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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淡痕 姜栀为燕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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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人来了第五天的时候,姜栀终于知道了他的名字。
他站在老槐树下,姿势跟第一天一模一样,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背在身后。姜栀端着一碗豆浆走过去,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把碗还回来。
“我叫姜栀。你叫什么?”
“陆平。”
“陆平。你打算站到什么时候?”
陆平沉默了一下。“殿下什么时候回北边,我就站到什么时候。”
“殿下不会回去的。”姜栀把碗收回来,“至少现在不会。”
陆平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姜栀端着碗走回铺子。燕绥正在柜台后面整理货架,把那几盒青绿口脂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他叫陆平。”姜栀把碗放在灶台上。
“嗯。”
“他说你什么时候回北边,他就站到什么时候。”
燕绥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摆货。“那就让他站。”
姜栀靠在柜台边,看着燕绥的侧脸。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他眉骨上,那道暗红色的伤疤在光线下格外明显。痂已经掉了,留下一条微微凸起的疤痕,从眉头延伸到太阳穴。不算太难看,但一眼就能看到。
“你眉骨上的疤,”姜栀指了指自己的眉骨,“用过药吗?”
燕绥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没有。”
“一直没管?”
“在边关谁管这个。”他把最后一盒口脂摆好,转过身来,“能活就行。”
姜栀盯着那道疤看了一会儿。“我去找大夫问问,有没有去疤的药。”
“不用。又不疼。”
“不是疼不疼的问题。”姜栀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你天天站在门口,客人看你第一眼就看到这道疤。有人怕你。”
燕绥没有说话。
“再说了,”姜栀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不觉得难看吗?”
燕绥又摸了一下那道疤。“没想过。”
第二天一早,姜栀关了铺门,往医馆走去。上次那个老大夫还在,正蹲在门口晒药材。看到姜栀来了,拍拍手上的土站起来。
“又来了?还是你弟弟的伤?”
“伤好了。留了疤。想问有没有去疤的药。”姜栀跟着他走进医馆。
老大夫洗了手,从药柜里抓了几样东西放在柜台上。当归、白芷、红花,还有一小瓶不知道什么油。
“当归和白芷研成粉,用红花油调匀,每天敷一次。”
姜栀把药包好,付了钱。“能消掉吗?”
老大夫看了她一眼。“坚持用,能消。他年轻,皮肤恢复得快。不过,”他顿了一下,“你不问他愿不愿意?男子汉脸上有疤,有些人不在意的。”
“我在意。”姜栀把药塞进袖子里,转身出了门。
回到铺子,燕绥正在天井里劈柴。看到她回来,放下斧头走过来。目光落在她袖口露出的一角药包上。
“买了什么?”
“去疤的。”姜栀把药包打开,把当归和白芷倒在研钵里,“你坐下。我给你调。”
燕绥在凳子上坐下来。姜栀把当归和白芷研成细粉,倒进一个小碗里,加了几滴红花油,搅成糊状。用竹片挑了一点,凑到燕绥面前。
“闭眼。”
燕绥闭上眼睛。姜栀把药糊轻轻涂在他眉骨的疤痕上,用手指抹匀。药糊凉丝丝的,燕绥的眼睫颤了一下。
“疼吗?”
“不疼。凉。”
姜栀把药糊涂满整道疤痕,收手。“每天敷一次。敷两个月。”
燕绥睁开眼,看着她。“两个月之后呢?”
“会消。”姜栀把碗和竹片收起来,“老大夫说的。”
燕绥伸手想摸,被姜栀拍开。
“别碰。等它干。”
燕绥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了一张桌子。天井里的桂花树冒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
“姜栀。”燕绥叫她。
“嗯。”
“你为什么在意这道疤?”
姜栀正在收拾药碗,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因为有人怕你。客人是第一,你是第二。”
“第二?”
“第一是生意。第二是你。”姜栀把碗放进灶房,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别想多了。”
燕绥坐在凳子上,嘴角弯了一下。
陆平站在老槐树下,远远地看着这一幕。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目光在燕绥眉骨上的药糊上停了一瞬。他站了这么多天,看到过燕绥劈柴、搬货、扫地,看到过姜栀算账、做口脂、跟客人说笑。但像现在这样,一个安安稳稳坐着、一个认认真真涂药的画面,他还是第一次见。
下午,沈知意来了。她站在柜台前,眼睛却一直往燕绥那边飘。燕绥正站在门口,面朝街外,药糊在他眉骨上已经干成了薄薄一层灰白色的膜。
“姜姐姐,他脸上涂的是什么?”
“药。去疤的。”
沈知意看了一眼燕绥眉骨上那道白色的药糊,又看了一眼姜栀。“你给他涂的?”
“嗯。他是我弟弟,脸上有疤不好看,影响生意。”
沈知意笑了一下,两个酒窝很深。“你对你弟弟可真好。我要是也有个这样的姐姐就好了。”
姜栀正在打算盘,手指顿了一下。“你爹不是画师吗?没有兄弟姐妹?”
“没有。就我一个。”沈知意趴在柜台上,托着下巴,“所以我看你给他涂药,觉得挺羡慕的。我小时候摔破了膝盖,都是我娘给我涂药。我娘走后,就没人给我涂了。”
“你娘也走了?”
