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敬夏》七夏枝

21、第一场考试 期中考试渡

　　期中考试安排在十一月的第二周。
　　夏阳城的十一月不冷。白天还有二十度出头，穿一件长袖就够了。但许琳夏注意到，渡往烬开始穿外套了。不是校服那件薄外套，是一件深灰色的拉链卫衣，领子立起来，刚好遮住脖子。
　　他把袖子拉到手背，只露出指尖。
　　“你冷？”许琳夏在走廊上碰到他的时候问了一句。
　　“不冷。”
　　“那你穿这么多？”
　　“卫衣不厚。”
　　许琳夏没再问了。她知道他穿卫衣不是为了保暖。
　　周老师在班会上宣布了考试安排。语数英各一百五，文综三百分，考两天。考场按上学期的期末成绩排，渡往烬上学期期末缺考了两门，被分到了最后一个考场。
　　“最后一个考场在实验楼四楼。”姜沂小声跟许琳夏说，“那间教室的桌子都是坏的。”
　　“你怎么知道？”
　　“我上次月考坐在那里。桌面上有个洞，写卷子的时候笔会掉下去。”
　　许琳夏看了一眼最后一排。渡往烬在低头看那本深蓝色笔记本，不知道有没有在听。
　　“他缺考了两门。”姜沂说，“上学期期末。”
　　“我知道。”
　　“那他还来考试吗？”
　　许琳夏没回答。
　　中午，食堂。
　　许琳夏端着餐盘坐到碧叶荷对面。渡往烬今天不在。
　　“他呢？”她问。
　　“回去了。”
　　“回家？”
　　“嗯。”
　　“他明天来考试吗？”
　　碧叶荷夹了一块土豆，嚼完了才回答。
　　“不知道。”
　　“你没问他？”
　　“问了。他说‘看情况’。”
　　许琳夏放下筷子。
　　“看情况是什么意思？”
　　“就是可能来可能不来。”
　　“那他一般来还是不来？”
　　碧叶荷想了想。
　　“上学期期末没来。期中来了。考了两门，后面的没考。”
　　“为什么？”
　　“他说他写不完。”
　　许琳夏拿起筷子，又放下了。
　　“你觉得他这次会来吗？”
　　碧叶荷看着她。
　　“你觉得呢？”
　　许琳夏没说话。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许琳夏写了一张纸条。
　　“明天考试。你来吗？”
　　她把纸条折了一下，夹在书里。下课的时候，她走到最后一排，把书放在渡往烬桌上。
　　“你的书。”她说。
　　渡往烬抬头看她。
　　“这不是我的。”
　　“哦，那我看错了。”
　　她把书拿起来，书里的纸条掉在桌上。
　　渡往烬低头看了一眼纸条，又抬头看她。
　　许琳夏已经转身走了。
　　她回到座位上，收拾书包。姜沂在旁边看着她，嘴角带着笑。
　　“你刚才干嘛了？”
　　“还书。”
　　“还错了？”
　　“嗯。”
　　“故意的？”
　　许琳夏没回答，背上书包走了。
　　第二天早上，许琳夏到学校的时候，实验楼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
　　最后一个考场的学生来得比别的考场早——因为找不到教室。实验楼的布局跟教学楼不一样，走廊窄，门牌号是乱序的，每年考试都有人走错。
　　许琳夏不是这个考场的。她的考场在教学楼三楼，就是自己班的教室。但她先来了实验楼。
　　她在楼下站了几分钟，没上去。
　　她不知道渡往烬在不在上面。如果不在，她上去也没用。如果在，她上去干嘛？她又不是这个考场的。
　　她站了一会儿，走了。
　　第一场考语文。
　　许琳夏拿到卷子，先翻到作文题。题目是“温度”。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十几秒，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画面是泉溪的旧沙发，第二个是渡往烬说“明天带伞”。
　　她深吸一口气，翻回第一页，开始答题。
　　选择题不难，阅读题有一篇是讲江南水乡的。许琳夏读着读着走了神，想到了夏阳河，想到桥上那些路灯的光碎在水面上。
　　她划掉走神的几秒，继续做题。
　　作文她写了老周。
　　写一个开旧书店的老人，写了二十三年，书卖不出去，但他一直在。她写“温度不是热，是还在”。
　　写完最后一个字，考试结束铃响了。
　　她交卷走出考场，在走廊上看到碧叶荷。
　　“他来了。”碧叶荷说。
　　许琳夏的心跳漏了半拍。
　　“在哪？”
　　“实验楼。第一场考完了，他在楼下。”
　　许琳夏往实验楼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她去干嘛？问他考得怎么样？他不需要这个。
　　她转身往食堂走。
　　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她看到了渡往烬。
　　他站在食堂外面的那排台阶下面，手里拿着一瓶水，没喝。看到许琳夏，他没动。
　　许琳夏走过去。
　　“你来了。”她说。
　　“嗯。”
　　“考得怎么样？”
　　“写完了。”
　　三个字。对渡往烬来说，这三个字比“考得好”分量重得多。
　　“作文写了什么？”她问。
　　“温度。”
　　“我知道题目。你写了什么内容？”
　　渡往烬想了想。
　　“泉溪。”
　　许琳夏愣了一下。
　　“写了老周？”
　　“写了老周的书架。”
　　“什么内容？”
　　“写了书架最下面那层，灰最多。因为没人弯腰。”
　　许琳夏站在那里，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你呢？”渡往烬问。
　　“也写了泉溪。”
