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运河 当刀买棉袍 ...
-
客栈的窗纸透进来一层灰白色的光。姜栀睁开眼，身边空着。被子叠好了放在床尾。燕绥不在房间里，枕头旁边那把短刀也不在了。
坐起来，披上外衣，推开窗户。楼下院子里没有人。街对面的杂货铺还没开门，远处传来一声鸡叫。
下楼。店家正在灶房里熬粥，灶台上的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要了两碗粥和两个馒头，又去柜台上拿了一包昨天买的蜜饯。
粥端上桌的时候，燕绥从门外走进来。头发上又是露水，袖口湿了一圈。在对面坐下，端过粥碗喝了一口。
“又去练刀了？”
“活动筋骨。”
把蜜饯推过去。燕绥拈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
“甜。”
“嘴唇还裂吗？”
“好多了。”
从客栈出来，今天的路比昨天好走。官道宽了许多，路面也平整。路边种着柳树，枝条已经返青了，冒出细小的嫩芽。
燕绥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姜栀跟在后面，脚上的伤好了不少，至少不会一瘸一拐了。
“到了扬州，打算怎么做？”
“先租个铺面。前面开店，后面住人。然后买原料，做口脂。”
“口脂用什么做？”
“蜂蜡、朱砂、香油。还有花瓣。”
“什么花瓣？”
“玫瑰、茉莉、桂花。扬州应该有。”
燕绥点了点头。
“东西在哪里买？”
“大市。扬州有大市，什么都有。”
“怎么知道？”
姜栀顿了顿。“听人说的。”
燕绥没有再问。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路边出现了一个茶棚。比之前那个大一些，棚下摆着五六张桌子，三三两两坐着歇脚的行人。卖茶的是个年轻媳妇，手脚麻利，端着茶壶在桌子间穿梭。
在靠边的桌子坐下来，要了两碗茶。燕绥坐在对面，把刀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桌角。
“两位打哪儿来？”卖茶的媳妇端茶过来，笑着问。
“北边。”
“去南边投亲？”
“对。”
媳妇看了一眼燕绥，目光在他脸上的刀疤上停了一瞬，没有多问，笑着走了。
把茶碗推到燕绥面前。
“脸。”
“怎么了？”
“别人都看到了。”
燕绥摸了摸眉骨上的伤疤。“结痂了。过阵子掉了就看不出来了。”
“掉不了。会留疤。”
“留疤就留疤。”
喝完茶，继续赶路。下午的日头晒得人发昏，披风脱下来搭在胳膊上，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燕绥走在前面，黑色劲装吸着太阳，后背洇出一片深色的汗渍。
“热不热？”
“不热。”
“后背全是汗。”
燕绥没有回答。
傍晚时分，路过一个小村庄。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头在下棋。看到两个陌生人经过，抬头打量了几眼，又低下头继续下棋。在村口的水井边停下来，打了一桶水洗了把脸，又把水壶灌满。燕绥站在旁边，没有动。
“不洗？”
“洗过了。”
“在哪洗的？”
“前面那条河。”
继续赶路。天快黑的时候，前方出现了一片灯火。远远的，星星点点的，连成一片。那是运河码头。运河两岸的镇子比之前路过的大得多，灯火通明，远远望去像一条发光的带子。
“到了运河码头，坐船去扬州。三天就到。”
“今晚住码头边的客栈。明天一早买船票。”
走进镇子，街两边店铺林立，卖布的、卖鞋的、卖药的、卖吃食的，应有尽有。街上的人比之前任何一个镇子都多，摩肩接踵，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哭闹声混在一起，嗡嗡的。紧紧跟在燕绥身后，生怕被人群挤散。
拐进一条巷子，里面有一家客栈。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盏红灯笼，灯笼上写着“悦来客栈”四个字。推开虚掩的门，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瘦老头，戴着老花镜在看账本。
“住店？”
“一间。”
老头摘下老花镜，看了一眼姜栀，又看了一眼门口。燕绥站在暗处，大半个人藏在阴影里。
“一晚三十文。”
把银子放在柜台上。老头称了称，找了铜板，递过来一把钥匙。
“二楼左手第二间。”
房间比之前的都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连窗户都只有一扇，开在床头。把包袱放在桌上，在床上坐下来。
燕绥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先洗漱。出去一趟。”
“去哪？”
“买点东西。”
不等人回答，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消失了。愣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把鞋脱了。脚上的水泡又多了，有几个已经磨破，渗出了血水。下楼找店家要了一盆热水，端上来泡脚。热水烫得脚发红，泡了一会儿，舒服多了。
把脚擦干，从包袱里翻出金疮药，抹在破皮的地方。药粉洒上去，疼得直皱眉。包扎好，换上干净的袜子。