“嗯。比我爹走得早。”沈知意的目光落在柜台上一盒粉红口脂上,声音轻了下去,“病死的。”
姜栀没有接话。她把那盒粉红口脂拿过来,用纸包好,塞到沈知意手里。“送你。”
沈知意愣了一下。“不用不用,我有钱。”
“送你。不是因为你没钱,是因为你画了那张画。”姜栀指了指墙上的招牌,“帮了大忙。”
沈知意抱着那盒口脂,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一下。“姜姐姐,你说人走了之后,还会不会记得回来的路?”
姜栀看着她。“有些人会。有些人不会。”
“我爹会吗?”
“你爹走的时候,跟没跟你说他会回来?”
沈知意想了想。“他说,出门画画,晚上回来吃饭。灶台上还炖着汤,等他回去关火。”
姜栀沉默了一会儿。“那他大概是想回来的。只是路上出了什么事,回不来了。”
沈知意低下头,把那盒口脂抱得更紧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笑了一下,酒窝浅浅的。“我画了一幅画,送给你。”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个画轴,打开来。是一幅栀香阁的工笔画。门头、招牌、柜台、货架,甚至货架上摆的口脂瓷盒,都画得清清楚楚。连门口老槐树下的陆平都画进去了,一个小小的背影,深蓝短褐,双手背在身后。
“画得太好了。”姜栀把画接过去,看了很久,“你学了多久?”
“从小跟着我爹学。”沈知意顿了顿,“他去年的今天走的。”
姜栀的手指在画轴边缘停了一下。“所以你今天来送画?”
“嗯。画上的日子,就是今天。”沈知意的声音很轻,“我爹说过,画比人长久。人走了,画还在。看到画,就能想起人。”
姜栀把画挂在柜台后面的墙上。画挂上去之后,整个铺子都亮了一些。沈知意看着自己的画挂在墙上,眼睛亮亮的。
“姜姐姐,我以后能天天来吗?”
“随便。”
沈知意笑了一下,两个酒窝终于又出现了。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画,又看了一眼姜栀,嘴唇动了动,没有说什么,走了。
晚上,姜栀在灶房里做口脂。燕绥坐在灶台边烧火。药糊已经干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皮,贴在他眉骨上。他没有去抠,也没有摸。火光映着他的脸,那道白色的药糊在明暗之间显得格外醒目。
“小翠今天说,隔壁巷子的王太太想订一批口脂,送给她娘家的姐妹。”姜栀往锅里倒蜂蜡。
“多少盒?”
“二十盒。大红和粉红各十盒。”
燕绥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什么时候要?”
“十天之内。”
“做得出来吗?”
“做得出来。但要加夜班。”姜栀把朱砂粉倒进锅里,“你白天要看店,晚上还要帮我烧火。吃得消吗?”
燕绥看了她一眼。“你吃得消,我就吃得消。”
姜栀没有接话。她把蜡液搅匀,倒进瓷盒里。一盒,两盒,三盒。灶房里的香味飘出去,飘到巷子里。
陆平还站在老槐树下。他换了个姿势,从左手背在身后换成了右手。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往灶房的方向看了一眼,看到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一个坐着,一个站着,靠得很近。他把目光收回去,继续面朝巷口。
姜栀把做好的口脂一排排在窗台上晾着,转过身,看到燕绥正盯着灶膛里的火发呆。
“想什么?”
“想边关。”燕绥的声音不大,“冬天的时候,也是这样盯着火发呆。”
“边关的火比这里的旺?”
“边关冷。火小了就冻死了。”他把一根柴折成两段,丢进灶膛,“这里的火,烤着很舒服。”
姜栀在他旁边蹲下来,也看着灶膛里的火。火苗舔着锅底,橘红色的光映在两个人脸上。
“疤的事,你真不在意?”她问。
燕绥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摸了摸眉骨上那层干了的药糊。
“你每天涂,它就会消。你信大夫的,我就信你的。”
姜栀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火光里显得很安静,没有表情,但嘴角没有紧抿着。
“行。”她站起来,把空碗收走,“你信我的,我就给你涂到消为止。”
又过了几天。姜栀每天早晚给燕绥涂一次药。药糊的配方她调整了一次,多加了一点白芷,少放了一点红花油。涂上去凉丝丝的,干得也快。燕绥每次闭着眼让她涂,不说话,表情也没有变化。但姜栀注意到,她涂药的时候,他握拳的手会松开一点点。
早上涂完药,燕绥睁开眼,忽然问了一句。
“你给沈知意送了口脂?”
“你怎么知道?”
“她走的时候抱着那盒,走一步看一步,差点撞到树上。”
姜栀笑了一下。“她爹的事,你怎么看?”
“什么怎么看?”
“走了,没回来。”
燕绥沉默了一会儿。“边关也有这样的人。出去找吃的,或者出去打仗,就没回来。没人知道是死了还是跑了。”
“你在意吗?”
燕绥看着她。药糊在他眉骨上慢慢干涸,姜栀的手指还停在他额头旁边。
“在意什么?”
“边关那些人。”
燕绥沉默了很久,久到药糊完全干了,久到姜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在意。但在意没有用。”他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水烧好了。洗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