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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4密林中的爆发 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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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可以重新跟杜世铭认识吗?郑重地跟他表白吗?
这个问题像一颗钉子,扎进周慎的脑子里,日夜不歇地疼。
他点开杜世铭的对话框,又关闭。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落不下去。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的,像一个无声的催促。他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一行,又删掉。如此反复,直到把那块屏幕擦得锃亮,亮得能照出他自己那张失魂落魄的脸。
一直到他把赵静女士送上回1872星的航班,他都没能发出去一句话。
何况几次三番想替他把杜世铭的联系方式删掉。他坚决不同意周慎再去招惹杜世铭。
“你这位大爷,你知道我们最近过得有多艰难吗?”何况的声音在电话那头炸开,带着一种被生活反复碾压后的疲惫与暴躁,“你不知道——因为都是我在处理这堆烂摊子。你就算不知道,你都不上网的吗?白家雇了多少水军黑你,你是一条都没看到?你还肖想杜世铭呢?得罪了杜世集团,我们还有活路?”
“我真的喜欢他。”周慎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你哪次不是真的?”
周慎自己也知道自己的话没有说服力。谎话说得太多,他在何况这里的信用值早就跌成了负数,连他自己都不好意思抬头看那个数字。
“这次不一样。”
“好好好,这次又不一样了。”何况已经懒得说他了。每次都是真爱,每次都把真爱无情地抛弃,像扔掉一件过季的衣服。这个句式他听了没有十遍也有八遍了,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就算他是你的真爱,但人家看不上你啊。”何况叹了口气,语气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近乎怜悯的东西,“你们根本就不匹配,知道吗?什么叫做门当户对?你这条件,攀白家都够呛。”
周慎不说话。他坐在窗边,夕阳从玻璃外面斜斜地切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他只用一双忧郁的眼睛看着天空——虽然在电话那头,何况根本看不见。
何况不用看都知道他是什么表情,那种明明干了很多错事却显得极其无辜的表情。
沉默了很久,何况终于松了口:“你可以去表白。但这是最后一次,知道吗?你要是再把人家甩了,你的事业,我的事业,全部完蛋!你懂不懂?最后一次!杜世铭要是报复我们,我们就可以上吊了,不用等明天太阳升起来。”
当何况终于点了头,当那个一直拦在前面的障碍终于被搬开,周慎却忽然发现——他自己才是最大的障碍。
“我不敢。”他说。
何况愣住了。电话那头安静了足足五秒钟,像是信号断了,又像是何况在消化这两个字的重量。
“你这位大爷的意思是——要我去替你表白吗?”何况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甚至有些好笑的意味。
“我怕他拒绝我。”
“我跟你不一样。”何况抿了口酒。他最近忙得焦头烂额,好容易有空陪周慎说些有的没的。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泪痕,“我喜欢他拒绝你。”
一个月的时间就这么在周慎的优柔寡断中悄悄溜走了。
像沙漏里的细沙,一粒一粒,无声无息。他每天都会点开杜世铭的对话框,看一眼那个“卖药卖药,专业卖药”的简介,然后退出去。他甚至能背出杜世铭朋友圈里每一条动态的发布时间——虽然那些动态全是杜世集团的官方新闻,枯燥得像一份财报。
他苦等杜世铭的消息,等得连手机震动都会让他心头一紧。
终于没有等到。
不过他等到了席常的。
席常邀请他去锦席山庄打猎。消息发来得不早不晚,恰好在周慎快要放弃的当口。那条简讯写得很随意,像是一句临时起意的客套话,末尾还加了一个举杯的表情。
周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厚着脸皮问了一句:杜世铭会去吗?
他本以为席常会含糊其辞,或者干脆不回复。没想到那边回得很快,只有四个字:可能会来。
可能会来。不是“会来”,不是“不来”,是“可能会来”。这四个字像一根吊在驴面前的胡萝卜,不多不少,刚好够让他迈开腿。
周慎决定去。
何况听说了之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嗤笑。
“这贵圈也是让你混进去了。”他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语气里满是过来人的冷嘲热讽,“你丫老实一点。你现在混的圈层,里面随便一个人都可以随手碾死我们,都不带眨眼的。”
“我只跟杜世铭说话,行吗?”
