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糕点 三月初 ...
-
三月初九,楚旿又来了。这次他没站在门口,而是走进了院子,在槐树下的躺椅上坐了一会儿,看了看天上飘过的云,听了一会儿房檐下新搬来的一窝燕子的叫声。宋翊安从灶房端了杯茶出来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说了声“好茶”,然后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个油纸包,放在石桌上。
“姨太太让我带的,”楚旿说,“她这两天身子不好,不能出门,惦记着你们。”
油纸包打开,是稻香村的点心,比上次那盒还多,枣花酥、牛舌饼、萨其马、茯苓饼,码得整整齐齐。最底下压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旻儿亲启”,字迹娟秀,是姨太太的手笔。
楚旻不在家,去广和楼送午饭了。自从楚旻没了车,这个活儿就从他早上送早饭变成了中午送午饭——宋翊安中午不回来,在广和楼凑合一顿,楚旻觉得凑合不行,非要自己做了送去。他做的饭依然不怎么样,但宋翊安每次都吃完了,吃完了也不评价,只是把空碗递回来的时候,碗底会多一张纸条,上头写着明天的菜谱。
楚旿坐在槐树下等了一个时辰,等到日头偏西,等到院子里的影子从东边挪到了西边,才听见院门吱呀一声响。楚旻推着自行车进来,车把上挂着食盒,看见大哥坐在自家院子里,愣了一下,随即皱起了眉。
“大哥,你要是来当说客的——”
“姨太太病了。”楚旿打断了他,把那封信推过去。
楚旻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放下自行车走过去,拿起信封拆开。信不长,不到两页纸,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最后眼眶泛红,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里,揣进了贴身的口袋。
“什么病?”他的声音有些哑。
“大夫说是心口疼的老毛病,不碍事,但得静养。”楚旿站起来,拍了拍长衫上的灰,“她让你别担心,好好过日子。说她在佛前替你求了平安符,等你什么时候想回家了,回去拿。”
楚旻没有说话,低下头看着石桌上那包点心,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油纸的边缘。
楚旿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旻弟,”他很少这么叫楚旻,从小到大都是叫“旻儿”或者“大少爷”,这个称呼显得格外郑重,也格外沉重,“父亲那边,我会想办法。你……你别太倔了,有些事不是倔就能解决的。”
楚旻抬起头看着大哥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两个字:“多谢。”
楚旿走了,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笃,笃,笃,和上次一样的节奏,不紧不慢的,像这个人一贯的作风。楚旻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封信,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槐树西边落到了屋脊后面,久到灶房里的水烧开了又凉了,久到宋翊安从广和楼回来了,推开院门,看见他还站在那里。
“怎么了?”宋翊安走过去,目光落在他手里的信封上。
楚旻把信递给他。宋翊安接过去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还给楚旻。
“明天回去看看她。”宋翊安说。
楚旻摇了摇头:“我答应过不回去的。”
“你答应的是不回去求你父亲,不是不回去看姨太太,”宋翊安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这两件事不一样。”
楚旻看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伸手把他揽进怀里,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宋翊安没有挣扎,任他抱着,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一下一下的,像在哄一个难过了的孩子。
“翊安。”
“嗯。”
“你说得对,不一样。”
第二天楚旻回了一趟楚家大宅。他没有走正门,从侧门进去的,门房老刘头看见他,眼睛一下子就红了,颤巍巍地喊了一声“大少爷”,声音里裹着说不清的心疼。楚旻朝他点了点头,穿过几进院子,走到姨太太住的后罩房。
姨太太靠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看见楚旻进来,眼眶立刻就红了。她伸出手,楚旻走过去握住,在床沿上坐下来。
“瘦了,”姨太太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也黑了。”
楚旻笑了一下:“骑自行车骑的。”
“自行车?”姨太太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那个不孝的东西,把车都没收了?他——他怎么能——”
“姨太太,”楚旻握紧了她的手,声音很平静,“我很好,真的很好。住的地方有暖墙,有炉子,每天能吃上热乎饭,还有人给我洗衣服、给我补袜子、给我织围巾——围巾织得不太好,兰花绣得歪歪扭扭的,但很暖和。”
他说这些的时候嘴角带着笑,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姨太太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的。不是纨绔子弟的玩世不恭,不是浪荡子的风流不羁,而是一种踏实的、安稳的、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笃定。
