到宋翊安的呼吸都有些不顺畅。他把脸埋在宋翊安的颈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声:“嗯。”
那天晚上宋翊安在楚旻大衣口袋里发现了一张红色的喜帖,不是给楚旻的,是楚怀远让人送到他手里、让他转交给宋翊安的。喜帖上写的是楚旻和盛家小姐的名字,日期是正月十八,纳采。宋翊安看了那张喜帖很久,把它折了两折,塞进了最贴身的那个口袋里,和师父的遗书放在一起。
他没有告诉楚旻他看到了。
正月十八那天早上,宋翊安照常去广和楼唱戏。唱的是《贵妃醉酒》,杨贵妃在百花亭等唐明皇,等来等去等不到,一个人喝得酩酊大醉。他唱到“海岛冰轮初转腾”的时候,台下有个观众大声叫好,声音盖过了锣鼓点,盖过了丝弦声,在整个戏园子里回荡。宋翊安的目光往台下扫了一眼,看见第一排正中间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深色马褂,戴着玳瑁眼镜,气质儒雅,不像来听戏的,倒像是在等什么人。
他身边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金丝眼镜,灰色西装,手里拿着一沓文件。宋翊安认出了那个人——周律师,腊月二十三那天在楚怀远书房里的那个人。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继续唱着,“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一字一句,行云流水。台上的杨贵妃还是那个等不到心上人的痴情女子,台下的宋翊安还是那个把所有的情绪都咽进肚子里、只给观众看最好一面的伶人。
戏散了之后,那个戴玳瑁眼镜的男人让人递了帖子到后台。宋翊安打开看了一眼,帖子上只有一行字:“盛某仰慕宋老板已久,能否借一步说话?”
盛。天津卫,做布匹生意,家里有十几个厂子。
盛小姐的父亲。
宋翊安把帖子合上,放在梳妆台上,对着铜镜看了几秒钟自己的脸——杨贵妃的妆还没有卸,眉眼之间尽是风情,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和杨贵妃没有半点关系。他拿起卸妆棉,把脸上的脂粉一点一点地擦掉,露出底下一张干干净净的、清秀的、年轻的脸。
他站起身,走出了后台。
盛老板坐在二楼雅间,周律师站在他身后,桌上摆着两杯茶,一杯已经凉了,一杯还冒着热气。宋翊安走进来的时候,盛老板站起身来,微微颔首,姿态客气而疏离。
“宋老板,冒昧打扰。”他的声音不大,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说出来的,“楚先生让我来见见你,我本来不太想来,但今天听了你的戏,我觉得有必要跟你谈谈。”
宋翊安在他对面坐下,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盛老板请讲。”
盛老板从周律师手里接过一个信封,推到宋翊安面前。信封没有封口,里面露出一张银票的边角。
“这里是一万大洋,”盛老板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谈一笔再普通不过的生意,“楚先生说,如果你愿意离开北平,这笔钱就是你的。去哪里都行,天津、上海、南京、武汉,随便你挑。条件只有一个——不要再跟楚旻有任何来往。”
宋翊安看着那个信封,看着那张露出来的银票边角。一万大洋,他唱一辈子戏都赚不到这么多钱。有了这笔钱,他可以不用再在戏班子里熬了,可以开个自己的小买卖,可以在任何一个城市安顿下来,过一种和从前完全不同的、安稳的、体面的生活。
他伸出手,拿起了那个信封。
盛老板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松了一口气。
宋翊安把信封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然后放回了桌上,推到盛老板面前。
“盛老板,”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麻烦您转告楚先生一句话——他的钱,我一分不要。他的人,我不会离开。”
盛老板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不是震惊,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困惑的东西。他看着宋翊安,像是在看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存在。
“宋老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楚旻现在已经不是楚家少爷了,他什么都没有了。你跟着他,除了吃苦,什么也得不到。”
宋翊安站起身,理了理长衫的下摆,微微欠了欠身。
“盛老板,”他说,“您今天来听我的戏,听的是《贵妃醉酒》。杨贵妃在百花亭等唐明皇,等了一夜,等来的是一场空。她难过吗?难过。可她不后悔。因为这世上有些东西,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是愿不愿意的问题。”
他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愿意。”他说。
雅间的门在他身后关上。
宋翊安走下楼梯,走过前厅,走过柜台,走出广和楼的大门。什刹海的风迎面扑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可他没有缩脖子,抬起头看着正月十八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白气在空中散开,像一朵小小的、坚强的云。
他沿着什刹海边往家走,步子不快不慢。冰面已经开始融化了,岸边能听见细微的水流声,是冰层底下封冻了整个冬天的水,终于找到了缝隙,一点一点地往外渗。走过银锭桥的时候,他停下来,靠着桥栏杆站了一会儿。
他从最贴身的那个口袋里摸出师父的遗书,展开来,又看了一遍。“以后要是有人真心待你,你别怕,接着就是了。别总觉得自己不配。你配得上这世上所有的好。”他把遗书重新折好,放回口袋里,手指触到了另外一样东西——那张正月十八纳采的喜帖。
他把喜帖也拿出来,看了一眼,然后把它撕成了碎片。碎片像雪片一样从他指缝间飘落,落在什刹海的冰面上,落在开始融化的雪水里,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他拍了拍手上的纸屑,把手插进口袋里,继续往前走。推开院门的时候,楚旻正蹲在槐树下,对着一地的碎瓷片发愣。那是一个摔碎了的茶壶,碎片四散,最大的那片也不比巴掌大。
“怎么了?”宋翊安走过去。
楚旻抬起头,脸上有一种宋翊安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茫然。像一个迷了路的人,站在十字路口,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