“听你口气,人很想跟你讲话?”
反正我是不想跟你讲话了。周慎默默地在心里吐槽。他觉得何况的嘴真是刻薄得没边了,像一把用钝了的老刀,割起人来却还是生疼。他可真是人美心善,居然忍了何况这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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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日子,周慎起了个大早。
锦席山庄在中央星的北半球,坐落在一条蜿蜒的山脉脚下。山庄占地极广,从入口处望进去,只见层林尽染,秋意正浓。枫树的叶子红得像烧着了,一片一片连在一起,远远看去像谁在山腰上铺了一条赤金色的锦缎。晨雾还没有散尽,薄薄地浮在林间,像是有人把纱帘挂在了树梢上。空气里有一种清冽的、混着松脂和泥土气息的味道,深吸一口,肺腑都是凉的。
可惜周慎没有一点心思欣赏。
他到了山庄,与众人汇合,目光在人堆里扫了一圈——没有杜世铭。
又扫了一圈。还是没有。
他的心情像被人从高处扔了下去,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他简直想马上就离开,调头就走,一秒也不多待。但那样就太过失礼了——席常亲自邀请,他来了就走,算什么呢?
于是他只好远离大部队,一个人骑着马,漫无目的地乱逛。
马是山庄提供的,一匹深棕色的母马,鬃毛柔顺,脾气也好,不紧不慢地迈着步子。马蹄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
他从来没有打过猎。好在拍戏的时候学了骑马,不然搞不好今天还要被笑话一通。他小时候倒是去打过鸟,用的是弹弓,准头还不错,能打下电线上的麻雀。今天发给他的武器是一管手枪,他觉得道理大差不差——瞄得准,扣扳机,就行了。
来都来了。想见的人没见到,那就随性试试能不能打到猎物。
林子越走越深。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像一把碎金,洒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四周很安静,只有鸟鸣和马匹偶尔的响鼻声。周慎放慢了速度,目光在林间搜寻。
他发现了一只锦鸡。
大概是锦鸡,周慎其实也不认识。那鸟的羽毛五彩斑斓,在昏暗的林子里格外扎眼,像一盏会移动的灯。它正低头在地上啄食,浑然不觉危险的临近。
手上的枪他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只知道是自己没用过的型号。拍戏的时候上手过许多款式的枪,他倒也不至于完全抓瞎。他小心翼翼地举起枪,屏息凝神,瞄准了那只锦鸡。
准星对准了那团斑斓的色彩。他的手指按在扳机上,已经蓄势待发。
就在他要按下去的那一秒——
“砰。”
枪声从背后传来,几乎贴着他的耳朵炸开。
有子弹擦着周慎的手飞过去,带着一股灼热的气流,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他的袖口猛地一颤——什么东西碎了,飞了。
马惊了。
那匹温顺的母马发出一声嘶鸣,前蹄高高扬起,整个身子几乎直立起来。周慎下意识地夹紧马腹,一手死死抓住缰绳,身体被甩得像风中的旗子。他的心脏在那一瞬间跳到了嗓子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别摔下去,摔下去就会被踩。
好容易安抚住马,他马上爬下马去,总算避免了被摔死,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转过头去。
林间的小径上,一个人正骑马缓缓走来。
白马。一根杂毛也没有,通体雪白,在幽暗的林子里像是自带了一层柔光。那马步态优雅,脖颈微扬,鬃毛在风中轻轻飘动,美得像是童话里天使才能骑的坐骑。
马上的人比马还要好看。
杜世铭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猎装,深色的衣料衬得他肤白如雪。他的头发被风吹得微微凌乱,几缕碎发落在额前,衬着那双清冷的眼睛,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他利落地翻下马,动作行云流水,靴子踩在落叶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弯腰捡起那只锦鸡——那只被他一枪毙命的、周慎瞄准了半天却没来得及开枪的锦鸡——拎在手里,像拎着一件战利品。
周慎惊魂未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
袖扣不见了。
袖口处裂开一道整齐的口子,是被子弹擦过的痕迹。如果枪口偏离一寸——不,半寸——打中的就不是锦鸡,而是他的手了。
他的手还在抖。
“怎么?吓傻了?”杜世铭抬起头来看他,嘴角微微上扬,那个弧度算不算笑都很难说,“放心,我的枪法不准。不然你已经躺在地上了。”
周慎看着他,心跳还没恢复正常的节奏。不是因为惊吓——或者说,不完全是。
“你想杀我?”他问。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但连他自己都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
杜世铭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那只锦鸡随手挂在马鞍旁,正欲上马。听到这个问题,他停了下来,一只手搭在马鞍上,慢慢地转过头来。
林子非常寂静。阳光在这里变得稀薄了,像被树冠过滤了一遍,只剩下一些淡淡的光斑,落在杜世铭的脸上,明灭不定。连风都停了,树叶不再沙沙作响,整个世界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杜世铭的目光直直地看向周慎。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厌恶,甚至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它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平静得让周慎觉得比任何刀锋都要锋利。
“是又如何?”
