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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过河 渡河到镇, ...

  •   天刚亮,姜栀就被冻醒了。

      披风上结了一层薄霜。她坐起来,看到燕绥已经站在庙门口。他背对着她,面朝外面的路,短刀别在腰间。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姜栀脚边。

      把披风上的霜抖掉,叠好塞进包袱里。干草上还有两个人躺过的痕迹,并排着,中间隔了一臂的距离。

      “今天能到渡口。”燕绥没有回头,“过了河再走两天,就到运河。从运河坐船,三天到扬州。”

      “你怎么知道?”

      “十年前走过。”

      没有再问。姜栀把包袱系好,站起来。脚上的水泡比昨天好了一些,走路还是疼,但能忍。

      从破庙出来,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路两边渐渐出现了人家。几间土坯房,房顶上压着稻草,院子里养着鸡,有一条黄狗趴在门口,看到陌生人,抬起头叫了两声。

      一个中年妇人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水。看到姜栀和燕绥,目光在他俩身上来回扫了几遍,最后落在燕绥腰间的刀上,飞快地把水泼在院子里,转身进屋关上了门。

      姜栀看了燕绥一眼。燕绥面无表情。

      “把刀收起来。”

      “收不起来。没地方放。”

      姜栀从包袱里翻出一条旧帕子,递给燕绥。燕绥接过去,缠在刀柄上,又把刀往腰间挪了挪,用外衣盖住。看起来好了一些,至少不那么扎眼了。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条河。河面不宽,大约十几丈,水流湍急,水色浑浊。岸边停着一条渡船,船不大,能坐七八个人。船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坐在船头抽烟,看到有人来,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

      “过河?一人五文。”

      姜栀从包袱里数出十文钱,递给船夫。船夫接过钱,指了指船。

      “上去吧,等一会儿还有人要来。”

      上了船,在最里面的位置坐下来。燕绥坐在她旁边,面朝岸上的方向,一只手按着腰间的刀。姜栀把包袱抱在怀里,挡在他和船沿之间。

      等了大约一刻钟,又来了两个人。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担子里装着布匹和针线。一个背着包袱的年轻妇人,手里还牵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船夫又等了一会儿,看没有人来了,解开缆绳,撑船离岸。

      船行到河中央的时候,水流更急了。渡船晃了几下,年轻妇人的孩子吓得哭起来。妇人蹲下来哄孩子,手忙脚乱。姜栀伸手扶了那妇人一把,妇人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燕绥没有看这边。他的目光一直盯着对岸,两只手指搭在刀柄上。

      船靠岸的时候,货郎先下船,挑着担子走了。年轻妇人牵着孩子也下了船,走之前回头对姜栀说了声谢谢。姜栀摇摇头,抱着包袱下了船。

      燕绥最后一个下船。他跳上岸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姜栀伸手去扶,他自己稳住了。

      “没事。”

      上了岸,路变得更加难走了。这一段官道年久失修,路面坑坑洼洼,积着昨夜的雨水。走了一上午,鞋又湿透了,脚上的水泡磨破了几处,疼得姜栀直吸气。她没有停下来,也没有说。燕绥走在前面,步子比昨天大了一些。他大概已经摸清了路,知道哪段好走哪段不好走。

      “前面有个镇子。”他指了指远处,“到了那里歇一晚。”

      姜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远远的,有一片灰蒙蒙的屋顶,隐隐约约能看到一面酒旗在风里飘。

      “今天多赶一些路。”姜栀想了想又说,“早点到扬州。”

      “银子还够吗?”

      姜栀数了数包袱里的碎银子。

      “够到扬州。到了之后就不够了。”

      “到了之后我去找活干。”

      “你去找活干?一个拿刀的,谁要?”

      燕绥没有接话。他走在前面,步子稳当当的,看不出伤口还在疼。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镇子近了。这镇子比之前路过的大了不少,有一条像样的主街,街两边开着饭馆、客栈、杂货铺、布庄。街上有行人,挑担的、赶车的、抱孩子的,比之前的镇子热闹多了。

      姜栀在一家客栈门口停下来。门脸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平安客栈”三个字。字迹端正,漆色还新,像是刚做过生意。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院子不小,正房两层,楼下是饭堂,楼上是客房。院子里停着一辆骡车,车夫正在卸货。

      “这间?”

      “这间。”

      走进客栈,掌柜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蓝布衫,头发挽得一丝不苟,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一眼姜栀,又看了一眼燕绥。目光在燕绥身上停了一瞬,没有多问,低下头继续打算盘。

      “住店?几间?”

