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敬夏》七夏枝

20、礼物诗集 周一早

　　周一早上，姜沂把诗集带到学校了。
　　许琳夏到的时候，她已经在翻了。不是坐在座位上翻，是站在座位上，把书举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
　　“你干嘛呢？”许琳夏放下书包。
　　“我在看有没有其他字。”
　　“什么其他字？”
　　“扉页后面还有没有字。”
　　许琳夏凑过去。姜沂把诗集翻到扉页，“敬夏天”三个字写在右下角，旁边什么都没有。
　　“翻过来看看。”许琳夏说。
　　姜沂翻过扉页。第一首诗的第一行是“今晚我可以写下最哀伤的诗句”。
　　没有字。
　　再翻一页。第二首诗。
　　还是没有。
　　姜沂一直翻到目录，翻到版权页，翻到封底。什么都没有。
　　“就写了三个字？”她有点失望。
　　“三个字不够吗？”
　　“不是不够。是……”姜沂想了想，“我以为他会多写一点。比如‘祝姜沂生日快乐’什么的。”
　　“他不是那种人。”
　　“我知道。但我还是想看。”
　　许琳夏从她手里拿过诗集，翻回扉页。纸是淡米色的，铅笔字迹很轻，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到。
　　“你再看看。”许琳夏说。她把书侧过来，让光从侧面打上去。
　　姜沂凑近看。
　　“敬夏天”三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字。字迹更轻，轻到像是写的时候故意不想让人看到。
　　“敬那些还没晒干的秘密。”
　　姜沂念出来，然后抬头看许琳夏。
　　“什么意思？”
　　许琳夏把书还给她。
　　“不知道。”
　　“你猜呢？”
　　“猜不到。”
　　姜沂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把诗集合上，放进了书包最里层。
　　许琳夏没有告诉姜沂，她知道“敬夏天”是什么意思。不是全知道，是知道一部分。
　　夏天是渡往烬唯一能睡着的季节。“敬夏天”就是敬他能睡着的时候，敬那些他不用睁着眼睛等天亮的夜晚。
　　但“敬那些还没晒干的秘密”，她不知道。
　　她想到泉溪。想到旧书上的铅笔字。想到“7月23日”。想到他说“燃尽了才有光”。
　　那些是秘密吗？是还没晒干的吗？
　　“许琳夏。”姜沂叫她。
　　“嗯。”
　　“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你每次说没想什么的时候，就是在想什么。”
　　许琳夏看了姜沂一眼。姜沂笑了，没再追问。
　　中午，食堂。
　　许琳夏端着餐盘找位置，姜沂已经占好了靠窗的桌子，朝她招手。
　　她走过去，坐下来。
　　碧叶荷端着餐盘从另一边走过来，在姜沂对面坐下。
　　“渡往烬呢？”姜沂问。
　　“不知道。他没来食堂。”
　　“又不吃饭。”
　　碧叶荷没接话，低头吃饭。
　　许琳夏站起来。
　　“你去哪？”姜沂问。
　　“不饿。”
　　她端着没动过的餐盘走了，放到回收处，走出食堂。
　　她去了高二三班教室。
　　门开着，里面没人。许琳夏走进去，走到最后一排。
　　渡往烬不在。
　　桌上放着那本深蓝色笔记本，旁边是那支笔帽上全是牙印的黑色水笔。
　　她站了两秒，转身出去了。
　　她去了天台。
　　推开铁门，风灌进来。
　　渡往烬在。他坐在墙角，膝盖上摊着那本深蓝色笔记本，手里握着笔，没在写。
　　“你又不吃饭。”许琳夏走过去，在离他半米的地方坐下来。
　　“吃了。”
　　“吃什么了？”
　　“面包。”
　　“在哪买的？”
　　“小卖部。”
　　“什么时候买的？”
　　“早上。”
　　“早上买的，中午吃，那叫早饭还是午饭？”
　　渡往烬没回答。
　　“你那个面包，几点买的？”
　　“第二节课下课。”
　　“那到中午已经过了四个小时了。四个小时的面包，还是面包吗？”
　　“变质了才是别的。”
　　许琳夏被他噎了一下。
　　“你明天中午去食堂吃。”她说。
　　“为什么？”
　　“因为你答应过我吃早饭，你没说午饭。所以午饭我可以管。”
　　渡往烬看着她。
　　“你管天管地管我吃饭？”
　　“你管我管不管你？”
　　这句话说过了。上次说过。渡往烬记得。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到旁边。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说吃饭的事？”
　　“不是。”
　　“那是什么？”
　　许琳夏想了想。
　　“你送给姜沂的那本诗集，扉页上还有一行字。”
　　“嗯。”
　　“‘敬那些还没晒干的秘密。’是什么意思？”
　　渡往烬没回答。
　　“是不想说的意思？”许琳夏问。
　　“是想说但还没准备好说的意思。”
　　许琳夏把这个区别收下了。
　　“你什么时候会准备好？”
　　“不知道。”
　　风从栏杆外面灌进来，把许琳夏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去拨。
　　“那你现在有什么想说的吗？”她问。
　　渡往烬沉默了很久。
　　久到许琳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你今天穿的白色。”他说。
　　许琳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白色的T恤，外面套了一件浅蓝色的薄外套。
　　“嗯。”
　　“好看。”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看她。他看着前面，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许琳夏没说话。
　　“走了。”渡往烬站起来，把笔记本夹在胳膊下面，往门口走。
　　“渡往烬。”
　　他停下来。
　　“你还没说完。”
　　“说完了。”
　　“‘敬那些还没晒干的秘密’——你写这句话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渡往烬站在铁门前面，背对着她。
　　“想你有一天会看到。”
　　门关上了。拖鞋声沿着楼梯往下，越来越远。
　　许琳夏坐在天台上，风还在吹。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个旧笔记本——她随身带着的那本——翻到最新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
　　然后写：“他说我穿的白色好看。”
　　写完了看了一遍，在下面加了一行。
　　“他说那些字是写给我看的。”
　　她合上本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到铁门那里，她停了一下，回头看那个墙角。他刚才坐的地方，地上有一个浅坑，是他坐太久压出来的。
　　她下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