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敬夏》七夏枝

19、姜沂的生日 渡往烬来参

　　“周末我生日。”
　　姜沂把一张卡片放在许琳夏桌上，粉红色的，上面画着气球。
　　“你来吗？”
　　“什么时候？”
　　“周六下午。我家。”
　　“都有谁？”
　　“你，渡往烬，碧叶荷。还有张雯她们几个。”
　　许琳夏看着卡片上的气球。
　　“渡往烬你去叫。”
　　“为什么是我？”
　　“他只听你的。”
　　许琳夏看了姜沂一眼。
　　“他谁的话都不听。”姜沂补充道，“但他会听你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叫他去泉溪他去了，叫他带伞他带了，叫他吃早饭他说吃了。你叫他来我生日会，他也会来。”
　　许琳夏没接话。
　　“你就帮我叫一下。”姜沂双手合十，做了个拜托的手势。
　　周六下午，姜沂家。
　　许琳夏到的时候，碧叶荷已经在楼下了。他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礼物袋，浅蓝色的，上面系着白色丝带。
　　“你拿的什么？”许琳夏问。
　　“书。姜沂说想看的那本。”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
　　“你上周就知道她要过生日？”
　　“每年都过。”
　　碧叶荷说得理所当然。许琳夏才发现，碧叶荷记这些事记得很清楚。渡往烬的事，姜沂的生日，老周喝茶的茶缸该换了。他记所有人的事，但不让任何人记他的事。
　　“渡往烬呢？”许琳夏问。
　　“还没到。”
　　“他说了来吗？”
　　“说了。”
　　“你怎么跟他说的？”
　　“我说姜沂过生日，你来不来。他说嗯。”
　　许琳夏等了几秒。
　　“没了？”
　　“没了。”
　　姜沂家在四楼。门开着，里面已经有人了。张雯和另一个女生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零食和饮料。姜沂的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笑着跟她们打招呼。
　　“阿姨好。”许琳夏说。
　　“你好你好，随便坐。”
　　姜沂从房间里跑出来，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头发散着，比在学校里看着小了两岁。
　　“你来了！”她拉着许琳夏往房间里走，“碧叶荷呢？”
　　“在后面。”
　　“渡往烬呢？”
　　“他说来。”
　　姜沂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怀疑，是那种“我不信但我不想表现出来”的变。
　　“他会来的。”许琳夏说。
　　碧叶荷进来了。他把礼物放在茶几上，坐到沙发最边上，离张雯她们隔了一个位置。他坐下的时候没有声音，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张雯看了他一眼，小声跟旁边的女生说了句什么，两人笑了。碧叶荷没反应。
　　姜沂切了水果，端着盘子走出来。
　　“先吃，等人到齐了再切蛋糕。”
　　“还有谁？”许琳夏问。
　　“还有两个。马上到。”
　　门铃响了。姜沂跑去开门，进来的是她们班另外两个女生，手里拿着礼物，叽叽喳喳地说“生日快乐”。
　　门快关上的时候，一只手从外面伸进来，把门推开了。
　　渡往烬。
　　他站在门口，穿着校服。不是新的那套，是平时穿的那套，袖子还是放下来的，遮着手腕。手里拿着一个纸袋，棕色的，没有装饰，也没有丝带。
　　姜沂看到他的时候愣了一下。不是害怕，是她真的没想到他会来。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
　　渡往烬走进来。他的目光扫了一圈客厅——张雯她们挤在沙发上，碧叶荷坐在边上，许琳夏站在茶几旁边。他的目光在许琳夏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到姜沂身上。
　　“生日快乐。”他说。
　　“谢谢。”姜沂接过纸袋，低头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诗集。”
　　许琳夏看着那个棕色纸袋。薄薄的，里面应该只有一本书。
　　“我能拆吗？”姜沂问。
　　“随便。”
　　姜沂拆开纸袋，拿出一本书。封面是淡绿色的，上面印着几个字——《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聂鲁达的。
