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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远客 沈鹤亭派人 ...

  •   招牌做好那天,姜栀起了个大早。

      刘木匠的手艺确实好。楠木的底子,刻出来的字笔画圆润,漆色匀称,“栀香阁”三个字在晨光里发着暗红色的光。她抱着招牌往回走,一路上引得路人侧目。到了铺子门口,燕绥已经把梯子架好了。

      “挂正一点。”姜栀站在街对面,仰头看着。

      燕绥在梯子上调整了一下位置,低头看她。

      “往左。”

      燕绥往左挪了一点。

      “多了。往右半寸。”

      燕绥又往右挪了一点点。

      “好。别动。”她跑过来,仰头看了看,“挂。”

      燕绥把招牌挂上去,用钉子固定好。退下来,站到姜栀旁边,两个人一起仰头看着那块匾。

      “栀香阁。”姜栀念了一遍,然后偏头看了燕绥一眼,“怎么样?”

      燕绥看了片刻。“正了。”

      “我不是问正不正。我是问好不好看。”

      “好看。”他的目光从招牌上移下来,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字写得好。漆也刷得匀。”

      姜栀弯了弯嘴角,转身走进铺子。“开门做生意。”

      栀香阁正式开张的消息在巷子里传开了。小翠第一个来捧场,买了一盒粉红口脂,又拉着林小婉来买了两盒。隔壁面馆的老张头送了一碗面过来,说是开张贺礼。姜栀收了面,礼尚往来回赠了一盒青绿口脂,让老张头带回去给他媳妇。

      老张头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我媳妇不用这个。”

      “那就送人。”

      老张头笑呵呵地走了。

      上午的生意不忙。姜栀坐在柜台后面,把口脂一盒一盒摆上货架。燕绥在门口站着,既不招呼客人也不吆喝,就那么站着。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角吹起来,他抬手按了一下,继续站着。

      一个穿灰色长袍的中年男人从巷口走进来,在铺子门口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招牌,走进来。

      “栀香阁?”他的目光落在姜栀身上。

      “是。客官买什么?”

      中年男人没有看货架,而是四下打量了一遍铺面。目光从柜台扫到货架,又从货架扫到后面的天井。最后落在燕绥身上,定住了。

      燕绥也在看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中年男人先移开了目光。

      “看看。”然后背着手在铺子里转了一圈,什么也没买,走了。

      姜栀看着那个人的背影,皱了下眉。燕绥站在门口,目光跟着那个人一直到巷口,确认他走远了,才收回来。

      “你认识他?”姜栀把柜台上的几盒口脂归拢了一下。

      “不认识。”燕绥走回来,在柜台边站住,“但他看我的眼神不对。”

      “怎么不对?”

      “像是在认人。”

      姜栀的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两下。她没有再问,但心里多留了一个心眼。

      下午,那个人又来了。

      但是这次他身后跟着一个穿深蓝短褐的年轻男人,身材魁梧,步子沉稳,一看就是练家子。两个人走进铺子,中年男人又在铺子里转了一圈,年轻男人站在门口,堵住了半边门。

      姜栀从柜台后面站起来。“客官,想买点什么?”

      中年男人这才走到柜台前,拿起一盒大红口脂打开看了看,又放下。又拿起一盒粉红的,闻了闻。

      “这些都是你做的?”他的声音不高不低。

      “是。”

      “学了多久?”

      “没多久。”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把那盒粉红的放下,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碎银子。“这个,来一盒。”

      姜栀收了银子,把那盒粉红的用纸包好,递过去。中年男人接过口脂,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燕绥。

      “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燕绥看着他,没有回答。

      中年男人笑了一下。“随便问问。”然后带着那个年轻男人走了。

      姜栀等那两个人走远了,才开口。“他们不是来买口脂的。”

      “嗯。”

      “是来找你的?”

      燕绥沉默了一会儿。“也许是沈鹤亭的人。”

      “沈鹤亭的人?不是说听你的话,去北边了吗?”

      “他不听我的。”燕绥的语气很平,“他只听他自己的。”

      姜栀没有再问。她把那盒粉红口脂从货架上拿下来,补了一盒新的上去。

      晚上,姜栀在灶房里做口脂。燕绥坐在灶台边帮她烧火。火光照着他的脸,那道眉骨上的伤疤在明暗之间忽隐忽现。他没有说话,姜栀也没有说话,灶房里只有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

      “燕绥。”

      “嗯。”

      “今天那个人问你的名字,你不说,是对的。你现在叫阿绥。别让人知道你是燕绥。”

      “你不是让人知道了吗?”

      “什么时候?”

      “沈鹤亭来的时候,你当面叫我燕绥。”

      姜栀的手顿了一下。她想起来了。那天在望江楼,她是当着沈鹤亭的面叫了燕绥的名字。沈鹤亭叫他殿下,她叫他燕绥。沈鹤亭知道,但沈鹤亭不会害他。今天来的人不是沈鹤亭,或者就算是沈鹤亭的人,也不一定可靠。

      “以后在人前,我叫你阿绥。”她把蜂蜡倒进锅里。

      “好。”

      “你叫我什么都行。别叫姜栀。”

      燕绥看着她,没有接话。火光在他眼底跳动。

      “叫姐姐?”姜栀歪了一下头,语气里带着半开玩笑的意思。

      燕绥依然没有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燕绥去市场买原料。姜栀一个人在铺子里看店。小翠来了,在货架前挑了半天,买了一盒青绿口脂,说送给她姑姑。

      “姜姐姐,门口那个人是谁?”小翠指了指门外,声音压低了。

      姜栀探头看了一眼。门口站着一个穿深蓝短褐的年轻男人,正是昨天跟着中年男人一起来的那个。他双手背在身后,面朝街对面,像一尊石像。

      “不认识。”姜栀收回目光。

      “他在你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了。”小翠的眉毛拧在一起。

      姜栀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站在门口。那个年轻男人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来,朝她点了下头,又把头转回去了。

      “你找谁?”姜栀靠在门框上。

      “不找谁。”

      “那你在谁家门口站着?”