是又如何。
好一个是又如何。
真不愧是不可一世杜世铭啊。
周慎在心里赞叹了一句。这次,他是真的有点生气了。
不是那种被戏弄的恼怒,不是那种被轻视的委屈。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愤怒——因为他忽然意识到,杜世铭不仅仅是看不起他。杜世铭压根就没把他当个人看待。
他周慎在杜世铭眼里,只是一个随时可以打死的蝼蚁。一只稍微碍眼一点的、随手就可以碾碎的虫子。
那个压抑了一个多月的、无法言说的复杂情感——那种想见又不敢见、想忘又忘不掉、想靠近却被一次次推开的痛苦——在本来应该倾诉衷肠的时刻,在对面站着的人不但没有半点柔情、反而给了他一颗子弹的时刻,像被点燃了引线的炸药,爆裂地炸开了。
“过来!”
这两个字从他喉咙里滚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杜世铭的手猛地一抖。
他闻到了。
周遭的空气里,一瞬间炸裂开浓郁的、像是迷药一样的信息素。那味道太浓了,浓到几乎有了实体,像一只无形的手,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信息素压制。这是alpha之间打架斗殴时才会用的手段,偶尔也会出现在AO的床第之间——当然,违背omega意愿擅自使用是违法的。
杜世铭不可置信地看着周慎。他不是周慎标记的omega,这无异于强 。
“过来。”周慎冷冷地重复了一遍。
他的神态非常冷静。冷静得不正常。像一锅烧到了沸点的油,表面上却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他誓要让杜世铭忘不掉他,哪怕是用这种方式。
记忆是一种很奇异的东西。你连续背了三个小时的单词,第二天就会忘掉;但有些东西,你只看了一眼,就再也忘不掉了。周慎确信杜世铭是他看了一眼就再也忘不掉的东西——那张脸,那个眼神,那句“是又如何”,都像烙铁一样印在了他的视网膜上。
可杜世铭明显没有对等地看待他。
这非常不公平。
“这个世界是很不公平。但如果你没有去争取过,就不配说这话。你想要的东西,得你自己去争取——包括公平。”
他想起了何况说过的话。那时他试镜了很多角色,但很多其实已经内定,他折腾了一通一无所获,不免说了一些丧气话。何况就是那个时候,用这句话把他从自怨自艾的泥潭里拽出来的。
不知道何况要是知道,他这次是这样理解“公平”的,会有什么反应。
凭什么就我一个人在这里想杜世铭想得发疯,而杜世铭却当我是个空气?一个随便可以打发的路人甲?一个一脚就能踩扁的垃圾?
这不公平。
恨我吧。杜世铭恨死我都比这要好。
他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电影片段。完全不记得名字了,只记得那个场景——一个omega主角被一个反派流氓alpha用信息素压制住,在反派即将得逞之际,alpha主角闪亮登场,英雄救美,救走了omega主角。
非常俗套的情节。
周慎没想到他记住这个场景的原因,原来是他命中注定要做那个流氓。
谁想得到呢?周慎这辈子吃尽了颜值的红利,走到哪里都被人捧着、追着、喜欢着,骨子里竟是这样的一个下流东西。
杜世铭被压制住了。
他的身体违背着他的意志,一步一步地走向周慎。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了一种周慎从未见过的、近乎屈辱的东西。
他平时耀武扬威惯了,此刻才不堪地发现——原来他真是个柔弱的omega。没有了那些家世、地位、朋友的庇护,他只是一个会被alpha的信息素轻易控制住的omega。
“跪下!”
