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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扬州 抵扬州,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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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靠岸的时候,姜栀正靠着燕绥的肩头打盹。船身猛地一晃,她醒过来,发现自己把燕绥的袖子压出了一道褶子。燕绥没动,肩膀还是那个姿势,大概一整夜都没换过。
“到了?”姜栀揉了揉眼。
“到了。”
船舱外面嘈杂起来。脚步声、吆喝声、木板碰撞声混在一起。姜栀站起来,腿有些发麻,扶着舱壁站了一会儿。燕绥已经把包袱背好了,站在旁边等着。
下了船,码头上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牵驴的,挤挤挨挨。空气里有河水的腥味和早点的香味混在一起。姜栀深吸一口气,扬州的空气比京城湿润,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甜。
“先去哪?”燕绥看着周围问她
“找沈鹤亭补路引。他在哪?”
“城东。有间茶楼叫望江楼。他在那里等。”
“他怎么知道你什么时候到?”姜栀歪头看他。
“信比我们早到。”燕绥的语气很平。
姜栀没有追问,她只是没想到他会亲自来扬州等。
穿过码头,走上一条青石板铺的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招牌一个挨一个。街上的人穿着比北方鲜亮,女子头上戴着绢花,男子腰间挂着香囊。姜栀低头看了看自己灰扑扑的旧袄裙,又看了看燕绥那件不合身的粗布短褐。两个人站在街边,像两块从泥地里挖出来的石头。她叹了口气,把棉袍裹紧了些。
望江楼在城东的一条巷口,三层木楼,门口挂着一面蓝布旗。一个穿青衫的伙计迎上来,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
“二位客官,喝茶还是吃饭?”
“找人。姓沈。”燕绥的语气简短。
伙计点了点头,领着他们上了二楼。走到最里面的一间雅间门口,敲了敲门。
“沈先生,人到了。”
门从里面拉开。一个穿月白色长袍的年轻男人站在门口,大约二十七八岁,面容清瘦,手里捏着一把折扇。他看了一眼燕绥,目光在他脸上的伤疤上停了一瞬,又看了一眼姜栀,微微点头。
“进来。”
姜栀走进雅间。房间不大,临窗一张方桌,桌上摆着一套茶具。沈鹤亭关上门,朝燕绥行了一礼,腰弯得很低。
“殿下。”
“东西带来了吗?”燕绥开门见山。
沈鹤亭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双手递上。燕绥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递给姜栀。
是一张路引。上面写着“燕绥,男,十七岁,扬州经商”,盖着官印。纸张簇新,墨迹刚干。
姜栀把路引还给燕绥。“收好。”
燕绥折了两折,塞进怀里。
沈鹤亭看向姜栀,拱了拱手。“这位就是姜姑娘吧?在下沈鹤亭,久仰。”
姜栀还了一礼。“沈先生。”
“坐。”沈鹤亭指了指椅子,自己在对面坐下来,提起茶壶倒了三杯茶。“殿下在信中多次提到姜姑娘。救命之恩,在下替殿下谢过。”
“不用谢。花了不少银子,他会还的。”
沈鹤亭笑了一下。“那是自然。”
燕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铺子的事怎么样了?”
“已经打听好了。城西有一条街,靠近早市。街尾有一间铺子,前店后宅,带一个小院子。租金每月八钱银子,押一付三。”
姜栀回道“明天去看。”
沈鹤亭点了点头。“需要帮忙,随时开口。”
“不用。”燕绥放下茶杯。“沈先生,你什么时候回北边?”
沈鹤亭的笑意淡了一些。“殿下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该忙什么就忙什么。我这里不需要人守着。”
沈鹤亭沉默了片刻,看向姜栀。姜栀端着茶杯,低头喝茶,不接话。
“殿下。”沈鹤亭的声音低了一些。“北边的事,在下可以安排。但殿下一个人在扬州,在下不放心。”
“不是一个人。”燕绥看了姜栀一眼。
沈鹤亭又看了姜栀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打量。
“姜姑娘。”他开口了。“殿下身份特殊。留在扬州,是为了养伤。伤好了,总要回去。”
姜栀放下茶杯。“他回不回去,是他自己的事。我只是开胭脂铺的,不替别人做决定。”
沈鹤亭看了她一眼,转向燕绥。“殿下,刀呢?”