　　“你看诗集？”姜沂抬头看渡往烬。
　　“不看。”
　　“那你怎么想到买这个？”
　　渡往烬没回答，走到沙发边上，在碧叶荷旁边坐下了。
　　张雯和另一个女生往旁边挪了挪，又挪了挪。
　　渡往烬没看她们。他看着茶几上的果盘。
　　许琳夏走过去，坐到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你买的？”她小声问。
　　“嗯。”
　　“为什么买这本？”
　　“书店只有这本。”
　　“你去了哪家书店？”
　　“泉溪旁边的那个。”
　　“老周的？”
　　“老周没有诗集。他说诗集卖不出去。”
　　许琳夏忍住没笑。
　　姜沂把诗集翻到扉页，愣住了。
　　她抬头看了渡往烬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扉页。
　　许琳夏注意到她的表情，探过头去看。
　　扉页上写着一行字。
　　“敬夏天。”
　　渡往烬的字。铅笔写的，不大，但很清楚。
　　“敬夏天是什么意思？”姜沂问。
　　渡往烬没回答。
　　“就是敬夏天。”碧叶荷替他说了。
　　姜沂看了看碧叶荷，又看了看渡往烬，最后看向许琳夏。
　　许琳夏摇了摇头，表示她也不知道。
　　“那我自己想吧。”姜沂把诗集放到茶几上，“谢谢。”
　　人都到齐了。姜沂的妈妈把蛋糕端出来，是水果蛋糕，上面铺着草莓和蓝莓。
　　“先许愿。”姜沂妈妈说。
　　蜡烛插好了，一共十七根。姜沂站在蛋糕前面，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多许几个。”有人说。
　　“生日只能许一个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另一个说。
　　“那我许三个。”姜沂闭着眼睛说，“不，四个。”
　　“你贪心。”
　　“我生日我最大。”
　　她闭上眼睛想了很久，然后睁开，一口气把蜡烛吹灭了。
　　大家鼓掌。
　　“你许了什么？”张雯问。
　　“不告诉你。”
　　“切蛋糕。”姜沂妈妈递过刀。
　　蛋糕切好，一人一块。渡往烬拿到的那块上有一颗草莓，他没吃草莓，先吃了蛋糕。
　　许琳夏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吃。他吃得很慢，用小叉子一点一点叉起来，放进嘴里，嚼很久。
　　“你不吃草莓？”她问。
　　“吃。”
　　“那你先吃草莓。”
　　“先吃蛋糕再吃草莓。”
　　“有什么区别？”
　　“甜的放后面。”
　　许琳夏没懂，但没问了。
　　蛋糕吃完了。姜沂坐在地毯上，靠在沙发前面，手里拿着那本诗集翻来翻去。
　　“你们要不要也许个愿？”她忽然说，“今天是我生日，我可以把我的运气分给你们。”
　　“怎么分？”张雯问。
　　“对着天空许愿。每个人许一个。”
　　“现在天还没黑。”
　　“那就对着窗户。窗户外面的天空也是天空。”
　　大家沉默了两秒。
　　“我先来。”姜沂说。
　　她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闭上眼睛。
　　“我许完了。”
　　“你许了什么？”
　　“第一个是希望成绩好。第二个是希望全家健康。第三个——”
　　“你说了不告诉别人的。”
　　“第三个不是不告诉别人，是别人不能知道。我告诉你们的是我许了什么内容，不是愿望本身。”
　　“有区别吗？”
　　“有。”
　　张雯翻了个白眼。
　　“第二个谁来？”
　　碧叶荷站起来。他走到窗户前面，站了一下，闭眼，睁眼。全程不超过三秒。
　　“好快。”许琳夏说。
　　“我的愿望很短。”
　　“许了什么？”
　　“说了就不灵了。”
　　碧叶荷坐回去。
　　张雯和另一个女生也各自许了一个。一个说了“考试不挂科”，另一个也说了“考试不挂科”。
　　张雯看着她：“你学我？”
　　“愿望还能学？”
　　“当然不能。你得自己想。”
　　“那我重许。考试不挂科且考进前一百。”
　　“这不还是我的。”
　　两个人吵了几句，笑成一团。
　　姜沂看向许琳夏。
　　许琳夏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
　　窗外的天空是浅蓝色的，有几层薄云，一动不动。
　　她闭上眼睛。
　　她想了一个愿望。但想了很久，到底该许什么。
　　她想了一遍所有可能的东西——成绩，大学，爸妈和好，冬天不要太冷。
　　然后她想了一个不同的东西。
　　不是为自己许的。
　　她睁开眼，回到沙发上。
　　“你呢？”姜沂问。
　　“许了。”