“我姨太太托人捎信来,”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木头,“说盛家今天纳采,我父亲亲自去的。满北平城有头有脸的人都去了。从今天起,北平城所有人都知道,楚旻和盛家小姐定了亲。”
他看着满地的碎瓷片,伸出手捡起一片最大的,指腹摩挲着锋利的边缘,割破了皮肤,血珠渗出来,他好像没有感觉。
“翊安,你说得对。我父亲不是在跟我商量,是在通知我。他让我转交喜帖给你,不是让我转交,是让我亲手把刀递到你手上,让你看清楚——楚旻就是个没用的废物,连自己的亲事都做不了主,连自己选的人都护不住。”
他把那片碎瓷攥在手心里,指缝间渗出血来,一滴一滴地落在雪地上,在白茫茫的雪地上印出一朵朵触目惊心的红花。
宋翊安蹲下来,把他的手掰开,把那片碎瓷拿出来扔到一边,用自己长衫的袖子按住了他掌心的伤口。血洇在灰布上,变成深色的、慢慢扩大的印记。
“楚旻,你看着我。”
楚旻抬起头看着他。
“你不是废物,”宋翊安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他的耳朵里,“你是楚旻。你是我选的人。我选的人,不会错。”
楚旻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一颗一颗地砸在宋翊安的手背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出含混的、破碎的气音。
宋翊安伸出手,把他的头按在自己的肩膀上。
楚旻像个孩子一样,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浑身颤抖着,无声地哭了出来。他的手攥着宋翊安长衫的后背,攥得死紧死紧,指节泛白,青筋暴起,像是怕一松手,这世上最后一个还会抱着他的人也会消失。
宋翊安抱着他,一手揽着他的后脑勺,一手拍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的,轻而慢,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他的下巴搁在楚旻的发顶上,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槐树,看着檐下那两盏已经被风吹褪了颜色的红灯笼,看着灶房门口码得整整齐齐的那摞柴火。
他的眼眶是红的,可他的嘴角是弯的。
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深的东西——是释然,是笃定,是知道自己选对了人之后的那种踏实。一万大洋,一份体面的生活,一座安稳的城市,一个没有风浪的未来。这些东西加起来,都没有此刻伏在他肩头哭泣的这个男人重。
重多了。
他想起盛老板问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知道。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在会贤堂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知道,这个人会让他吃苦,会让他流泪,会让他承受他这辈子本不需要承受的风雨。可他也知道,除了这个人,没有人会在大雪天在车里等他一夜,只为了早上给他送一碗热馄饨;没有人会在他被人欺负的时候挡在他面前,对那个比他有权有势的人说“你不给楚某人面子”;没有人会在身无分文之后,蹲在碎瓷片中间,哭着说“我是个没用的废物”,却还是攥着他的手,怎么都不肯松开。
没有人。
楚旻哭够了之后,从他肩窝里抬起头来。他的眼睛肿得像桃子,鼻子红红的,嘴角那道已经快要愈合的伤口因为哭泣又裂开了,渗出一丝血来。他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泪光,是另一种东西——是一个人哭过、痛过、绝望过,可当他看见对面那个人的脸时,所有的一切都不重要了的那种亮。
“翊安,”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不会走的,对吧?”
宋翊安用袖子把他脸上的眼泪擦干净,然后把那件被血和泪弄脏了的灰布长衫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换了一件干净的。
“去洗把脸,”他说,“饺子快好了。”
楚旻站起来,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浇在脸上。冰凉的水激得他打了个哆嗦,可脑子清醒了许多。他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转过身,看见宋翊安已经在灶房里烧水了,灶膛里的火映着他的脸,把他清秀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橘红色。
他走到灶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宋翊安把饺子下进锅里。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和除夕那天一样的馅。面皮在沸水里翻滚,像一尾尾白色的鱼,在滚烫的水中游来游去,游累了就浮上来,被漏勺捞起,盛进盘子里。
宋翊安端着一盘饺子从他身边走过,香味钻进鼻子里,楚旻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宋翊安停了一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
“饿了?”
“饿了。”楚旻老实地说。
两个人坐在正房的桌边,对着那盘饺子,一人一双筷子,一个醋碟。窗台上的水仙已经开败了,花瓣开始发黄,蔫蔫地垂着头,可屋子里还是暖的,暖墙烧得正好,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楚旻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宋翊安问。
“这个饺子,”楚旻低头看着手里咬了一半的饺子,声音有些奇怪,“和除夕那天一样的味道。”
宋翊安没有说话。
楚旻把那个饺子吃完,又夹了一个,又夹了一个,吃得很快,像是怕凉了,又像是怕吃不到了。
宋翊安把自己盘子里还没动过的饺子拨了一半到他盘子里。
“慢点吃,”他说,“管够。”
窗外的什刹海,冰面正在一点一点地融化。咔嚓,咔嚓,细微的声响传得很远很远,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一下一下地敲着一面永远不会碎的鼓。
这个冬天快要过去了。
没有人知道春天来的时候,会带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