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敬夏》七夏枝

22、许琳夏的纸条 许琳夏第一

　　成绩出来那天是周五。
　　周老师拿着一张成绩单走进教室，脸色不太好。他把成绩单贴在黑板旁边的布告栏上，什么也没说，开始上课。
　　一下课，布告栏前面就挤满了人。
　　许琳夏没去挤。她坐在座位上等，等人少了再去。
　　姜沂挤进去了，挤出来了。
　　“你考了多少？”许琳夏问。
　　“不好。班里二十多名。”
　　“我看看。”
　　姜沂把手机递过来。她拍了照。许琳夏放大照片，从第一名往下找。
　　第五名，许琳夏。
　　她愣了一下。她知道自己考得还行，但没想到进了前十。
　　“你第五！”姜沂的声音比她还大，“你怎么不激动？”
　　“还行。”
　　“还行？你第五！”
　　许琳夏往下找。一直找到四十多名，没看到渡往烬的名字。
　　“渡往烬呢？”她问。
　　姜沂的表情变了一下。
　　“他缺考了一门。”
　　“哪门？”
　　“数学。”
　　许琳夏没说话。
　　“他考了语文和英语。语文七十多，英语六十多。加起来不到一百五。”
　　许琳夏站起来，走出教室。
　　她去了最后一排。
　　渡往烬不在。桌上只有那本深蓝色笔记本，摊开着，翻到了中间某一页。许琳夏没看内容，但她看到了页脚折了一个角。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折角。
　　身后有脚步声。
　　“他走了。”是碧叶荷的声音。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后门口。
　　“去哪了？”
　　“不知道。考完数学就走了，后面两场没来。”
　　“你不是说他在考英语吗？”
　　“那是第一天。第二天他就没来。”
　　许琳夏转过身。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让我不说的。”
　　碧叶荷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他考完数学那天，我去找他。他说‘我考了’。我说‘后面还有两门’。他说‘我知道’。然后就走了。”
　　许琳夏站在那里，手指按在笔记本的页脚上。
　　“他语文写了泉溪。”她说。
　　“我知道。”
　　“他写完了。”
　　“我知道。”
　　“他尽力了。”
　　碧叶荷没说话。
　　许琳夏把手从笔记本上拿开。
　　“他在哪？”
　　“不知道。”
　　许琳夏从后门出去，走过走廊，走下楼梯。她去了天台。推开铁门，风灌进来。
　　渡往烬不在。
　　她去了泉溪。门锁着，老周还没回来。
　　她站在泉溪门口，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渡往烬”。
　　她打了一行字。
　　“你在哪？”
　　等了一分钟，没有回复。
　　她又打了一行。
　　“你答应我考完的。”
　　还是没回复。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站在巷子里。巷子很安静，夕阳从西边照进来，把半条巷子染成橙色。
　　她转身往回走。
　　她没回家。她回了学校。
　　教室里已经没什么人了。许琳夏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那个旧笔记本，翻到空白页。
　　她拿起笔。
　　“渡往烬。”
　　写了他的名字。然后停了。
　　她不知道该写什么。问他为什么缺考？他已经知道她问了。叫他回来？他不想回来的时候谁也找不到。
　　她在他的名字下面写了一行字。
　　“你还好吗？”
　　写完看了看，划掉了。她不喜欢这句话。太轻了。像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又写。
　　“我考了第五名。”
　　写完又划掉了。她考第几名跟他有什么关系？
　　又写。
　　“我把你写进作文了。”
　　也没留着。
　　她把那页纸撕下来，揉成团，放进口袋里。
　　然后她重新翻了一页，写了一行字，没有划掉。
　　“你不用考好。你来就行。”
　　她看着这行字看了几秒，把笔记本合上，塞进书包里。
　　她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出教室。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
　　“河边。”
　　她站在校门口，看着这两个字。
　　河边。夏阳河。他说过他沿着河走，走到不想走了就回头。
　　许琳夏往东边走。
　　她走到桥上。桥上没人。她沿着河岸往下游走，走了大概十分钟，远远看到一个人坐在河堤上。
　　灰色卫衣，膝盖弯起来，胳膊搭在膝盖上。
　　许琳夏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河堤是水泥的，有点凉。
　　渡往烬没看她。
　　“你来了。”他说。
　　“嗯。”
　　“怎么找到的？”
　　“你说河边。”
　　“河很长。”
