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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赶路 伤口崩开, ...

  •   天还没亮,姜栀就醒了。

      椅子硌得腰疼了一整夜。她睁开眼,房间里还是黑的,窗纸透进来一层灰蒙蒙的光。披风滑到了地上,弯腰捡起来,发现燕绥已经不在床上了。

      床铺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愣了一下,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人打了个寒颤。楼下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燕绥穿着那件黑色劲装,背上的血迹已经洗掉了,衣服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他站在院子当中,面朝东方,一动不动。晨光刚从云层里漏出来,照在他脸上,把那张苍白的脸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看了一会儿,关上窗户,下楼。

      店家正在灶房里烧水,笑着打了个招呼。要了两碗粥和几个馒头,又去柜台上拿了干净的纱布和药膏。昨天老大夫开的药还剩两包,让店家帮忙煎上。

      粥端上桌的时候,燕绥从院子里走进来。头发上沾着露水,睫毛也是湿的。他在对面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什么时候起来的?”

      “比你早。”

      没有再问。把一个馒头推到他面前,又倒了一碗热茶。燕绥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伤口今天换药。”

      “嗯。”

      “吃完去找大夫买点纱布带着,路上用。”

      “嗯。”

      燕绥把碗里的粥喝完了,又拿了一个馒头,掰成两半,一半放回姜栀面前。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

      “昨天的房钱和药钱。”

      看了一眼那块银子,没有推辞。走过去拿起银子,又从包袱里数出几文铜板,一起放在柜台上。

      “够了。”

      燕绥看着银子被收好,嘴角动了一下,转身走出客栈。

      从客栈出来,天已经大亮了。镇子上的店铺陆续开了门,卖包子的、卖菜的、卖布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去医馆买了纱布和金疮药,又去杂货铺买了一壶水和几个烧饼,全部塞进包袱里。包袱鼓鼓囊囊的,比来时重了不少。

      燕绥站在街边等她。有行人路过,多看他两眼。他穿的衣服虽然洗过了,但上面的刀口还在,袖子上有一道长长的裂口,露出里面的中衣。

      “走吧。”

      出了镇子,官道向南延伸,两旁的雪化了一些。路面泥泞,鞋底沾了厚厚的泥巴,走起来又重又滑。走得很慢,燕绥跟在后面。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路边的雪完全化了,露出下面枯黄的草。远处有一片矮树林,树枝光秃秃的,有几只乌鸦蹲在枝头,看到人来,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燕绥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到他蹲在路边,一只手按着腰间的伤口。脸色比早上又白了一些,嘴唇干裂,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

      “伤口疼了?”

      “没事。”

      他站起来,继续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扶着一棵树,闭了闭眼。

      走过去,把他的手从伤口上拉开。中衣的腰侧洇出一片红色,不大,但已经渗出来了。

      “坐下。”

      燕绥看了她一眼,在树根上坐下来。蹲在他面前,解开他的腰带,掀开中衣。纱布上有一团血,不大,但已经浸透了好几层。

      从包袱里翻出纱布和金疮药,一层一层揭开旧的纱布。伤口边缘有些红肿,缝线的地方有一针崩开了,渗出一小股血。

      “又在用力。”

      “没有。”

      “走路的时候整个人往左边斜,右腿不敢用力,腰上的伤口当然会崩。”

      燕绥没有说话。

      把金疮药洒在伤口上。药粉碰到伤口的时候,燕绥的身体绷了一下,攥着树干的手指骨节发白。

      换上新的纱布,缠了两圈,打好结。

      “三天内不准再崩。”

      “嗯。”

      站起来,把脏纱布卷成一团,塞进包袱外面的袋子里。燕绥也站起来,这次他没有走在她后面,而是走在她旁边。

      两个人并排走在官道上。太阳出来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两边的田地里,冬小麦已经冒出了嫩芽,绿油油的一片。

      “还有多远到扬州?”燕绥问。

      “按现在的走法,还有七八天。”

      “为什么要去扬州?”

      “开铺子。”

      “什么铺子?”

      “胭脂铺。”

      燕绥看了她一眼。过了片刻,他又开口了。

      “会做胭脂?”

      “会。”

      “跟谁学的?”

      姜栀想了想:“自己学的。”

      燕绥没有再问。

      又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天过午时。在路边找了一棵大树,在树荫下坐下来,拿出烧饼和水。把烧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燕绥。

      燕绥接过去,咬了一口。烧饼是凉的,硬邦邦的,他嚼得很慢。

      “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有了。母亲生我的时候死了。父亲不把我当女儿,只当货物。所以我跑了。”

      燕绥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是。我母妃死的时候,我七岁。舅父派人把我送出京城,送到边关。在边关住了十年。”

      “十年?”

      “十年。”

      燕绥把手里剩下的烧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去年冬天,舅父一家被杀了。满门抄斩。三百多口人。”

      攥着烧饼的手顿了一下。

      “所以你要回去。”

      “所以我要回去。”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风从田地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麦苗的气味。树上的鸟叫了几声,又停了。

      把水壶递给燕绥,他接过去喝了一口,还回来。把剩下的水喝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吧。”

      燕绥站起来,跟在她身后。

      下午的路比上午好走了一些。路面干了,泥巴不再沾鞋。经过一个村庄,村口有几个小孩在玩耍,看到陌生人,好奇地跑过来看。

      “姐姐,那个人身上有血!”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小男孩指着燕绥喊。

      没有理他,快步走了过去。燕绥跟在后面。小男孩还在后面喊,被一个大人呵斥了一声,闭嘴了。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路边出现了一座破庙。比之前那座土地庙大一些,但同样破败。墙塌了一半,屋顶的瓦片掉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椽子。

