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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3母亲   13. ...

  •   13.
      周慎以为他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个念头在他坐上返程航班的那一刻就有了——像一颗种子,被他小心翼翼地埋在心底,指望着靠时间和距离浇灌,长出一些名为“遗忘”的东西来。可等他推开自己公寓大门的那一刻,那颗种子就被连根拔起了。
      因为他屋里多出了一位不速之客。
      他的omega母亲,赵静女士。
      星际时代医疗资源发达,人均寿命也过了两百,他母亲虽已年过半百,看着却还跟个少女一样美丽,她此刻正以一种女主人的姿态占据着他的客厅。她的行李箱摊开在地上,里面的衣物花花绿绿地冒出来,像一朵五彩斑斓的蘑菇云。她本人则端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以及一张写满了字的购物清单。
      “妈?”周慎愣在门口,“你怎么来了?”
      赵静女士抬起头,用一种“你还好意思问”的眼神看着他。
      “我来筹备你的婚礼。”她顿了顿,上下打量了一眼儿子狼狈的姿态和疲惫的神色,“你这是怎么了?被人打劫了?”
      周慎张了张嘴,发现“打劫”这个词跟他的遭遇比起来,简直温柔得像一场春梦。
      “婚礼没了。”
      客厅里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然后,赵静女士的嗓门像被点燃的烟花一样炸开了。
      “什么叫做婚礼没了?!”
      她的声音穿透了客厅,穿透了走廊,大概也穿透了楼上楼下邻居的墙壁。周慎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十五岁——那个因为逃课被母亲堵在网吧门口、当众揪着耳朵拎回家的十五岁。
      周慎长话短说,只好说因为他出轨了,所以婚礼没了。
      “老娘跟所有人都说了我儿子要结婚了!”赵静女士猛地站起来,手指戳着空气,那根手指精准得像一枚制导导弹,瞄准的目标只有一个——她那个不争气的儿子,“你说你订了婚之后出轨了?”
      “妈,你小声——”
      “我的肚子到底有什么问题生了你这么个人才!”
      赵静宛如一只史前霸王龙,在客厅里嘶吼了足足五分钟。她的声线忽高忽低,节奏忽快忽慢,情绪从震惊到愤怒到失望再到愤怒再到更愤怒,层层递进,跌宕起伏,堪称一场单口相声的教科书级表演。
      周慎站在门口,拎着行李箱,像一棵被暴风雨摧残的小树苗,摇摇欲坠。
      赵静女士收到儿子要订婚的消息时,根本没当回事。按照她儿子一贯的尿性,今天说要订婚,明天说不定就反悔了——这种事又不是没发生过。她甚至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打算在婚礼前一周再订票,免得白跑一趟。
      但后来,她看到了儿子订婚宴当天的视频。
      画面里,白恋夏穿着一条白如银河的裙子,笑盈盈地站在周慎身边,大方得体,漂亮得不像真人。赵静女士反复看了三遍,越看越满意——这个儿媳,太给我长脸了。
      她心想,这回周慎是真的要收心了。
      婚礼定在半年之后。她想了想,自己也没来过中央星,儿子已经赚了钱,还马上要结婚了,她终于可以享享清福了。于是她马不停蹄地收拾行李,订了最早的航班,兴冲冲地赶来中央星,打算借着儿子要结婚的借口,顺道旅旅游,逛逛街,买买东西。
      谁能想到,儿媳妇的影子还没见着,直接就没了。
      赵静女士骂完了,气也消了大半。她看着儿子那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到底还是心软了——毕竟这个人渣是自己生出来的,骂完了还得继续给他收拾房间。
      “行了,别杵那儿了,”她摆摆手,“把行李放进去,我去给你炖汤。”
      周慎低着头,乖乖地把行李箱拖进卧室。
      汤是莲藕排骨汤,赵静吩咐家用机器人炖的,味道跟家里的不太一样,因为家里的是他爸做的,赵静女士可不会做饭。但总归是他妈吩咐机器人做的,四舍五入也算是喝到妈妈做的汤了。周慎端着碗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一路滑下去,像一根细细的线,把他那颗七零八落的心勉强缝了缝。
      接下来的几天,周慎暂时没有通告,便陪着母亲逛中央星。
      赵静女士的购物欲像春天的野草,一出门就疯长。她从商业街的头逛到尾,又从尾逛到头,每家店都要进去看看,每件衣服都要拿起来摸摸,每条裙子都要在镜子前比划比划。周慎跟在后面,左手三个袋子,右手四个袋子,脖子上还挂着一个,活像一棵移动的圣诞树。
      “那你出轨的那个呢?”赵静女士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周慎的脚步一顿。
      “你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都要跟他出轨,想来是真爱了。”赵静女士一边说,一边走进一家珠宝店,目光在一排排闪亮的柜台间游走,“孽缘也是缘啊,要不换个人结婚,你也老大不小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正试戴一只粉色的手镯。那手镯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衬得她的手腕格外白皙。
      周慎带着一只口罩,声音闷闷的:“他没看上我。”
      “啥?”赵静女士正专心致志地端详着手镯,没听清。
      “我说——他没看上我。”周慎破罐破摔了,声音大了不少。
      店里除了赵静女士以外的三位员工,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看他。
      那目光里有好奇,有八卦,有一种“这位客人您刚才说了什么我们很想听清楚”的殷切期待。
      “你这么大声干什么?”赵静女士压低声音,漫不经心地说。她觉得那只手镯不太衬自己的肤色,于是便往下取,目光又扫向柜台里另一只青色的,“这难道光彩吗?”