      “一间。”

      妇人又抬起头,看了一眼姜栀,又看了一眼燕绥。

      “一间。楼下饭堂有热水,灶房可以煎药。加五文。”

      姜栀把银子放在柜台上,接过房牌。二楼靠东的一间,不大,但比之前那家客栈干净。窗户朝东,能看到街对面的杂货铺和远处的田野。

      燕绥走进房间,在椅子上坐下来。他把短刀解下来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从昨天到现在,他一直走在前面带路,没有说过累。

      “去煎药。”姜栀拿起那包药,出了门。

      灶房在客栈后院,一个年轻的小伙计正在灶台前烧火。把药包递过去,小伙计接过来打开看了看,添了水,放到灶上煎。蹲在灶台边烤了一会儿火,把湿透的鞋袜脱下来,放在灶台旁边烘着。

      药煎好了。小伙计把药汤倒进碗里,用一块布垫着端起来。姜栀接过碗,回到楼上。

      燕绥还在椅子上坐着,姿势跟走之前一样。

      “药。”

      燕绥睁开眼,接过碗,仰头一口喝完。把碗放在桌上,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嘴唇上那道干裂的口子还没有好,又裂开了,渗出一点血。

      “嘴唇裂了。”

      “没事。”

      “明天去买一盒唇脂。”

      燕绥看了她一眼。

      “不要那种红色的。要无色的,防干裂的。”

      “你一个大男人还挑颜色?”

      燕绥没有回答。

      从包袱里翻出纱布和金疮药,把燕绥的中衣解开。纱布上有一点点血,不多,比昨天好多了。把旧纱布揭下来,洒上金疮药,缠上新的纱布。

      “再过三四天就不用换了。”

      “嗯。”

      包扎完,燕绥把中衣系好,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药碗晃了一下。街上有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从窗下经过,高声吆喝着。几个小孩追在后面跑,手里举着铜板。

      燕绥看着卖糖葫芦的小贩问道:“扬州也有糖葫芦吗?”

      “应该有。”

      “到时候给我买一串。”

      姜栀看了他一眼。

      “你多大了还吃糖葫芦?”

      “边关没有。”

      把药碗和脏纱布收好,拿出烧饼和水。烧饼只剩最后两个了,干粮快吃完了。把烧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燕绥。

      “省着点,明天再买。”

      燕绥接过烧饼没有吃,而是放在桌上。

      “怎么不吃?”

      “不饿。”

      “中午就没吃。”

      “不饿。”

      姜栀看着他。燕绥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那条街上。傍晚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把那道眉骨的伤疤照得很清楚。伤口已经结痂了,暗红色的一条线,从眉头一直延伸到太阳穴。

      “吃饭。”姜栀语气有些冷

      燕绥沉默了一会儿,拿起烧饼,咬了一口。

      吃完烧饼,下楼打了一壶热水上来。倒在盆里,把脚泡进去。热水烫得脚发红,但泡了一会儿,舒服多了。脚上的水泡又多了两个,脚后跟的皮磨破了一大片,露出嫩红色的肉。倒了一些金疮药在掌心,抹在脚后跟上。药粉碰到伤口,疼得直吸气。

      燕绥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过来蹲在盆边。

      “我来。”

      “不用。”

      燕绥已经把手伸进盆里,把她的脚从水里捞出来。一只手托着脚后跟,另一只手从桌上拿过金疮药瓶,倒了一些在掌心里,敷在她的脚上。

      他的手很粗糙,指腹上全是茧,按在脚上有点疼,但很轻。把药粉抹匀,用手指压了压伤口边缘,让药粉渗进去。

      “好了。”他把姜栀的脚放回盆里,站起来,回到椅子上。

      姜栀看着自己的脚。脚上全是金疮药粉,白色的粉末糊在伤口上,看起来有些可笑。

      “你的手没洗。”

      “嗯。”

      “金疮药是止血的,不是抹脚的。”

      “能止血就能抹脚。”

      姜栀无话可说。

      泡完脚,把水倒了,回到房间。燕绥还在椅子上坐着,闭着眼。

      “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你睡床。”

      “椅子。”

      “你昨晚在椅子上坐了一夜。”燕绥睁开眼看着她,“今天你睡床。”

      “你的伤在背上,睡椅子更疼。”

      “不疼。”

      姜栀看着他。燕绥也看着她。

      “都睡床。”姜栀说,“一人一半。”

      燕绥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床边,在最外侧躺下来。侧着身,面朝外,背对着床里面。他把短刀放在枕头旁边,手搭在刀柄上。

      姜栀吹灭了油灯,在床的最里侧躺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被子只有一条,搭在两个人身上,中间空了一大块,冷风从空隙里灌进来,后背凉飕飕的。

      “被子往你那边拉一些。”燕绥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

      “不用。”

      感觉到被子被拽了一下,往她这边挪了几寸。后背不凉了。

      安静了一会儿。

      “燕绥。”

      “嗯。”

      “你以前和谁一起住过?”

      “没有。”

      “一个人?”

      “一个人。”

      黑暗里安静下来。街上的打更声从远处传来,一慢两快,三更天了。

      “姜栀。”

      “嗯。”

      “扬州到了以后,你开铺子需要帮手。我不要工钱,管饭就行。”

      在黑暗中弯了弯嘴角。

      “行,管饭。”

      燕绥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黑暗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他睡着了。睡着的时候,那搭在刀柄上的手才终于松开了。

      把被子往他那边拉了拉,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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