姨太太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就不哭了。她用帕子擦了擦眼泪,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塞进楚旻手里。
“这是我自己攒的,不多,你拿着用。”
楚旻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摞银元和几张小面额的钞票,银元不多,二十来块,钞票加起来也不到十块钱。和宋翊安师父留下的那笔钱差不多,一个是一辈子唱戏攒的,一个是二十年做姨太太攒的,都不多,都沉甸甸的。
楚旻把布包重新包好,放回姨太太手里。
“我不要,”他说,“您留着。我有手有脚,饿不死。”
姨太太又要哭,楚旻赶紧转移话题,说宋翊安包的饺子可好吃了,白菜猪肉馅的,皮薄馅大,咬开一个小口,汤汁流出来,鲜得不行。他说得绘声绘色,手舞足蹈的,把姨太太逗得又哭又笑,最后抹着眼泪说了一句:“什么时候带他回来让我看看。”
楚旻的笑容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收了回去。
“姨太太,现在还不是时候。”
姨太太看着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苦涩,什么都明白了。她没有再提这件事,从床头的柜子里拿出一个食盒,打开来,里面是一碟桂花糕,做成了梅花的样子,粉粉嫩嫩的,精致得像艺术品。
“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姨太太说,“我让厨房做的,你带回去给他也尝尝。”
楚旻接过食盒,低头看着那碟桂花糕,忽然觉得鼻子很酸。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酸意压了下去,站起身,朝姨太太鞠了一躬。
“您保重身体,过些日子我再来看您。”
姨太太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这回她没有擦,就那么流着泪看着楚旻走出了房门。
楚旻从侧门出来,推着自行车走在胡同里,走过两条街,在路边的石墩上坐下来,打开食盒,拿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糕很软,入口即化,桂花的香气在舌尖上散开,甜而不腻,是他小时候吃惯了的味道。他吃了一块,又拿了一块,把两块桂花糕捧在手心里,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他想,姨太太这辈子不容易。十六岁嫁进楚家做姨太太,二十多年了,没有自己的孩子,把他当亲生的养,疼他,惯他,纵着他,从不跟他大声说话。他离家出走的这些日子,她一定天天担心,夜夜睡不着,心口疼的老毛病就是这么犯的吧。
他低下头,把那两块桂花糕仔细地放回食盒里,盖上盖子,挂在车把上,骑上自行车,往什刹海的方向去了。
回到院子的时候,宋翊安正坐在廊下择菜,春日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暖洋洋的。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褂子,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腕,手指上沾着泥土和菜叶的汁水,绿色的,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楚旻把自行车停好,提着食盒走过去,在宋翊安身边坐下。他打开食盒,把那碟桂花糕端出来,放在两个人中间。
“姨太太让带的,”他说,“你尝尝。”
宋翊安低头看了看那碟梅花形的桂花糕,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眯了眯眼睛,又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好吃。”他说。
楚旻看着他那副满足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他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糕在他嘴里化开,甜味弥漫开来,可他觉得没有宋翊安刚才那个表情甜。
“翊安。”
“嗯。”
“等我以后有钱了,我给你买一整个点心铺子。”
宋翊安正在吃第二块桂花糕,听到这话顿了一下,抬起眼睛看着楚旻。楚旻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那双桃花眼里映着春日的阳光,亮得像两颗琥珀。
宋翊安把嘴里的糕咽下去,说了一句:“你先把自行车链条修好再说。”
楚旻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辆链条依然有点毛病的自行车,又抬头看了看宋翊安嘴角沾着的一点桂花糕碎屑,忽然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到后来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宋翊安看着他,没有问他为什么笑,也没有问他为什么哭,只是把手里剩下那半块桂花糕塞进了他的嘴里。
楚旻含着那半块糕,不笑了,也不哭了,就那么含着,像含着一颗糖,舍不得咽,怕咽下去就没了。
宋翊安低下头,继续择菜,春天的菜叶子嫩得一掐就出水,指甲盖里嵌着绿色的汁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四月初,什刹海的柳絮满天飞。
白茫茫的,一团一团的,像下雪。胡同里、屋檐上、水面上,到处都是,风一吹就滚成一团,滚到哪里算哪里。宋翊安对这些柳絮有些过敏,嗓子发痒,咳嗽了好几天,楚旻急得不行,满北平城去找治嗓子的偏方,什么枇杷叶煮水、蜂蜜蒸梨、川贝炖雪梨,轮着做,每天换花样。宋翊安被他喂得快变成一个梨了。
“你能不能别天天给我吃梨?”宋翊安皱着眉,看着面前又一碗川贝炖雪梨。
“不能。”楚旻理直气壮地把碗推近一些,“你嗓子要紧,后天要唱《玉堂春》,嗓子哑了怎么唱?”
