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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远信 沈鹤亭来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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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绥说水烧好了,姜栀却没有去洗脚。
坐在灶台边,看着灶膛里的火一点点暗下去。燕绥已经端着盆出去了,脚步声在天井里响了几下,然后是隔壁房门关上的声音。灶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锅里的水还温着,蒸汽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细细的一缕,在油灯光里飘散。
拿起灶台边的火钳,伸进灶膛拨了拨最后的炭星。火星亮了一下,又暗了。
这些天一直在想一件事。从京城跑出来一个多月了,靖安侯府竟然没有派人来找她。这不合理。侯爷丢了一个庶女,虽然是庶出,但毕竟是要送给摄政王的人。跑了,他的脸面往哪搁?摄政王那边怎么交代?
原著里的姜栀没有跑,直接被送进了摄政王府。跑了,这是原著之外的事。作者没有写过的情节,那些角色也不会知道。没有人来找她,因为原著里没有“她跑了”这一页。
想到这里,松了一口气,又觉得后背发凉。不在原著剧本里了,那还会不会死?原著里姜栀死在燕绥刀下,挂在城墙上无人收尸。是姜栀,但又不是那个姜栀。燕绥会杀她吗?
锅里的水彻底凉了。站起来,把锅端下来,倒掉水,把灶房收拾干净。吹灭油灯,摸黑走进自己的房间。
躺在床上,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光斑。盯着那个光斑,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燕绥的脸。他说想边关的时候,眼睛看着灶膛里的火,火光照着他的脸,那道疤已经快看不见了。
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那边没有声音。燕绥大概已经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姜栀在灶房里做早饭。燕绥从天井里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放在灶台上。
“沈鹤亭让人送来的。”他的声音不大。
擦了擦手,拿起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封口用火漆封着,印着一个“沈”字。抬头看了燕绥一眼,他点了下头。
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字迹端正,笔锋有力。信不长。沈鹤亭说北边局势稳定,请殿下安心养伤。又说会派人留在扬州,有事可吩咐他。最后提了一句,说扬州城最近有陌生面孔出没,像是从京城来的,让殿下小心。
把信递过去。“京城来的。会不会是找我的?”
燕绥看了一遍,折好收进袖子里。“不一定。也可能是找我的。”
“找你?”
“萧衍一直在找先帝旧部。舅父死了,但他可能知道我还活着。如果他找到我,会杀了我。”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搅粥的手顿了一下。“那你还要留在这里?”
“陌生面孔不一定是冲我来的。扬州是大地方,来来往往的人多。”从筷笼里抽出两双筷子,在桌上摆好,“先看看再说。”
早饭端上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喝粥。今天煮的是红薯粥,红薯切成了小块,煮得软烂,粥里带着甜味。燕绥喝了两碗,姜栀喝了一碗。
上午的生意很清闲。小翠来买了一盒粉红口脂,说送给她表姐。林小婉来买了一盒青绿口脂,说要寄去给她在京城读书的哥哥。替她包好,用绳子扎紧,在包裹上写了地址。
“京城?”看着那个地址,“你哥哥在京城读书?”
“嗯。国子监。”林小婉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他读书很厉害的。”
“京城最近有什么消息吗?”装作随口一问。
林小婉想了想。“听我哥说,摄政王最近在查一个案子,好像是什么旧案。具体的不清楚。”
心跳快了一拍,面上不动声色。“旧案?”
“嗯。说是关于十年前的一个案子。死了很多人。”林小婉把口脂塞进袖子里,“我走了。姜姐姐,下次再来。”
“慢走。”
林小婉走了之后,在柜台后面坐了很久。十年前的案子。那是燕绥母妃被杀、燕绥被废的时候。萧衍在查这件事。他在找什么?找燕绥?
抬头看了看门口。燕绥站在那里,面朝街外,阳光照在他身上,青灰色的棉袍在风里轻轻摆。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胭脂铺伙计,谁也想不到他是先帝幼子,是萧衍要斩草除根的人。
沈知意下午来了。她带了一包桂花干,说是自家院子里摘的,晒干了泡茶喝。
“姜姐姐,你尝尝。”她抓了一小把放进茶壶里,冲上热水。
茶汤淡黄色,桂花的香气飘出来,满屋子都是甜的。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不烫了,刚刚好。
“好喝。”
沈知意也喝了一口,趴在柜台上,歪着头。“姜姐姐,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我看你老是走神。”
“没有。在想生意的事。”
“生意不是挺好的吗?我每次来都看到有人买。”
“嗯。挺好的。”笑了笑,“你天天来,不用上课吗?”
“我爹走了之后,我就不上课了。”沈知意的声音轻了下去,“我自己画。想去哪里画就去哪里画。”
看着她。沈知意低着头,手指在茶杯边沿画圈,脸上的酒窝不见了。
“你爹会回来的。”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沈知意抬起头,笑了一下。“也许吧。”
喝完了茶,站起来,拍了拍裙子。“我走了。明天再来。”
走到门口,她看了一眼燕绥,又回头看了一眼姜栀,嘴唇动了动,没有说什么,走了。
晚上,姜栀在灶房里做口脂。燕绥坐在灶台边烧火。今天的订单不多,只做了十盒就收工了。
“林小婉今天说,京城在查一个旧案。十年前的。”把蜂蜡倒进锅里。
燕绥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什么旧案?”
“不知道。她只说死了很多人。”
沉默了一会儿。“十年前,我母妃死了。先帝也死了。萧衍封了摄政王。”
看着他。火光映在他脸上,那些旧的伤痕已经淡到看不见了,但他的眼睛还是那个样子,深不见底。
“他在找你。”
“也许。”
“你不怕?”