　　“所以你一直走到这里。”
　　他没回答。
　　河水在下面流，很慢，几乎没有声音。天快黑了，河面上最后一层光正在消失。
　　“为什么缺考数学？”许琳夏问。
　　“写不下去。”
　　“卡在哪了？”
　　“选择题。”
　　“选择题写不下去？”
　　“第三题。做不出来，然后后面的也不想做了。”
　　许琳夏看着河面。
　　“你语文写完了。”
　　“嗯。”
　　“英语也写完了。”
　　“嗯。”
　　“数学只差一科。你写完选择题就能及格。”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没写？”
　　渡往烬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在想，我写完了又能怎样。”
　　许琳夏没说话。
　　“及格了又能怎样。考上了又能怎样。”
　　“你想过考上了会怎样吗？”
　　“没有。”
　　“因为你没想过以后？”
　　渡往烬没回答。
　　“你想过现在吗？”许琳夏问。
　　“什么现在？”
　　“现在。坐在这里。河在流。天在暗。我在你旁边。”
　　渡往烬转头看她。
　　许琳夏没看他。她看着河面，最后一层光也没有了，河水变成了灰黑色。
　　“我考了第五名。”她说。
　　“挺好的。”
　　“我写作文的时候写了泉溪。写了老周。写了书架最下面那层，灰最多，因为没人弯腰。”
　　渡往烬没说话。
　　“你的作文写了什么？”
　　“忘了。”
　　“你骗人。”
　　“写了老周的书架。还有你。”
　　许琳夏转头看他。
　　“写我什么？”
　　“写你在沙发上看书，脚够不着地。”
　　许琳夏把脚收了收。她坐在河堤上的时候，脚尖刚好碰到下面的斜坡。
　　“你观察我？”
　　“你先观察我的。”
　　“你说了你吃了三口米饭。”
　　“我说了。”
　　“你记这么清楚？”
　　“你不也记了？”
　　许琳夏没否认。
　　天完全黑了。河面上没有光，只有远处路灯的倒影，几团模糊的黄。
　　“你明天去泉溪吗？”许琳夏问。
　　“不知道。”
　　“我去。你去不去？”
　　渡往烬想了想。
　　“去。”
　　“那明天见。”
　　许琳夏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渡往烬没动。
　　“你不走？”她问。
　　“再坐一会儿。”
　　“那我陪你。”
　　“不用。你先走。”
　　许琳夏站在那里，看着他。他的侧脸在夜色里看不太清楚，只有下巴的线条被远处的路灯勾出来。
　　“渡往烬。”
　　“嗯。”
　　“我给你写了一张纸条。”
　　“写了什么？”
　　“没给你。在我本子里。”
　　“那你告诉我写了什么。”
　　许琳夏想了想。
　　“不用考好。来就行。”
　　渡往烬沉默了。
　　过了几秒，他站起来，转身看着她。
　　“你写了纸条为什么不给我？”
　　“没想好怎么给。”
　　“现在想好了吗？”
　　许琳夏从书包里拿出那个旧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把那行字撕下来。纸条很小，只有巴掌大。她递给他。
　　渡往烬接过去。路灯的黄光照在纸条上，字迹很清楚。
　　“你不用考好。你来就行。”
　　他看了几秒，把纸条叠了两次，放进口袋里。
　　“走吧。”他说。
　　两个人沿着河堤往回走。路不平，许琳夏踩到一个坑，身体晃了一下，渡往烬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胳膊。
　　扶了大概一秒。松开。
　　“谢谢。”许琳夏说。
　　“嗯。”
　　他们走到桥头。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投在地上，一个高一个矮，矮的那个影子靠高的一点。
　　“你家在西边。”渡往烬说。
　　“我知道。”
　　“那你往那边走。”
　　“你先走。”
　　渡往烬没争，转身往东边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
　　“许琳夏。”
　　“嗯。”
　　“纸条我收了。”
　　“嗯。”
　　“明天泉溪见。”
　　“好。”
　　他走了。拖鞋声在夜里很响，啪嗒啪嗒，走远了就听不到了。
　　许琳夏站在桥头，低头看了看地上。她的影子旁边空了。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往西边走。
　　到家的时候，她妈在看电视。许琳夏换了鞋，走进房间，把书包扔到床上。
　　手机亮了。
　　“纸条放钱包里了。”
　　许琳夏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秒。
　　她打了两个字。
　　“晚安。”
　　发了。
　　过了几分钟，手机又亮了。
　　“晚安。”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一直到墙角。
　　她闭上眼睛。
　　嘴角是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