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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招牌 定牌匾,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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栀香阁的名字定下来之后,姜栀觉得还差一样东西。一块招牌。
她找隔壁面馆的老张头打听,城东有个木匠,姓刘,做牌匾的手艺在附近几条街都是有名的。老张头说自己面馆的招牌就是刘木匠做的,五年了,漆都没掉一块。姜栀当天下午就去了。
刘木匠的铺子在城东一条窄巷子里,门口堆着刨花和木屑,空气里有松木的香味。一个五十来岁的瘦高男人坐在长凳上,手里拿着刨子,在一块木板上推过去,刨花卷起来,落在地上,薄得像纸。
“刘师傅。”姜栀站在门口。
刘木匠抬起头,目光从姜栀的脸上移到她的衣服上,又从衣服上移开。“做招牌?”
“做招牌。栀香阁。栀子的栀,香味的香,阁楼的阁。”姜栀走进去,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三个字。她的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刘木匠接过去看了一眼。“多大的?”
“宽三尺,高一尺。”
“什么木头?”
“你这里最好的木头。”
刘木匠又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意外,大概是没想到这个穿着旧袄的姑娘会说要最好的木头。他拿起旁边的木头块,在手里掂了掂,递过去。“楠木。贵。”
姜栀接过来摸了摸。木纹细密,沉甸甸的,有一股淡淡的香气。
“多少钱?”
“连刻带漆,二两银子。”
二两银子。姜栀的手指在木头块上停了一下,然后还回去。
“做。”
她从袖子里摸出二两银子,放在桌上。这是她这些天攒下来的,本打算买原料。但铺子没有招牌,就像人没有脸面。她咬咬牙,先做招牌。
刘木匠收了银子,点了点头。“七天后来取。”
姜栀走出木匠铺,在巷口站了一会儿。包袱里又空了,她把布带子系紧,深吸一口气,往回走。
回到铺子,燕绥正在天井里劈柴。这些天他劈的柴堆了大半个墙角,整整齐齐的,够烧一个多月了。老张头说他干活利索,每天多给他五文钱。
“招牌定了。”姜栀走进去,在石桌边坐下来。“二两银子。楠木的。”
燕绥放下斧头,看了她一眼。“二两?”
“二两。”姜栀把脚上的鞋脱下来,倒出里面的小石子,“最好的木头。”
燕绥没再说什么。他蹲下来,把她倒出来的小石子捡起来,扔到墙角,又去灶房端了一碗水出来,放在她面前。姜栀端起碗,喝了一大口。
生意一天比一天好。栀香阁的招牌还没挂上,栀香阁的口脂已经在城西早市上传开了。大姑娘小媳妇之间口口相传,说早市上有个好看的后生卖的口脂颜色正、不干、擦上好看。有人专门从城东跑到城西来买,只为了看一眼那个后生。
燕绥每天端着木盘去早市,木盘上的口脂从十盒变成了十五盒,从十五盒变成了二十盒。他总是能在午时之前卖完回来,然后把铜板倒在桌上,坐在对面看着姜栀数。
这天上午,姜栀正在灶房里做口脂。小翠又来了,蹲在灶台边帮忙洗瓷盒。这些天她几乎每天都来,帮不上什么大忙,但洗瓷盒、剪标签纸这些杂活干得很利索。
“姜姐姐,你为什么不租个铺面?”小翠把手里的瓷盒擦干,放到一边,“你这样摆摊,一天能卖多少?”
“二十盒。八百文。”姜栀往锅里倒蜂蜡,“扣掉成本,净赚四百文左右。”
“四百文!”小翠的眼睛瞪圆了,“我爹一个月才赚二两银子。你一天赚四百文,十天就是四两,比我爹一个月还多。”
姜栀没有接话。她盯着锅里融化的蜂蜡,心里算着另一笔账。租铺面要钱,买原料要钱,雇人要钱。赚的钱要留出一部分周转,留出一部分买更好的原料,留出一部分应对意外。算来算去,攒够开铺子的钱,还要一个多月。
“快了。”她把朱砂粉倒进去,搅了搅。
下午燕绥回来的时候,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木盘上还有两盒口脂没有卖掉。这是这些天第一次没有卖完。
姜栀看着那两盒口脂,愣了一下。“怎么了?”
“今天早市上多了一个卖口脂的。”燕绥把木盘放在桌上,“在对面。卖的是青色口脂。”
“青色?”姜栀皱起眉。
“嗯。说是西域来的。颜色很稀奇,好多人都去看。”
姜栀拿起那盒没卖掉的口脂,打开看了看。颜色没问题,质地没问题,香味也没问题。不是她的东西不好,是对面那个青色口脂太稀奇了。西域来的东西,扬州人没见过,图个新鲜。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她盖上盒子。
燕绥看了她一眼。“好。”
第二天一早,姜栀跟燕绥一起去了早市。她穿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把前些天赚的钱揣了一些在身上。
早市上人很多。姜栀在燕绥的摊位旁边站了一会儿,目光穿过人群,看到了对面那个新摊位。一个穿着胡服的商人,三十来岁,络腮胡子,面前摆着几个精致的小瓷瓶,瓶子里的口脂是青色的。几个年轻姑娘围在摊位前,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
姜栀走过去,站在人群后面看了一会儿。青色口脂,颜色确实稀罕。她在现代见过类似的东西,是用一种叫“青黛”的植物染料调出来的。青黛本身是深蓝色的,调了蜂蜡和油之后会变成青绿色。做法不难,但她没想到会有人在扬州卖这种东西。
她挤进去,指着一个小瓷瓶。“这个多少钱?”