      三秒之后。
      店里响起一声更加嘹亮的嚎叫。
      “什么?他没看上你?!”
      赵静女士的音量瞬间拉满,震得柜台里的珠宝都跟着微微颤抖。三位员工的脖子齐刷刷地伸长了,像三只听到了哨声的鹅。
      赵静女士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压低声音,但眼里的震惊丝毫未减:“他是个瞎子?”
      周慎难以启齿。他要怎么说呢?说那个人不仅看不上他,还觉得他恶心?说他这辈子最大的丢人现眼就在那个人面前表演了个遍?
      他只好含含糊糊地支吾了几句:“他……也长得很好看的。家里很有钱,自己也很有能力。很多人喜欢他。他看不上我也正常。”
      赵静女士只听到了两个字。
      “多有钱?”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你不是说白家也挺有钱的吗?”
      “杜世集团你听说过吗?”
      赵静女士倒吸一口凉气。
      “卖抑制剂的那个杜世?”她的手镯差点没拿稳,“我儿子现在混得这么成功?都可以跟杜世家族的人搞破鞋了?”
      “妈妈!”周慎气结,“你说话——”
      “好难听。”他艰难地吐出这三个字。
      “你自己做的这些破事你怪我说话难听?”赵静女士翻了个白眼,那个白眼翻得极其熟练,显然是经过了几十年婚姻和二十多年育儿的千锤百炼,“我还嫌有你这个儿子我走出去丢人呢!你要我怎么跟人说?因为我儿子出轨了所以婚事告吹了?”
      周慎满头黑线。
      他心道,我要是告诉你杜世铭和白恋夏的关系,你指不定还要说出多难听的话来。
      他决定服软:“我不是已经遭了报应吗?我喜欢人家,人家不喜欢我。”
      赵静女士皱了皱眉,忽然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不太对啊。人家不喜欢你,你怎么出轨啊?你暗恋人家?暗恋就算出轨?”
      周慎越发讲不出口了。实际上,他和杜世铭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自己还乱七八糟的,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找不到头,也理不顺。
      “我以为人家喜欢我,”他艰难地措辞,“结果发现不是这样。”
      “你表白了?”
      “倒……也没有。”周慎想了想,发现他确实没有表白。那个吻算表白吗?大概不算。那个吻更像是一场荒唐的误会——他在水里被一个浑身湿透的白皙美人鱼抱住,脑子一抽,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那你去表白啊。”赵静女士的语气理所当然得像在说“你去便利店买瓶水”,“把这只破鞋套上。”
      她说着,又看上了一只镯子,示意店员拿给她试试。店员微笑着打开柜台,耳朵却竖得像天线,在大庭广众之下偷听这对讨论“穿破鞋”的母子。
      “我不敢。”周慎呐呐地说。
      赵静女士的手顿住了。
      她转过头来,用一种“你没跟我开玩笑吧”的表情看着自己的儿子。
      “高中泡老师你不是挺敢的。”她掰起手指,一根一根地数,“大学不念了要混娱乐圈你不是挺敢的,订了婚还要出轨你不是挺敢的——表个白你倒是不敢了?”
