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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上船 渡船上遇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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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工在舱外喊了一嗓子。姜栀睁开眼,被子还搭在两个人中间,燕绥已经不在床上了。床铺空着,被子叠好了放在床尾。枕头边那把短刀的位置也空着。
坐起来,把棉袍从包袱里拿出来穿在身上。袖子长出一截,下摆拖到地上。挽了两道袖口,又把下摆掖进腰带里。
下楼。燕绥站在客栈门口。他换了一身衣服,不是那件黑色劲装了,而是一件灰白色的粗布短褐。衣服不合身,肩膀处绷紧了,袖子也短了一截,露出半截小臂。他大概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头发上沾着细小的露珠。
“衣服哪来的?”
“买的。二十文。”燕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
“你那件黑衣服呢?”
“扔了。全是血,洗不掉了。”他转过身,“你穿这个太大了。”
“总比冻着强。”
客栈对面有一家早点铺子。买了四个包子,两碗豆浆。燕绥吃东西很安静,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三个包子下肚,他端起豆浆碗喝了两口,从袖中抽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旧帕子,轻轻按了按嘴角,又收了回去。姜栀多看了那块帕子一眼。在边关那种地方,还能留着这种东西,大概是很珍惜的。
“今天去买船票。”
“嗯。”
运河码头比昨晚看到的更大,岸边停着十几艘船。船工们扛着麻袋来回奔走。卖票的棚子搭在码头入口处,一块木板上写着“扬州,每日两班,船票一两”。
一两银子一张票。两个人就是二两。
姜栀数了数包袱里的银子。当刀的钱还剩一两多,加上之前剩的碎银子,勉强够买两张票。买了票,包袱里就只剩几十文了。她把银子放在桌上,心里有些不舍,但没有犹豫。
“两张到扬州。”
卖票的是个黑脸汉子,收了银子,从一叠硬纸票里撕下两张递过来。“巳时开船。现在就能上。”
上了船。船分两层,上层是单独的舱房,下层是大通铺。姜栀买的是下层,一人一个铺位,男女分舱。燕绥走在她前面,在船舱里找到一个角落的位置,把包袱放下来当坐垫。
“坐这里。这里不吹风。”
姜栀在他旁边坐下来。船舱里已经有七八个人了,大多是行商,带着大包小包的货物。有人靠着打盹,有人在低声聊天。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船开了。
船身晃了一下,缓缓离开码头。岸上的吆喝声渐渐远了,水面变宽。姜栀趴在舷窗边往外看,运河比之前见过的任何一条河都宽,水色青绿。
“坐过船吗?”燕绥看着她
“没有。”
“晕不晕?”
“不晕。”
燕绥靠着舱壁,闭了眼。姜栀看了一会儿风景,也靠过来,肩并着肩。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隔着衣料传过来,淡淡的。
船行了一个时辰,舱里的人渐渐活跃起来。有人在打牌,有人在喝酒,有人拿出干粮开始吃。姜栀从包袱里拿出昨天买的蜜饯,拈了一颗放进嘴里,又递了一颗给燕绥。燕绥睁开眼,接过蜜饯,塞进嘴里,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姜栀看他皱起眉头问“太甜了?”
“还行。”他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顿了顿说“还有多久到?”
“两天。”
“两天都在船上?”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两天都在船上。”姜栀也有点烦,但没再说。
她看了看舱里的人。有的带了褥子,有的带了枕头,有的甚至带了茶具。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件棉袍。她低声嘟囔了一句:“下次坐船,带点东西。”
燕绥看了她一眼。“下次我买上等舱。”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她脸上,很认真。
“你有钱吗?”姜栀歪头。
“以后会有。”他说完闭上了眼,像是这个话题不值得再讨论。
船又行了一个时辰。舱里的人开始吃午饭。邻座一个商人拿出一个食盒,里面是酱牛肉和烧饼。香味飘过来,姜栀的肚子叫了一声。她脸微微发热,从包袱里拿出最后两个烧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燕绥。
燕绥接过去,咬了一口。烧饼放了两天了,干得掉渣。隔壁的商人看了他们一眼,把食盒往自己那边挪了挪,背过身去。
燕绥的动作停了一瞬。他抬起眼,盯着那个商人的后脑勺,目光冷得像冬天的河水。姜栀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肘,他才收回视线,低下头继续嚼烧饼,但咀嚼的力道明显重了。那块烧饼在他手里被捏得变了形。
姜栀没有说破,只是默默把自己那半块烧饼也掰了一点放回他手里。
燕绥看着手里多出来的烧饼,顿了一下,没有拒绝。
下午的日头从舷窗照进来,晒得人暖洋洋的。姜栀把棉袍脱下来垫在身下,靠着舱壁半躺着。燕绥还是那个姿势,闭着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眉骨上的伤疤结着暗红色的痂。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攥成了拳,又松开,像是在压着什么情绪。
一个船工走下来,在舱里喊了一声:“前面有检查的,把路引准备好。”
舱里的人纷纷翻包袱找路引。姜栀从包袱里拿出路引攥在手里。燕绥没有动。
“你的路引呢?”姜栀压低声音。
“没有。”
“没有?”她的语气急了起来。
“边关来的,没有路引。”燕绥说得很平静,但他的手不动声色地按在了姜栀的手腕上,轻轻压了压,像是在说“别慌”。
姜栀心里一紧。她看了看手里的路引,上面写着“姜栀,女,十六岁,扬州投亲”。只有一个人的名字。她咬了咬下唇,把路引塞回包袱里。
“你坐里面。”她推了推燕绥的肩膀,语气不容商量。燕绥没有争辩,挪到最里面靠墙坐着。姜栀把棉袍抖开,盖住他半个身子,自己坐在外面,挺直了腰,把门口的方向挡得严严实实。她能感觉到燕绥的目光落在她后背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检查的官兵来了。两个穿皂衣的差役,腰间挎着刀,挨个看路引。轮到姜栀的时候,一个差役看了看她的路引。
“一个人?”