抬起头看着对面。“怕什么?”
“怕他找到你。杀了你。”
把灶膛里的火拨了拨,让火烧得更旺一些。“他要找的人太多了。先帝旧部,边关将领,朝中那些不听话的大臣。找不过来。”
“你是最要紧的那个。”
没有接话。
灶房里安静下来。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窗台上的口脂慢慢凝固。把做好的口脂一排排摆好,转过身,看到燕绥还盯着灶膛里的火。
“燕绥。”叫了一声。
“嗯。”
“如果有一天,你必须离开扬州。你会走吗?”
看着她。火光在眼底跳动,一明一暗。
“会。”
手指在灶台上轻轻敲了两下。“什么时候?”
“不知道。但快了。”站起来,把灶膛里的柴灰拨了拨,“沈鹤亭不会让我一直留在这里。”
没有再问。把锅端下来,倒水,洗锅,收拾灶房。燕绥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忙。
“姜栀。”他叫了一声。
“嗯。”
“等我走的那天,我会给你留一样东西。”
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洗碗。“什么东西?”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天井里响了几下,然后是隔壁房门关上的声音。
把碗洗干净,放回碗柜里。手湿漉漉的,在围裙上擦了擦。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天井里的桂花树。月光下,花苞又大了一些,有几朵已经撑开了,露出里面嫩黄色的花瓣。
“什么东西。”自言自语。
吹灭灶房的油灯,走进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光斑。盯着那个光斑,想着燕绥说的“快了”。
快了是多快?一个月?两个月?还是明天?
不知道。只知道,他走的时候,要好好跟他说再见。不能哭。不能追。不能说“你别走”。
他就是靠这个活的。回京城,杀回去,做原著里那些事。
拦不住。
闭上眼睛之前,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那些穿书的小说里,主角大多有个系统。金手指、任务提示、剧情预警,什么东西都有。她呢?连个响动都没有。
是不是也该有一个?
在心里试着叫了一声。系统?
没有回应。
系统?在吗?
还是安静。
有些烦躁,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月光照在脸上,凉丝丝的。盯着那团光斑,又试了一次。
“系统。我知道你肯定在。穿书标配,别躲了。”
安静了两秒。
然后脑子里炸开一个声音。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大半夜的喊什么喊!”
姜栀猛地坐起来。那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股不耐烦,像被吵醒的猫。
“你谁?”
“你叫的系统呗。不然还能是谁?隔壁卖豆腐的王大妈?”那声音翻了个白眼的感觉都能听出来,“叫我小七就行了。别问为什么,问就是懒得想名字。”
“你之前怎么不说话?”
“你之前也没叫我啊!”小七的语气理直气壮,“我是被动唤醒的。你不喊我,我就摸鱼睡觉。又不是我的问题,是你自己记性差。穿书多久了才想起来问系统,你可真行。”
“你还怪我?”
“不怪你怪谁?你又是逃命又是救人又是开铺子,忙得飞起,哪有空理我?我主动跳出来多尴尬,万一你嫌我烦呢?”小七哼了一声,“再说了,你又没出什么大问题。死不了。”
“死不了?原著里早就该……”
“打住打住。”小七打断她,“别拿原著说事。你现在跑得飞快,原著剧本早就不作数了。你自己想想,靖安侯府那点破事,为什么没人追你?”
姜栀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跑的那天晚上,侯府出了更大的事。”小七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幸灾乐祸,“靖安侯被人弹劾了。贪污军饷,证据确凿,自顾不暇,哪有空管你这个庶女?”
“弹劾?谁弹劾的?”
“萧衍的人。摄政王要收拾靖安侯,正好借你逃跑的由头,说你父亲教女无方、治家不严。反正就是一箭双雕。你也别问太多,说了你也记不住。”小七打了个哈欠,“总之没人来找你,你很安全。开心了吧?”
姜栀张了张嘴。“那原著里没有这段。”
“原著里你没有跑,当然没有这段。你现在走的支线,作者都没写过的,我都是边走边看。”小七顿了顿,“不过你放心,有我呢。虽然我不会帮你打架也不会给你银子,但我会在你脑子旁边喊加油。”
“就这?”
“就这。你还想要什么?全自动躺赢?”小七的声音拔高了,“知足吧。别的宿主连系统都没有。你有我还得挑三拣四?”
姜栀被她噎了一下。“那你有什么用?”
“我可以提醒你别作死。比如你现在想做的事,我告诉你是不是找死。够不够?”小七的语气软了一点,“再说了,我还能陪你聊天。你一个人穿过来,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不闷吗?”
沉默了一会儿。
“行吧。”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那你现在提醒我一下,我现在有危险吗?”
“没有。明天后天大后天也没有。”小七又打了个哈欠,“但你要注意那个穿青衫的男人。他不是萧衍的人,也不是侯府的人。他是谁我暂时不知道,反正你小心点。”
“你怎么会不知道?”
“我说了我是被动观测。很多信息要你自己触发了,我才能看到。我又不是神仙。”小七的声音越来越远,“行了行了,我要睡了。被你吵醒两次了。以后有事就叫我的名字,没事别瞎喊。尤其是半夜。”
“小七。”
“嗯。”
“谢谢你。”
“谢个屁。别矫情。”小七的声音彻底消失了,像一滴水落进海里。
脑子里的安静回来了。窗外的桂花香从窗纸缝里渗进来,淡淡的,甜甜的。
把手腕上的红绳摸了摸。燕绥上个月给她编的,说是在市场上看到有人卖,顺手买的。一直戴着,没有取下来过。
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那边没有声音。燕绥已经睡了。
闭上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脑子里又多了一个人说话。不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