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失却一轮月》月明星稀一两风

4、星星不怕

　　昭月在学校附近租的一居室，藏在老式居民楼的六楼。没有电梯，楼道墙皮斑驳，却被他用消毒水擦得发亮。沉星攥着他的衣角往上爬时，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她总觉得脚下的台阶会突然裂开，像那天客厅里突然绽开的血花。
　　“到了。”昭月的声音带着笑意，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轴“吱呀”一声，暖黄的灯光先涌了出来，裹着淡淡的草莓味。
　　沉星抬头，看见玄关挂钩上挂着两顶同款的蓝色小帽子，帽檐上都绣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她的手指刚触到布料，就听见厨房传来“咕嘟”声，是牛奶在锅里冒泡。
　　“先坐。”昭月把她推到沙发边，沙发上铺着厚厚的绒垫，摸上去软乎乎的，“我买了你爱吃的草莓酱，等会儿抹面包。”
　　沉星没动，眼睛死死盯着茶几。茶几边缘有圈浅浅的划痕，像极了那天水果刀掉在地板上的印子。她突然往后缩了缩，后背撞到书架，几本旧书哗啦啦掉下来，其中一本砸在脚边，封面上的红色图案让她猛地一颤。
　　“星星？”昭月端着牛奶从厨房出来，看见她脸色发白，赶紧放下杯子蹲过来，“怎么了？是不是吓到了？”
　　沉星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那些被强行压下去的画面突然冲破闸门——妈妈倒在地上，毛衣上的血像藤蔓一样蔓延，爸爸手里的刀在灯光下闪着冷光，还有警察冲进来时，鞋底碾过碎玻璃的刺耳声。
　　“不怕，星星不怕。”昭月把她搂进怀里，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是哥不好，不该把书放在边儿上。”他捡起地上的书，是本旧童话，封面上的红苹果被他迅速塞进书架最底层。
　　牛奶的热气漫上来，带着甜香。沉星把脸埋在昭月的肩窝，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呼吸渐渐平稳。她知道这里是安全的，可那些画面总像附骨之疽，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突然冒出来，把她拖回那个血腥的夜晚。
　　“哥给你变个魔术。”昭月突然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颗草莓糖，攥在手心晃了晃，再张开时，糖果变成了两只折好的纸船，“看，会漂的。”
　　沉星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了。昭月把纸船放进盛着清水的碗里，两只白花花的小纸船晃悠悠地漂着，像在波浪里航行。“等放暑假，哥带你去河边，放真正的船。”
　　她小声“嗯”了一声，手指轻轻碰了碰纸船的帆。
　　日子像碗里的清水，看似平静，底下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暗流。
　　昭月上课的时候，沉星会把家里所有的刀都收进橱柜最深处，再用椅子顶住柜门。有次昭月做饭需要用刀，拉开橱柜时，整排刀具“哐当”掉出来，沉星吓得尖叫着躲进衣柜，像那天躲在家里一样。
　　昭月什么也没说，默默捡起草刀，从此做饭只用剪刀。他还把家里所有带棱角的家具都包上软布，连门把手都缠了层棉布。
　　晚上睡觉，沉星总爱攥着昭月的衣角。有次昭月起夜，刚挪开身子，她就突然惊醒，眼睛睁得大大的，喉咙里发出呜咽，像只被抛弃的小狗。昭月赶紧躺回去，拍着她的背哼起不成调的儿歌，直到她重新睡着，眉头还蹙着。
　　学校要画“我的家”，沉星画了栋歪歪扭扭的房子，烟囱里冒出的烟是草莓味的，门口站着两个牵手的小人，个子高的那个手里拿着棉花糖，矮的那个背着书包，书包上挂着星星挂件。老师问她：“你爸爸妈妈呢？”
　　沉星把画纸反过来，小声说：“我只有哥哥。”
　　昭月来接她时，老师把画给他看。他摸着画纸上两个紧紧相依的小人，眼眶突然有点热。回去的路上，沉星攥着他的手，一步也不肯离。路过便利店，她突然停下，指着冰柜里的草莓冰棒：“哥，我想吃那个。”
　　昭月买了两根，撕开包装递给她。冰棒化得快，甜水顺着手指往下滴，沉星舔着指尖，突然说：“哥，我们永远住在这里好不好？”
　　“好。”昭月咬了口冰棒，草莓味在舌尖化开，带着点微酸，“等哥毕业了，就换个带电梯的房子，让你住得舒服点。”
　　沉星摇摇头：“不要电梯，就要这里。”这里的楼梯虽然陡，可每一步都印着哥哥的脚印；这里的窗户虽然小，可每天早上都能看见哥哥去打工的背影；这里的空气里，有草莓糖的甜味，有牛奶的香味，还有哥哥身上的肥皂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就是安全的味道。
　　昭月看着她认真的小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他蹲下来，替她擦掉嘴角的糖渍：“好，就住这里，永远住这里。”
　　夏天来得很快，蝉鸣在老槐树上叫得此起彼伏。昭月打工的餐厅生意好，经常忙到深夜。沉星会坐在窗边等他，手里攥着颗草莓糖，看楼下的路灯把人影拉得很长。
　　有天晚上，昭月回来时，看见沉星趴在桌上睡着了，胳膊底下压着张画。画的是六楼的窗户，窗户里亮着灯，窗台上摆着个玻璃罐，罐子里的星星糖在月光下闪着光。画的右下角写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我家。”
　　昭月轻轻把她抱到床上，替她盖好薄被。玻璃罐里的草莓糖还剩小半罐，他又从口袋里摸出几颗放进去，罐子沉甸甸的，像装着整个夏天的甜。
　　他坐在书桌前，翻开课本，可目光总忍不住往床上瞟。沉星睡得很安稳，眉头舒展着，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美梦。昭月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等星星长大了，要让她每天都笑，再也不做噩梦。”
　　窗外的蝉鸣还在继续，风从纱窗钻进来，带着夏夜的燥热，却吹不散屋子里的甜香。昭月看着笔记本上的字，觉得未来像玻璃罐里的糖果，清晰又明亮。
　　可他没注意到，沉星枕头底下，压着半块摔碎的镜子。那是她从旧家带出来的唯一东西，镜面裂成了蛛网，照出的人影总是歪歪扭扭的，像她永远无法拼凑完整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