      她深吸一口气。
      “还有你这个孽障不敢的事情?你哪天杀个人要我去监狱看你我都不奇怪,这些年你干的混账事还少吗?你不敢!我想起来我都一肚子火。”
      赵静女士本来就压抑着的火气,一有了出口就狂泄而出,像决了堤的洪水,滔滔不绝,绵绵不断。旁边偷听的店员已经偷偷摸摸掏出手机,低着头,一边假装看屏幕一边在聊天框里飞快地打字,显然是在跟朋友现场直播。
      周慎的脸在口罩后面烧得通红。
      “注定会失败为什么还要表白啊?”他反驳了一句。不过看他妈火力太猛,到底只反驳了一句,像一只被暴风雨压弯了腰的小草,勉强直起来一下,又被打趴下了。
      “顶嘴你倒是挺敢。”赵静女士冷哼一声,“你不表白你怎么知道人家不喜欢你?屁大点事,你是个alpha知道吗?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孬种!能谈谈,谈不来就算,你谈的狗屁倒灶的恋爱还少?这种道理要我教你?”
      周慎沉默了一下。
      “我谈的都不用我表白啊。”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这话倒是真的。他那张脸就是最好的情书,走到哪里都有omega(甚至beta和alpha)主动靠过来。他习惯了被追,习惯了被喜欢,习惯了在感情里做那个居高临下的人。
      可这一次,轮到他自己跌下去了。
      跌得很惨,连个响儿都没听见。
      赵静女士看着儿子那副蔫头耷脑的样子,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她养了二十几年的儿子,头一回露出这种表情——不是叛逆的,不是倔强的,不是那种“我知道我错了但我就是不改”的死不认错,而是一种真真切切的、被什么东西压垮了的疲惫。
      她叹了口气。
      “算了,我现在看见你就头疼。付钱。”
      赵静女士总算挑好了一只镯子——青色的那只,成色很好,在灯光下像一汪春水。
      周慎卸下了身上的购物袋,自然地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来,随即愣住。
      这还是白恋夏给的卡,白家旗下有很多珠宝业务,这张卡可以在中央星的所有大牌珠宝店使用。
      “这什么卡?”赵静女士凑过来看了一眼。
      “能打五折。”周慎说,声音里没什么情绪。
      赵静女士面露喜色,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再买一只。”她当机立断,喜滋滋地又趴回柜台前,目光在一排排镯子上扫来扫去,像一只寻宝藏的汪苏龙。
      她挑了一会儿,忽然灵光一闪,想到了什么。
      “你给你那个破鞋也挑一只啊,”她头也不抬地说,“不能空着手去表白。”
      周慎再一次收获了全店的瞩目。
      三位店员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那位正在手机上直播的姑娘差点没拿稳手机。周慎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被这么多人同时注视过——包括他演的那些网剧,播放量加起来可能都没这间珠宝店里此刻的注目礼值钱。
      他想起何况对他“没心没肺”的评价。
      他一直觉得这个评价客观上好像是这样,但主观上他完全不想承认。他觉得自己是深情的,是重感情的,是每一次恋爱都全身心投入的——只是投入的时间短了一点而已。
      可现在,看着他妈兴致勃勃地替他挑“表白礼物”的样子,他忽然找到了自己“没心没肺”的真正原因。
      跟他妈比起来,他在没心没肺这条道路上,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赵静女士浑然不觉儿子的心理活动,正拿着一只墨绿色的镯子对着灯光看,嘴里念念有词:“这个颜色衬不衬他啊?他皮肤白不白?你的眼光那他应该是很白的,那应该戴深色的……”
      周慎站在一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妈,挑个简单点的吧。他……应该不喜欢花哨的。”
      话一出口,他就愣住了。
      原来自己知道他的喜好。
      原来自己一直在无意识地收集关于他的信息——他喜欢什么颜色,讨厌什么东西,生气的时候会微微抿嘴,思考的时候会用食指轻轻敲桌面。
      原来那些东西,早就不知不觉地长在了心里。
      赵静女士回头看了儿子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审视,心疼,还有一丝过来人的了然。
      “行,”她转回头去,语气忽然温和了许多,“那就挑个简单点的。”
      她低下头,在柜台里认真地找起来,像一只老母鸡在给雏鸟啄食。珠宝店的灯光暖暖地照着,把那些冷硬的宝石也照出了几分温度。
      周慎站在她身后,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他别过脸去,假装在看墙上的一幅画。
      那幅画画的是几只蝴蝶,正在一片花丛上方飞舞。画得很好,蝴蝶的翅膀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飞出来。
      周慎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他想,蝴蝶飞出来,又能飞到哪里去呢。
      窗外,中央星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被水洗了太多次的旧布。街上的行人步履匆匆,没有人抬头看天。
      中央星太大了,大到你可以在里面消失得无声无息。
      大到你也可以在里面,重新开始。
      当然,前提是——你真的想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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