“一个人。”姜栀迎着他的目光,手心全是汗。
“去扬州做什么?”
“投亲。”
差役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位置。燕绥缩在最里面,棉袍盖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片灰白色的衣角。
“那是谁?”
“包袱。”姜栀回答得干脆利落,心跳快得像是要蹦出来。
差役盯着那片衣角看了两秒,鼻子里哼了一声,把路引扔回给她,转身走了。
姜栀等脚步声彻底消失,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发现自己后背的汗把中衣都浸湿了。燕绥从棉袍下面坐起来,神色依然淡淡的,但他伸手把她鬓角被汗粘住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是不经意。
姜栀愣了一下。
“以后补一个。”燕绥收回手,语气如常。
“你补得了吗?”姜栀斜他一眼,声音还有些发紧。
“到了扬州找沈鹤亭。他有办法。”
姜栀没有接话。她当然知道沈鹤亭是谁,但只是点了点头。“那就找他。”
傍晚时分,船在一个小码头停靠。船工说停半个时辰,要补给柴米。姜栀下船,在码头边的食摊上买了两碗馄饨和两个烧饼,用油纸包着端回船上。燕绥还在舱里坐着,姿势没变过,但看到她回来,目光先落在她手里的油纸包上,然后才移到她脸上。
“吃饭。”把馄饨递过去。
燕绥接过去,喝了一口汤。馄饨是菜肉馅的,汤里加了虾皮和紫菜,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姜栀吃了一个,又吃了一个,不知不觉把一碗都吃完了。她抬头,发现燕绥正看着她,碗里的馄饨只动了几个。
姜栀一盒问道“你怎么不吃?”
“看你吃。”他的回答很短,但眼神里有一种姜栀从未见过的东西。感觉是在确认她还在,确认她在好好吃饭。
姜栀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快吃,凉了。”
燕绥这才低下头,继续吃馄饨。他吃东西依然很安静,但速度比平时快了一些。
船又开了。天黑之后,船舱里点起了油灯。灯光昏黄,照在人脸上。有人已经躺下睡了,有人在灯下写东西。
姜栀把棉袍铺在铺位上,裹着披风躺下来。燕绥坐在旁边,靠着舱壁,侧过身把风口挡住。这个姿势对他来说应该很不舒服,但他没有换。
“你不躺?”姜栀偏过头。
“不困。”
“你白天也没睡。”
“不困。”他的声音有些哑。
姜栀不再劝,闭上眼睛,听着船身破水的声音。哗,哗,一下一下的。
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把什么盖在了她身上。她睁开眼,借着最后一点微弱的灯光,看到燕绥把他的粗布短褐脱下来了,搭在她身上。他穿着一件中衣,靠着舱壁,肩膀缩了缩。中衣领口松垮,露出锁骨下面一道旧伤疤。
“你不冷吗?”姜栀的声音还带着睡意。
“不冷。”他把短褐的边缘掖进她身下,动作很轻。
“你只穿一件中衣。”
“不冷。”
姜栀坐起来,把短褐递回去。燕绥没有接,反而把她的手连同短褐一起按回被子里。
“别动。”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力道。
姜栀看着他的眼睛。灯已经灭了,黑暗里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按着她手背的掌心是热的。
“那你怎么办?”
“我没事。”
姜栀沉默了一会儿,把自己的披风从身上扯下来,展开,盖在两个人身上。她往燕绥那边挪了挪,肩膀贴着他的肩膀。
“分着盖。”
燕绥没有动。过了一会儿,他往她这边挪了挪。披风不大,两个人靠得很近才能都盖住。他的肩膀抵着她的,硬硬的,有点硌人。
舱里的油灯彻底灭了。黑暗中只有船身破水的声音,还有两个人均匀的呼吸。
“燕绥。”姜栀轻轻叫了一声。
“嗯。”
“到了扬州,先去找沈鹤亭补路引。然后租铺子。然后买原料做口脂。然后开铺子赚钱,把刀赎回来。”
燕绥沉默了一会儿。她能感觉到他在黑暗中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呢?”
姜栀想了想,声音放得更轻了。“然后你想去哪就去哪。”
燕绥没有回答。
船在黑暗中前行,水声哗哗的。姜栀靠着燕绥的肩膀,不知不觉睡着了。半梦半醒间,她感觉有人把披风往她这边又拉了拉,然后一只手臂轻轻搭在了她腰侧,没有用力,只是放着。
她没有睁眼。
燕绥坐了一整夜,那只手始终没有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