燕绥还没有回来。
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对面是一家饭馆，二楼窗口透出昏黄的灯光，有人在高声谈笑。街上有几个醉汉摇摇晃晃地走过，嘴里骂骂咧咧的。远处的运河黑黢黢的，看不清水面，只能看到岸边停着一排黑黢黢的船影，桅杆像一排枯树枝戳在夜色里。
燕绥从巷口拐进来。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上楼，推门，把油纸包放在桌上。
“什么？”
“打开看看。”
解开油纸包，里面是一件灰蓝色的棉袍。布料厚实，针脚细密，叠得方方正正。摸了摸，棉絮很厚，比身上的披风暖和多了。
“给我的？”
“给你的。披风太薄了。”
“哪来的钱？”
“身上带的。”
“不是把银子都给了吗？”
燕绥没有回答。在椅子上坐下来，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碗水，喝了两口。
“刀呢？”姜栀这才注意到他腰间空了。
“当了。”
“当了？”
“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当东西。”燕绥的语气很平。“老板说刀是好刀，给了二两银子。买了棉袍，还剩一两多。”
看着桌上的棉袍，又看着燕绥。他坐在那里，腰间空荡荡的，少了那把短刀，整个人看起来单薄了不少。
“疯了。”
“不疯。到了扬州要开铺子，要买原料，要用钱。棉袍能穿好几年，刀没了可以再打。”
“那是刀。”
“刀是杀人的东西。棉袍是暖人的东西。”
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把棉袍从油纸包里拿出来，抖开，披在身上。棉袍很大，整个人裹在里面，袖子长出一截，下摆拖到了地上。
“太大了。”
“长的总比短的好。”
把棉袍脱下来，叠好，放回油纸包里。燕绥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头发又乱了，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那道伤疤。
“去吃饭。”
“不饿。”
“我饿了。”
下楼，饭堂里没有客人了。店家正在收拾桌子，看到他们下来，说灶上还有一碗面，要不要。要了。面端上来，一碗清汤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飘着几片葱花。把面推到燕绥面前。
“吃。”
“不是饿了吗？”
“吃。”
燕绥看着那碗面，沉默了一会儿。拿起筷子，把荷包蛋夹起来，放在碗边，拨了一大半面条到姜栀的碗里，然后把荷包蛋又夹回来。
“一人一半。”
看着自己碗里堆得冒尖的面条，没有再推。端起碗，吃了一口。面是手擀的，劲道，汤头清淡，带着葱花的香味。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同一碗面分出来的两碗。谁也没有再说话。饭堂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
吃完面，店家收了碗筷。把铜板放在桌上，燕绥已经走出了饭堂。
上楼，进房间。燕绥在椅子上坐下来，姜栀在床沿上坐着。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谁也不看谁。
“睡床。”
“睡床。伤还没好。”
“快好了。”
“没好。”
燕绥抬起头。姜栀也看着他。
“一人一半。”
“一人一半。”
吹灭了油灯。两个人在床的两边躺下来。被子只有一条，中间又空了一大块，冷风灌进来。把被子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又觉得不妥，推回去一些。燕绥没有说话，伸手把被子拽了拽，拽到一个不偏不倚的位置。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被子堆起来的垄。
黑暗里安静了很久。
“燕绥。”
“嗯。”
“刀，以后帮赎回来。”
“不用。一把刀而已。”
“说刀是好刀。”
沉默了一会儿。
“银子够开铺子就行。刀的事以后再说。”
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行。以后再说。”
背后没有再传来声音。
过了一会儿，听到身后传来轻微的翻动声。大概是侧了身，面朝床外，背对着这边。那把短刀不在了。
不知道他会不会睡不着。
但她知道，明天去买船票的时候，要多看几眼那些花花绿绿的铺面。到了扬州以后要赚钱，把刀赎回来，把棉袍的钱还给他，把所有的账都算清。
然后呢。
然后他走他的路，开她的铺子。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走。也许到了扬州就走，也许待几天就走，也许她说“不用跟着了”他就走。
他总归要走的。回京城，杀回去，做原著里那些事。
只希望到时候不会像原著里那样，挂在城墙上，无人认领。
不会。已经逃出来了。会在扬州好好活着，开一间铺子，赚很多银子，买一间大院子，种一棵桂花树。
至于那个叫燕绥的人，爱去哪去哪。
被子又被拽了一下，往这边挪了几寸。
后背不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