杜世铭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东西。像一把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好胆。真是好胆。
电影不切实际的地方就在这里——没有谁会在千钧一发的关键时刻刚好从天而降。现实不是剧本,没有编剧在幕后安排救场的英雄。现实里,只有你自己。
杜世铭跪下了。
他的膝盖落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用充满了怨恨的眼神,从下往上瞪着周慎。
就是这样。没错,就这么看着我。
周慎并不知道此刻自己的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但想来应该引起了极致的厌恶和仇恨。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此刻只有对他的恨意,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
没关系。我确实不是个好东西。我还会做出更加坏的事情。
犯罪?犯罪又怎么样?
果然知子莫若母。赵静女士是对的,她儿子做出犯罪的事情来,她也不会奇怪。
我唯一的筹码就只有犯罪。我做不了你的男主角,那我就做你命里的那个反派吧。
他伸出手,解自己的皮带。
手指在发抖。
这事他做过很多次了。以往并不觉得有多么血脉偾张,甚至有时候会觉得索然无味。可此刻,他发现这事原来得搞强迫——而强迫带来的不是快感,是一种让人窒息的、近乎晕眩的紧张。
他用一只手掐住了杜世铭的下巴。那张脸比他想象的要凉,皮肤细腻得像瓷器。另一只手往后压杜世铭的额头,迫使他仰起脸来。
“张嘴。”
他继续用爆裂的信息素控制着杜世铭,一丝一毫也不敢放松。
不可一世的杜世铭,原来也会有这种时刻。
周慎甚至有点要可怜他了。
而更加可怜的,毫无疑问是周慎自己。他想好好地爱杜世铭,想堂堂正正地站在他面前,说一句“我喜欢你”。可是无路可走。每一条路都被堵死了,每一扇门都对他关上了。他只能转身,跳进悬崖。
林子里连风都很安静。
阳光斑驳地落下来,照在两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身上。远处的鸟鸣声忽然停了,像是连它们都觉得不该看这一幕。
良久。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两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
杜世铭剧烈的干呕声在林间回荡,惊起了几只藏在树冠里的飞鸟。它们扑棱着翅膀飞走了,消失在灰蓝色的天际。
周慎收起了他的信息素。
那股浓郁的味道像潮水一样退去,空气中只留下一丝淡淡的余韵,混着落叶的霉味和泥土的气息。
杜世铭第一时间拔出了他的枪。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周慎的眉心。
周慎淡漠地看着他。
他还处在事后的那种不应期里,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脑子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他甚至对自己的性命也毫不在意了。
值了。这辈子值了。
他忍不住去猜测——杜世铭有没有对别人这样做过?应该是没有的吧。所以我是他的第一个。
行吧。坐牢也行。死也值得。
枪声响起。
不是打在周慎身上的声音。
杜世铭骑上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白马的四蹄踏在落叶上,发出细碎而急促的声响,像一阵疾雨。那个白色的身影在林间小径上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层层的树影吞没了,什么也看不见了。
周慎愣在了原地。
他还活着。
可是他的马跑了。杜世铭那一枪,精准地打断了马的缰绳。那匹深棕色的母马被枪声惊得撒开四肢,一溜烟蹿进了林子深处,无影无踪,连蹄声都听不见了。
周慎一个人站在林间空地上,手里还握着那管没用上的枪。
四周恢复了寂静。鸟鸣又响起来了,远远近近的,像是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阳光从树隙间漏下来,照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落叶在他脚下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
他没有杀我。
周慎后知后觉地感到不可思议。
为什么?他不是想杀我吗?他不是看都懒得看我一眼吗?他不是觉得我恶心吗?为什么——不开枪?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开了他混沌的意识。
他有那么一丝一毫的可能性,对我也有意思吗?
所以才舍不得杀我?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按不下去了。它像一株野草,在周慎那颗千疮百孔的心脏里,疯狂地生长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