宋翊安看了他一眼,端起碗,三口两口把梨吃完了,连汤都喝了个精光。他把空碗放回桌上,用袖子擦了擦嘴,说了一句:“你比王叔还啰嗦。”
楚旻不但没生气,反而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把碗收走,在水盆里洗干净,放回碗柜里,动作越来越熟练了,不再是当初那个连扫帚都拿反的少爷了。
四月中的一天夜里,宋翊安忽然发起烧来。不是嗓子的问题,是换季着凉,白天在广和楼排练的时候出了一身汗,被穿堂风一吹,晚上回来就觉得不对劲了。楚旻急得团团转,翻箱倒柜找药,找到一包退烧的草药,是上次宋翊安嗓子不舒服时从药铺抓的,还剩下一些。他在灶房里生火煎药,煎糊了一锅,倒掉重煎,又糊了一锅,再煎,第三锅总算没糊,他端着碗走进正房,宋翊安已经烧得迷迷糊糊了。
“翊安,起来喝药。”楚旻在床边坐下来,把碗放在床头柜上,伸手去扶宋翊安。
宋翊安睁开眼,眼睛烧得水汪汪的,瞳孔有些涣散,聚焦了好几秒才看清面前的人。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嗓子却干得发不出声音。楚旻把他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一手端着药碗,一手拿着勺子,一勺一勺地喂他。
药很苦,宋翊安每喝一口眉头就皱一下,皱到后来眉头都舒展不开了,整张脸拧成一团。楚旻心疼得不行,喂完药又去灶房端了一碗蜂蜜水来,一勺一勺地喂,蜂蜜水甜,宋翊安的眉头慢慢松开了,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呼吸又沉又重。
楚旻把空碗放下,搂着他,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哄孩子一样,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很稳。窗外的月亮很大,照得屋里半屋子亮半屋子暗,楚旻的脸在明暗交界处,半边亮半边暗,表情看不分明,可他拍着宋翊安后背的手一直没有停。
“翊安。”他轻声喊。
宋翊安没有应,呼吸很沉,像是睡着了。
“宋翊安。”他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有应。
楚旻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发顶,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了窗外的月亮。
“你快点好起来。你不好起来,谁给我包饺子?谁给我补袜子?谁给我织围巾?谁在我掉链子的时候陪我走路回家?谁在我被父亲赶出来的时候跟我说‘你在我这儿永远都有饺子吃’?”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谁在我一无所有的时候跟我说‘你是我选的人,我选的人不会错’?”