      站在庙门口看了看里面。地上有干草,角落里有一个破香炉,炉里还有烧过的香灰。

      “今天在这里歇一晚。”

      燕绥走进庙里,环顾四周,走到最里面的角落坐下来。从这个位置能看到庙门口,也能看到两侧的窗户。他把短刀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手边。

      从外面抱了一捆干草进来,铺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又把包袱放下来当枕头。

      “去找点水。”

      走出庙门,沿着小路往村子方向走。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村口有一口井,井边有一个老妇人在打水。走过去,借了一个木桶,打了一桶水上来。把水壶灌满,又从包袱里拿出几个铜板塞给老妇人。

      老妇人摆摆手,没有收。从屋里拿出两个红薯,塞到手里。

      姜栀道了谢,抱着红薯和水壶往回走。

      回到破庙的时候,燕绥还是那个姿势,靠墙坐着,短刀放在手边。

      把水壶放在地上,又出去捡了些枯枝和干草回来,在庙中间的空地上生了一堆火。火光照亮了整座破庙,墙上的裂缝和残破的壁画都看得一清二楚。

      把红薯埋在火堆下面的灰里,拨了拨柴火,让火烧得更旺一些。

      燕绥看着那堆火,目光定定的。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映成了琥珀色。

      “在边关的时候,冬天怎么办?”

      “烧枯枝。边关树少,要走很远才能捡到。有时候捡不到,就烧干草。干草不耐烧,一捆草半刻钟就没了。冬天夜里长,常常后半夜就熄了。”

      “不冷吗?”

      “冷,缩在被子里,把所有的衣服都盖上。有时候冻得睡不着,就起来练刀。”

      “练刀就不冷了?”

      “练刀就不冷了。”

      把红薯从火堆里拨出来,翻了个面,再埋回去。红薯的皮被烤得焦黑,冒出一股甜丝丝的香气。

      “一个人在边关,不怕吗?”

      燕绥沉默了一会儿。

      “怕,但怕没有用。”

      没有再问。拿起水壶喝了一口,递给燕绥。燕绥接过去也喝了一口,还回来。

      火渐渐小了。把红薯从灰里扒出来,掰开一个,里面金黄软糯,热气腾腾的。半个递给燕绥,自己吃另外半个。

      红薯很甜。吃了两口,忽然想起原主在侯府过的那些年。冬天没有炭,缩在被子里发抖。饭菜是冷的,汤是凉的,连一口热水都喝不上。

      现在坐在一座破庙里,吃着烤红薯,对面是一个浑身是伤的少年。火光照着两个人的脸,外面没有追兵,没有侯爷,没有要讨好的人。

      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燕绥把红薯吃完了,把皮扔进火堆里。火堆噼噼啪啪地响,火星溅起来,又落下去。

      “姜栀。”

      “嗯。”

      “今天走了一天,脚不疼吗?”

      “疼。”

      “看看。”

      看了他一眼,把鞋脱了。袜子上有血迹,已经干了。慢慢把袜子脱下来,脚后跟磨破了一大片皮,脚趾上也有几个水泡,有的已经破了,露出红色的嫩肉。

      燕绥看着她的脚,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不早说?”

      “说了有用吗?”

      燕绥没有回答。从自己衣服上撕下一条干净的布,把水壶里的水倒了一点在布上,递给她。

      “擦一下。”

      接过布,把脚上的泥和血擦干净。布凉丝丝的,擦在伤口上有点疼,但也舒服了一些。

      把布还给燕绥,从包袱里翻出一双干净的袜子穿上。

      “明天少走一些。”

      “少走了什么时候到扬州?”

      “晚几天不会死。”

      “晚几天银子就花光了。”把脚缩进披风里,靠在包袱上,“到了扬州还要租房、买原料、开铺子。每一步都要银子。”

      燕绥沉默了。

      过了很久,火堆里的柴烧完了,只剩下暗红色的炭星。

      “我会还你。”

      闭着眼睛。

      “还什么?”

      “银子,花在我身上的,以后都还。”

      姜栀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火光已经暗了,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的眼睛亮亮的。

      “行,记着。”

      燕绥没有再说话。

      把眼睛闭上,听着火堆里最后一点炭星熄灭的声音。风从破墙的裂缝里灌进来,带着田野里的泥土气息。远处有狗叫了几声,又停了。

      忽然想起一件事。

      “燕绥。”

      “嗯。”

      “七岁去了边关,十年。今年十七?”

      “十七。过了年十八。”

      “十六。过了年十七。”

      燕绥没有接话。

      安静了一会儿。

      “那小一岁。”

      姜栀 轻轻“嗯”了一声,把披风裹得更紧一些。

      风吹过破庙的屋顶,瓦片响了几下。炭星彻底灭了,庙里陷入黑暗。

      过了很久,久到以为他已经睡着了,黑暗里传来一个声音。

      “姜栀。”

      “嗯。”

      “扬州到了以后,开铺子,我帮你。”

      在黑暗中弯了弯嘴角。

      “一个拿刀的手,会卖胭脂吗?”

      “可以学。”

      “行,学。”

      燕绥没有再说话。

      黑暗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破墙的声音。

      把脸埋进披风里,闭上眼睛。

      还有七八天到扬州。银子不多了。伤口要换药。脚上的水泡明天可能还会疼。

      但那个人说会还。

      不知道信不信。

      但觉得,至少比侯爷说的“以后有好日子过”可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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