　　“许了什么？”
　　“说出来不灵。”
　　姜沂看了看她，没追问。她转头看向最后一个人。
　　渡往烬坐在沙发角落里，手里的蛋糕盘子已经空了。
　　“渡往烬，该你了。”
　　他没动。
　　“许一个吧。”碧叶荷说。
　　渡往烬站起来。他走到窗户前面，站定，看着窗外。
　　不是看天空。他在看对面那栋楼的楼顶。
　　站了很久。
　　久到张雯小声说“他好了吗”。
　　渡往烬闭上眼睛。
　　一秒。两秒。三秒。
　　他睁开眼，转身走回沙发。
　　许琳夏看着他，他没看许琳夏。
　　姜沂在对面看着他们俩。
　　“好了，”姜沂拍了拍手，“许愿环节结束。吃零食。”
　　大家散开了。张雯去翻茶几上的薯片，碧叶荷靠回沙发上看手机，姜沂去厨房帮她妈妈洗水果。
　　许琳夏坐在沙发上，渡往烬坐在她旁边。
　　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你许了什么？”她小声问。
　　“不是说不说出来就不灵吗？”
　　“你信这个？”
　　渡往烬想了想。
　　“不信。”
　　“那你许了什么？”
　　他没回答。
　　客厅里有人在笑，张雯在讲学校里的事，另一个女生在说她们班的八卦。热闹声混在一起，填满了整个房间。
　　渡往烬坐在热闹中间，但他不在热闹里面。
　　“我许的跟你有关。”他说。
　　许琳夏转头看他。
　　渡往烬没看她。他看着茶几上的果盘，盘子里还剩几颗蓝莓。
　　“什么有关的？”
　　他不说了。
　　聚会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大家在楼下分开。张雯和另一个女生打车走了，碧叶荷说他走路回去。姜沂站在单元门口送他们，裹着一件外套，冲他们摆手。
　　“今天谢谢你们。”
　　“生日快乐。”碧叶荷说。
　　“你已经说过了。”
　　“再说一次。”
　　姜沂笑了。
　　碧叶荷走了。巷子里只剩下许琳夏和渡往烬。
　　“你往哪边走？”许琳夏问。
　　“东边。”
　　“我送你。”
　　“不用。”
　　“顺路。”
　　“你家在西边。”
　　“我先去东边办点事。”
　　渡往烬看了她一眼。
　　“什么事？”
　　“散步。”
　　两个人往东边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走到桥上的时候，渡往烬停下来。
　　“你今天许了什么？”
　　“你先说你许了什么。”
　　渡往烬靠在栏杆上，看着河面。河水是黑的，路灯的光浮在上面，碎成一片一片的。
　　“我许的是，”他停了一下，“你许的能实现。”
　　许琳夏站在他旁边，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
　　“你怎么知道我许的不是坏事？”
　　“你不会许坏事。”
　　“你怎么知道？”
　　“你不会。”
　　许琳夏没说话了。她靠着栏杆，看着河面上那些碎光。
　　“我许的，”她说，“跟你有关。”
　　渡往烬没转头。
　　“什么有关的？”
　　“你猜。”
　　两个人站在桥上，没再说话。风从河面上来，带着水的气味和夜晚的凉意。
　　远处有人在放烟花，很小，在天边炸开一下，没了。
　　“许琳夏。”
　　“嗯。”
　　“谢谢你叫我。”
　　“姜沂让我叫的。”
　　“但你叫了。”
　　许琳夏没否认。
　　烟花又炸了一下。比刚才大了一点。
　　“走吧。”渡往烬站直了，“太晚了。”
　　“你先走。”
　　“你先。”
　　“你先。”
　　渡往烬没再争，转身往东边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许琳夏。”
　　“嗯。”
　　“那个愿望，如果实现不了，你别怪我。”
　　“你自己许的愿望，为什么要怪你？”
　　他没回答。他转身走了。拖鞋啪嗒啪嗒，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夜风吹散了。
　　许琳夏一个人站在桥上。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口袋里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三行字。
　　第一行：7月23日。
　　第二行：9月19日。天台。他说：“你不用知道，待着就行。”
　　第三行：今天。他说：“我许的是你许的能实现。”
　　她把纸条拿出来，看了一遍，叠回去，放进口袋里。
　　远处没有烟花了。天很黑，星星很少。
　　她转身往西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