　　渡往烬看着她。
　　“写了老周。”
　　两个人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下面，旁边有人来来去去，没人注意他们。
　　“走吧，吃饭。”许琳夏说。
　　“不饿。”
　　“你早上吃了吗？”
　　“吃了。”
　　“吃什么了？”
　　“包子。”
　　“几个？”
　　“两个。”
　　“够吗？”
　　“够了。”
　　“不够。你考试费脑子，得多吃。”
　　渡往烬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不饿，跟着她走进了食堂。
　　下午考数学。
　　许琳夏做题做到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卡住了。她在草稿纸上算了两遍，得出了两个不同的答案。她把两个答案都划掉，重新算。
　　算到一半，她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念头——渡往烬在考数学。他上次缺考的那两门里，有一门是数学。
　　他今天会写到最后吗？
　　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继续算。
　　考试结束铃响的时候，她终于算出来了。不知道对不对，但她尽力了。
　　走出考场，姜沂在走廊上等她。
　　“你脸色不太好。”姜沂说。
　　“最后一题太难了。”
　　“我也没做出来。”
　　她们一起下楼。走到一楼的时候，许琳夏看到渡往烬从实验楼那个方向走过来。他走得不快，表情跟平时一样，看不出考得怎么样。
　　许琳夏没过去。她跟姜沂走了。
　　第二天最后一场考英语。
　　许琳夏做完卷子，还剩十五分钟。她检查了一遍答题卡，确认没有填错，然后开始发呆。
　　她想起渡往烬昨晚发的短信。
　　昨天晚上十一点，她手机震了一下。
　　“明天考英语。”
　　就四个字。她回了“嗯”。过了一分钟，又来一条。
　　“考完去泉溪。”
　　她又回了“嗯”。
　　考试结束铃响了。许琳夏交了卷，走出考场，直接往校门口走。
　　她没回教室拿书包。书包昨天就带回家了，她今天只带了一个透明文件袋，装着准考证和笔。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渡往烬已经站在路边了。他也背着书包，还是那件灰色卫衣，拉链拉到最上面。
　　“走吧。”许琳夏说。
　　两个人往泉溪的方向走。路上没人说话。
　　走到菜市场那条路的时候，许琳夏开口了。
　　“你数学最后一题做出来了吗？”
　　“没有。”
　　“你做了几道？”
　　“前面的都做了。最后一题写了第一问。”
　　“那够了。”
　　渡往烬没说话。
　　走到泉溪门口的时候，门关着。
　　许琳夏推了一下，推不开。她从门缝往里看，店里没开灯，书架黑漆漆的。
　　“老周今天不在？”她问。
　　渡往烬从口袋里拿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开了。
　　“你有钥匙？”
　　“嗯。”
　　“什么时候有的？”
　　“三年前。”
　　门推开，一股旧书和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渡往烬走进去，开了灯。日光灯闪了两下才亮起来，照得店里惨白。
　　许琳夏跟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
　　“老周去哪了？”
　　“去看他妹妹了。在外地。”
　　“什么时候回来？”
　　“后天。”
　　“那你这几天看店？”
　　“嗯。”
　　渡往烬走到柜台后面，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那本深蓝色笔记本，翻开，放在桌上。
　　他没写。就放着。
　　许琳夏走到书架前面，想找那本《边城》。找了一圈没找到，可能被谁买走了。
　　“你找什么？”渡往烬问。
　　“《边城》。”
　　“第二排，左边第三格。”
　　许琳夏走过去，果然在那里。
　　“你记得这么清楚？”
　　“每一本书在哪我都记得。”
　　许琳夏拿着《边城》坐到旧沙发上，翻开第一页。扉页右下角的“渡”字还在。
　　她翻到第一页。
　　“有一句话叫‘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渡往烬忽然说。
　　许琳夏抬头看他。
　　“你看过《边城》？”
　　“看过。”
　　“什么时候？”
　　“去年。”
　　“你觉得他会回来吗？”
　　渡往烬想了想。
　　“不重要。等人的人不会走。”
　　许琳夏把这句话放在心里，没接话。
　　她在泉溪待了一个小时。渡往烬在柜台后面看笔记本，她在沙发上看《边城》。两个人没怎么说话，店里的安静不让人觉得尴尬。
　　走的时候，她把《边城》放回第二排左边第三格。
　　“你不买？”渡往烬问。
　　“下次来买。”
　　“为什么下次？”
　　“因为下次来，你还在。”
　　渡往烬没说话。
　　许琳夏推门出去。巷子里天已经暗了，路灯还没亮。
　　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泉溪的灯还亮着，渡往烬的影子映在窗户上，低着头，在看那本笔记本。
　　她转回头，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