“当了。”
“当了?”沈鹤亭皱起眉。
“当了二两银子。买了棉袍。”燕绥朝姜栀身上的棉袍抬了抬下巴。
沈鹤亭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桌上,大约五两。
“殿下先用着。刀的事,在下会想办法。”
“不用。我自己会赚。”燕绥没有看那块银子。
沈鹤亭看着燕绥,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把银子收回去,站起来。
“殿下保重。在下先告退。铺子的事,定好了给在下捎个信。”
“嗯。”
沈鹤亭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姜姑娘。”
姜栀抬起头。
“殿下从小没有受过什么好脸色。谁对他好,他就记一辈子。在下恳请姑娘,别辜负他。”
说完拉开门,走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姜栀端着茶杯,看着杯里浮沉的茶叶。燕绥坐在对面,面无表情,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说的是真的吗?”姜栀偏过头看他。
“什么?”
“没有受过好脸色。”
燕绥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吧,看铺子。”
从望江楼出来,天已经过了午时。姜栀按照沈鹤亭给的地址,往城西走。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巷子,巷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枝丫伸展开来,遮住了大半条巷子。巷子不深,走到底就是街尾。铺子夹在一家杂货铺和一家面馆中间,门面不大,木门板刷着黑漆,招牌还没挂。
站在门口往里看。铺面大约两丈见方,空荡荡的,地上落了一层灰。后面有一道门,推开进去是一个小天井,天井里长着一棵桂花树,比人高一些,枝条光秃秃的。天井两侧各有一间屋子,左边是灶房,右边是一间空房。
“就这里了。”姜栀站在天井中间,环顾四周。
燕绥仰头看着那棵桂花树问“桂花什么时候开?”
“秋天。”
燕绥没有再说话。
姜栀去找房东签了租约。押一付三,三个月租金二两四钱银子,加上押金,一共三两二钱。包袱里的银子见了底。她把钥匙收好,站在天井里。
“明天去市场买原料。今晚先收拾屋子。”
两个人把铺面和天井打扫了一遍。姜栀擦窗台、扫地、抹柜台。燕绥劈柴、搬货、修补门板。一直忙到天黑,腰都直不起来。晚上两个人坐在天井里,就着灶房里烧的热水,啃了两个烧饼。
“明天去市场,买蜂蜡、朱砂、香油、白芷、白茯苓。”姜栀掰着手指头数。“还要买瓷盒、竹筒、标签纸。”
“银子够吗?”燕绥看着她数
“省着点用,够。”
燕绥没有再说话,低头慢慢吃着泡软的烧饼。
月亮从墙头升起来,照在天井里,把桂花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夜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远处谁家饭菜的香味。
“燕绥。”姜栀叫了一声。
“嗯。”
“等铺子开起来,赚了钱,先给你买件像样的衣服。”
燕绥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不用。”
姜栀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一件短褐二十文,穿着又短又不合身。”她顿了顿又说:“像个逃荒的。”
燕绥没有接话,只是看了看自己的袖口,那里果然短了一截,露着手腕。
“本来就是逃荒的。”他低下头,继续泡烧饼。
姜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没用。她把碗收了,洗了,回到灶房。灶台上的水烧开了,灌了一壶,剩下的倒在盆里,端到天井里。
“洗脚。”
燕绥把脚伸进盆里,姜栀也把脚伸进去。两双脚在同一个盆里,她的小,他的大。他脚上有旧伤疤,脚趾少了一截指甲。姜栀看了一眼,没有问。
“你的脚比我的大。”
“你脚小。”
“废话。”
洗完脚,姜栀把水倒了。两个人各回各屋。她睡右边那间,他睡左边那间。中间隔了一个天井。
姜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木板床硬邦邦的,被子是旧的,有股霉味,但棉袍很暖和。她把棉袍裹紧,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听到院子里有动静。很轻,像有人在走动。姜栀披上棉袍,推开房门。
燕绥站在桂花树下,面朝月亮的方向,一动不动。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睡不着?”姜栀走过去。
“嗯。”
“想什么?”
“想以前的事。”
姜栀没有问是什么事。她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夜风凉飕飕的,吹得桂花树的枝条轻轻摇晃。
“回去睡吧。明天还要去市场。”
“你先回去。”
姜栀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燕绥。”她没回头。
“嗯。”
“这里以后就是家了。以前的事,不用想了。”
说完她走回屋里,关上门。过了一会儿,她听到院子里传来脚步声,然后是隔壁房门关上的声音。
她把棉袍脱下来,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去市场,买蜂蜡,买朱砂,买香油。做口脂,开铺子,赚钱。
她说这里就是家了。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