“一百文。”胡商说话带着口音。
一百文。姜栀在心里算了一下。她的口脂卖四十文,对方的青色口脂卖一百文。不是一个档次的生意。她退出来,回到燕绥身边。
“走吧。今天不卖了。”
燕绥没有问为什么。他收拾好东西,把木盘端起来,跟在她后面往回走。
“你不问为什么?”姜栀走在他旁边。
“你说了算。”
姜栀咬了咬嘴唇。“青色口脂,做法不难。我去买青黛,自己调。比他的便宜。”
“青黛哪里买?”
“药材铺。青黛是药材,也是染料。”
两个人转道去了药材铺。姜栀买了一点青黛,又买了几样别的原料,回到铺子就开始试。青黛是深蓝色的粉末,倒进融化的蜂蜡里,颜色从深蓝变成蓝绿,从蓝绿变成青绿。她加了一点朱砂进去,颜色偏了一些,变成了更柔和的青灰色。
试了五次,颜色才调到她想要的样子。一种淡淡的青绿色,像春天刚冒出来的嫩叶。
“好了。”她把蜡液倒进一个新瓷盒里,举到眼前看了看。
燕绥站在旁边,目光落在那盒青绿色的口脂上。“比他的好看。”
姜栀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他看的是口脂,但她不确定。他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明天你带这个去卖。三种颜色。大红、粉红、青绿。”她把三个瓷盒摆在一起,“大红四十文,粉红四十文,青绿六十文。”
“青绿贵二十文。”
“青黛比朱砂贵。而且别人卖一百文,我卖六十文,已经够便宜了。”姜栀把那盒青绿色的口脂推到燕绥面前,“你明天就拿着这个,站在摊位后面,别说话。有人问,你就说六十文。”
第二天,燕绥去了早市。姜栀没有跟着去,她在灶房里做口脂,等着消息。心里不踏实,做一盒就看一眼门口。
午时刚过,燕绥回来了。木盘上的口脂全部卖完了。他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递过来。
姜栀接过去,打开。纸上有几个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写的。“好吃。”
“这是什么?”
“买青绿口脂的人写的。”燕绥在旁边坐下来,“她说她的口脂是西域来的,要我试吃。我不吃。她就写了这个。”
“好吃?”姜栀皱着眉看那两个字,嘴角抽了一下,“口脂又不是吃的。她让你试吃?”
“嗯。”
姜栀把那两个字又看了一遍,忽然噗嗤笑了出来。“这个人有意思。她买了吗?”
“买了。买了两盒。”燕绥从荷包里倒出铜板,“一盒六十文。两盒一百二十文。”
加上大红和粉红的钱,今天一共赚了将近六百文。姜栀把铜板数了两遍,手指有些发抖。
“六百文。”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燕绥看着她数钱,忽然站起来,走到灶房外面。姜栀以为他去劈柴了,没在意。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碗热水进来,放在她手边。
“喝。”
姜栀看了一眼那碗水,又看了一眼燕绥。他已经在旁边坐下来,闭着眼,靠墙养神了。她端起碗,水不烫不凉,正好。
姜栀第二天又去了早市。不是去摆摊,是去会那个写“好吃”的人。
她站在燕绥的摊位后面,目光在人群里搜寻。一个穿鹅黄衫子的姑娘走过来,十五六岁,圆脸,两个酒窝。她在摊位前停下来,看着那三盒口脂。
“青绿的今天有吗?”她的声音脆生生的。
“有。”姜栀把青绿色的那盒推过去。
姑娘拿起来,打开,闻了闻。“还是那个香味?”她抬头看着姜栀,歪了歪头,“你不是昨天那个。”
“我是做口脂的。昨天那个是我弟弟。”
“弟弟?”姑娘看了一眼燕绥,又看了一眼姜栀,目光在两人的身高之间来回了一下。“他比你高这么多,是弟弟?”
“长得快。”姜栀面不改色。
姑娘笑了一下,露出两个酒窝。“昨天我写了一张纸条,让他试吃,他不吃。”她朝燕绥的方向努了努嘴,“你是不是也没教他做生意?”
姜栀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燕绥面无表情,目光落在别处,像是这一切与他无关。
“他不太会说话。”
“看出来啦。”姑娘把那盒青绿口脂放下,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放在桌上。“这个给你。”
姜栀打开。纸上画了一个铺面,门头上挂着一块匾,匾上写着“栀香阁”三个字。画得不精细,但能看出来样子。
“你画的?”
“嗯。”姑娘点了点头,两个酒窝又露了出来,“我听说你叫栀香阁,就画了一个。你要是开铺子,可以用这个做样子。”
姜栀看着那张画,看了好一会儿。门头的样式,匾的位置,甚至门口摆的桌子都画出来了。她抬起头,认真打量眼前这个姑娘。
“你叫什么名字?”
“沈知意。”
“沈知意。”姜栀把那张画收好,“谢谢。”
沈知意买了三盒口脂,大红、粉红、青绿各一盒。付了钱,笑着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朝燕绥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你弟弟真的不太会做生意。你要多教教他。”
姜栀笑着点了点头。沈知意走远了,燕绥在旁边开口了。
“她画得不错。”
“你怎么知道?你又没看。”姜栀偏头看他。
燕绥没有回答。他把那三个空位置补上新的口脂,站回摊位后面。姜栀注意到他的耳朵尖又红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