宋翊安的手指在他手心里动了一下,很轻很轻,像一只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楚旻感觉到那一下,整个人僵住了。他低下头,看见宋翊安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安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水汪汪的,带着烧意,可那里面有一种东西,比月亮亮,比春天暖,比什刹海的水还要深。
“楚旻。”宋翊安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去。
“嗯。”
“你真的很吵。”
楚旻的眼泪啪嗒一声掉在了宋翊安脸上。
宋翊安伸手,把他脸上的眼泪擦掉了,动作很慢,指尖从他眼角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下颌,最后停在他的下巴上,轻轻捏了一下。
“别哭了,”他说,“你再哭,我就没力气安慰你了。”
楚旻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了回去,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红着眼眶看着宋翊安。宋翊安也看着他,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得能看清对方睫毛的弧度,能数清对方眼睛里的光点,能感觉到对方呼吸的温度。
宋翊安忽然笑了一下,虽然脸色苍白,嘴唇干裂,那个笑容却比任何时候都好看。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他在发烧,在难受,在被一碗苦药折腾得眉头都舒展不开的时候,还是对楚旻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的意思是——我在呢,别怕。
楚旻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肩膀微微颤抖着,不哭了,可他的眼泪还是不停地流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宋翊安的衣领上,把那块灰布洇成了深色。宋翊安没有推开他,伸手搂住他的肩膀,下巴搁在他的发顶上,闭上眼睛。
两个人在黑暗中抱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远处教堂的钟敲了两下,久到宋翊安烧得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手还搭在楚旻的肩上,没有松开。
楚旻把宋翊安轻轻放回床上,给他盖好被子,把被子四角掖得严严实实的。他又去灶房煎了一副药,这次没有煎糊,用小火慢慢熬,熬到药汁浓稠,倒进碗里,放在床边凉着。然后他搬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来,握着宋翊安露在被子外面的手,看着他的脸。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宋翊安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睡着了的宋翊安和醒着的时候不一样,醒着的时候他总是绷着一根弦,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如水,滴水不漏。睡着了就不一样了,睡着了眉头会微微蹙着,嘴唇会微微抿着,整个人缩在被子里,看起来比实际上小了很多,像一个把自己裹得很紧、怕冷、怕疼、怕被伤害的孩子。
楚旻伸手,轻轻抚平了他眉间那道浅浅的川字纹。指腹从眉心划过眉尾,一遍,两遍,三遍,那道纹路在他的抚摸下慢慢舒展开来,宋翊安的眉头不皱了,嘴唇也不抿了,整个人松懈下来,像一块被捂热了的冰,终于化了。
楚旻低下头,在他眉心上印了一个吻。
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柳絮落在水面上。
他直起身,看着宋翊安安静的脸,在心里说了一句话——不是用嘴说的,是用心说的,用他这颗从小就没怎么用过的、一直被他自己嫌弃太软太容易受伤的心,认认真真地说了一遍。
“宋翊安,我这辈子就是你了。不是因为你好看,不是因为你会唱戏,不是因为你会包饺子会织围巾会补袜子——是因为你这个人。你就是你,换了谁都不行,换了你什么都不行。”
宋翊安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空气中摸索了一下,抓住了楚旻的手,抓得很紧,像是在梦里也知道这只手不能松开。
楚旻低头看着那只抓住自己的手,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尖有薄薄的茧,是练功磨出来的。他把这只手翻过来,手心朝上,在手心里那块最柔软的皮肤上,用嘴唇轻轻碰了一下。
“晚安,翊安。”
四月的什刹海,白天越来越长,风越来越暖。院子里的槐树长出了满树的绿叶,在阳光下闪着翠绿的光,风一吹,沙沙作响,像在唱歌。窗台上的花换了一茬又一茬,水仙败了换风信子,风信子谢了换栀子,栀子花开了满窗台,白花绿叶,香气浓郁得化不开,整个院子都是甜的。
楚旻的自行车链条终于修好了,不响了。他又在车后座绑了一个软垫,是宋翊安用旧棉袄改的,坐上去软软的,不硌屁股。每天早上他骑着车,后座坐着宋翊安,穿过什刹海的晨风,穿过银锭桥的朝阳,穿过满城的柳絮和花香,去广和楼。一路上铃声响个不停,惊起屋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过蓝天白云,消失在看不见的地方。
宋翊安坐在后座上,手抓着楚旻腰侧的衣服,风吹起他的长衫下摆,猎猎作响。他把脸贴在楚旻的后背上,闻着他身上皂角和阳光混合在一起的味道,闭上眼睛。
什刹海的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条流动的金带子,从远方来,到远方去,永不停歇。
四月的北平,是一年中最美的时候。而四月里的宋翊安,是他这辈子最美的时候。不是因为风景好,不是因为天气好,是因为他在这个四月里,完完整整地、彻彻底底地、心甘情愿地,把一颗心交了出去。
交给了那个骑着一辆破自行车、带着一食盒桂花糕、在他发烧的时候急得团团转的男人。
交给了那个从会贤堂一路追到什刹海,从秋天追到春天,从一无所有追到只有彼此的楚旻。
他不想回头了,也不想往前看了。他就想停在四月里,停在什刹海的春风里,停在这辆破自行车的后座上,停在楚旻的后背上,停在所有美好的、脆弱的、转瞬即逝的、却又让人觉得这辈子值了的东西里。
不走了。
一辈子都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