      年轻男人沉默了一下。“等人。”

      “等谁?”

      他没有回答。

      姜栀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回了铺子。小翠还在货架前挑口脂,不时往门口看一眼,脸上带着紧张。

      “姜姐姐,要不要报官?”

      “不用。”姜栀把新做的一批瓷盒摆上货架,“他就站着,又没有进来打砸。”

      小翠买了口脂,不放心地走了。

      姜栀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摆着算盘和一摞标签纸。她打算盘,把昨天赚的钱又算了一遍。门口那个人还站着。她抬头看了一眼,他的影子投在门槛上,一动不动。

      燕绥从市场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蜂蜡和朱砂。他看到门口那个人,脚步停了一下。那个人也在看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燕绥没有理会,从他旁边走过去,走进铺子。

      “他站了多久?”燕绥把东西放下,往门口方向看了一眼。

      “快一个时辰了。”姜栀接过蜂蜡,“你认识他?”

      “不认识。”

      “那他为什么站我们门口?”

      燕绥没有回答。他走到门口,站在门槛上,看着那个年轻男人。

      “谁让你来的?”

      年轻男人看着他,没有回答。

      “沈鹤亭?”燕绥的语气冷了下来。

      年轻男人的目光动了一下,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燕绥转身走回铺子,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让他站。”

      姜栀看了一眼那个年轻男人的背影,又看了一眼燕绥。“沈鹤亭不放心你,派个人来看着?”

      “不是看着,是守着。”燕绥把朱砂倒进研钵里,开始磨。

      “守着和看着,有什么区别?”

      “看着是监视。守着是保护。”燕绥手上的动作没停,“沈鹤亭觉得我在扬州不安全,派个人来。”

      “那昨天那个中年男人是谁?”

      “不知道。也许是来踩点的。”燕绥把研好的朱砂倒进碗里,“看看我是不是真的在卖口脂。”

      姜栀沉默了。她拿起蜂蜡,切成小块,丢进锅里。隔水加热,蜂蜡慢慢融化,灶房里弥漫着甜香味。门口那个人的影子还投在门槛上。

      “他站多久?”姜栀小声的问。

      “站累了自然会走。”

      那个人站到天黑才走。走之前,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门槛上,然后转身消失在巷口。燕绥走过去,弯腰捡起来。是一块铜牌,上面刻着一个“沈”字。

      他把铜牌翻过来看了一眼,递给姜栀。姜栀接过去,在手里掂了掂。铜牌不重,但做工精细,边缘光滑。

      “沈鹤亭的?”

      “嗯。”燕绥把铜牌收进袖子里,“他的人。”

      “他打算让人天天来站岗?”

      “也许。”

      姜栀叹了口气。“那你跟他说,站岗可以,别堵着门。影响生意。”

      燕绥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什么,转身去灶房烧水了。

      第二天,那个人又来了。这次他没有站在门口,而是站在巷口的老槐树下。离铺子十几步远,不挡门,不碍眼,但一抬头就能看到。

      姜栀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上午的生意不错。小翠带了两个邻居来买口脂,林小婉带了她嫂子来买。沈知意也来了,买了一盒青绿口脂,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看着姜栀打算盘。

      “姜姐姐,门口那个人是你们家的护院吗?”沈知意歪着头往外面看了一眼,手里的口脂盒没放下。

      “不是。”

      “那他怎么天天站那里?”

      “等人。”姜栀拨了一下算盘珠子,头也没抬。

      “等谁?等了快两个时辰了。”

      姜栀抬起头,看着沈知意。“你观察得挺仔细。”

      沈知意笑了一下,两个酒窝露出来。“我画画要观察人。人的站姿、神态、衣着的褶皱,都要看清楚才能画出来。”

      “你画得很好。”姜栀把算盘收起来,“上次那张画,我用上了。招牌就是照着那个样式做的。”

      沈知意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姜栀朝门口抬了抬下巴,“你自己看。”

      沈知意跑出去,站在街对面,仰头看着那块招牌。阳光照在楠木上,“栀香阁”三个字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她看了好一会儿,跑回来,脸微微发红。

      “比我想象的好看。刘木匠的手艺真好。”

      “字是我写的。”姜栀靠在柜台上,抱着胳膊。

      沈知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姜姐姐,你还有多少本事是我不知道的?”

      姜栀也笑了。“多着呢。”

      沈知意走后,姜栀在柜台后面坐了一会儿。门口那个穿深蓝短褐的人还站在老槐树下。他换了个姿势,从左手背在身后换成了右手。

      姜栀站起来,倒了一碗水,端出去。

      “喝。”她把碗递过去。

      那个人看着她,没有接。

      “你不是来保护人的吗?渴死了怎么保护?”

      那个人接过碗,低头喝了两口,把碗还给她。

      “谢谢。”

      “不客气。”姜栀端着碗走回铺子。

      燕绥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盒口脂,正在往货架上摆。他看着她走进来,目光在她手里的空碗上停了一下。

      “给他水了。”

      “嗯。”

      “下次给他一个馒头。别饿死在我们门口。”

      燕绥没有说话,但摆货架的手顿了一下,嘴角那个浅浅的弧度又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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