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敬夏》七夏枝

18、傍晚一起走 两人同路回

　　放学铃响的时候，许琳夏在走廊上遇到了渡往烬。不是特意去找的，是她从教室出来，他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两个人正好碰上。
　　许琳夏停下来。渡往烬也停下来了。
　　“你今天去泉溪了吗？”她问。
　　“没有。”
　　“我去了。老周在。”
　　“嗯。”
　　渡往烬没走，也没说话。他就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本深蓝色笔记本，夹在胳膊下面。
　　“你往哪边走？”许琳夏问。
　　“东边。”
　　“我也是。”
　　不是。她家在西边。但她说了“也是”。
　　渡往烬看了她一眼，没说破。
　　两个人并排走出校门。
　　校门口的那条路放学的时候很挤。自行车、电动车、小轿车堵在一起，有人在按喇叭，有人在喊“让一让”。许琳夏走在靠马路那一侧，渡往烬走在里面。
　　“你走那边。”渡往烬说。
　　“哪边？”
　　“靠里面。”
　　“为什么？”
　　“车多。”
　　许琳夏没争，跟他换了个位置。她走到里面，他走到外面。
　　走了大概五十米，人群散开了，路宽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没变。
　　“你今天吃早饭了吗？”许琳夏问。
　　“吃了。”
　　“吃什么了？”
　　“包子。”
　　“几个？”
　　“两个。”
　　“够吗？”
　　“够了。”
　　许琳夏没再问。两个人继续走，经过一家奶茶店，门口排着队。经过一个公交站，有人在等车。经过一棵很大的榕树，树根从地里鼓起来，把地砖顶得高低不平。
　　“你来这边多久了？”渡往烬问。
　　“一个月。”
　　“习惯了吗？”
　　“什么？”
　　“这边的天气。”
　　“差不多习惯了。”
　　“热吗？”
　　“热。”
　　“比北城呢？”
　　“不一样的热。北城是烤，这边是蒸。”
　　渡往烬没接话，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们走到一座桥前面。桥不大，下面是夏阳河，水流很慢，河面上漂着几片落叶。
　　“这条河通向哪？”许琳夏问。
　　“不知道。”
　　“你在河边走过吗？”
　　“走过。”
　　“一个人？”
　　“嗯。”
　　“走到哪？”
　　“走到不想走了就回头。”
　　许琳夏靠在桥栏杆上，往下看。水是灰绿色的，看不太清水底下有什么。
　　渡往烬也靠过来了，跟她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你上次说，亮的地方影子更黑。”许琳夏说。
　　“嗯。”
　　“你是说夏阳城？”
　　“我是说所有地方。”
　　许琳夏转头看他。他也在看河，没看她。
　　“那你的影子在哪？”她问。
　　渡往烬想了很久。久到许琳夏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在我后面。”他说，“但我回头看的时候，它也在看我。”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一点水腥味。
　　“你说话真的像在念诗。”许琳夏说。
　　“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碧叶荷说了，你说的每句话都是字面意思。”
　　渡往烬沉默了一下。
　　“他说多了。”
　　“他说得不多。他什么都不说。”
　　渡往烬没否认。
　　他们在桥上站了大概五分钟。有人骑自行车从旁边过去，车铃叮当响了一声。远处有人在遛狗，狗在草地上打滚。
　　“夏阳城挺好的。”许琳夏说。
　　“哪里好？”
　　“你说不好吗？”
　　“我没说不好。”
　　“那你觉得哪里好？”
　　渡往烬想了想。
　　“夏天长。”
　　“你不是说夏天适合睡觉吗？”
　　“适合睡觉，所以长了好。长了可以睡很久。”
　　许琳夏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
　　“你冬天睡不着？”她问。
　　“冬天太冷了。冷了就睡不着。”
　　“开暖气。”
　　“没有暖气。”
　　“电热毯呢？”
　　“有。但开了一整晚，早上起来嗓子干。”
　　“那你开一会儿，睡前关了。”
　　渡往烬转头看她。
　　“你教我怎么睡觉？”
　　“不是教你。是建议。”
　　“哦。”
　　“那你试不试？”
　　“试过了。”
　　“没用？”
　　“没用。”
　　许琳夏靠在栏杆上，想了半天。
　　“那你夏天能睡着，是因为热？”
　　“嗯。”
　　“你以前就这样吗？还是后来才这样的？”
　　渡往烬没回答。
　　“不想说可以不说。”许琳夏说。
　　“后来。”他说。
　　“从什么时候开始？”
　　“六年级。”
　　许琳夏没再问了。她想起碧叶荷说的那些话，想起那个日期，想起那个没关的煤气。
　　“走吧。”渡往烬站直了，把笔记本换到另一只胳膊下面。
　　他们继续沿着河走。
　　走了一段，许琳夏发现他们已经走过她家很远了。但她没说。她又不想回了。
　　“你不回家？”渡往烬问。
　　“不急。”
　　“你爸妈不管你？”
　　“我妈管。但她今天加班。”
　　“你爸呢？”
　　“在北城。”
　　渡往烬没再问。
　　走到第二座桥的时候，渡往烬停下来。
　　“我到了。”
　　许琳夏看了看四周。这一片都是老小区，楼不高，墙皮掉了，窗户上装着老式的防盗网。
　　“你住这儿？”
　　“嗯。”
　　“哪一栋？”
　　渡往烬指了指前面那栋灰白色的楼。六层，没有电梯，阳台上晾着被子。
　　“几楼？”
　　“五楼。”
　　“一个人？”
　　渡往烬看了她一眼。
　　“碧叶荷跟你说的？”
　　“嗯。”
　　“他还说了什么？”
　　“说了该说的。”
　　渡往烬没追问。他把笔记本从胳膊下面抽出来，拿在手里。
　　“你回去吧。”他说。
　　“好。”
　　许琳夏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渡往烬。”
　　“嗯。”
　　“你要是睡不着，可以给我打电话。”
　　“我没你号码。”
　　许琳夏转身走回去，从他手里拿过那本深蓝色笔记本，翻开第一页。空白。她翻开第二页，也是空白。翻到第三页，看到了那个大大的“7月23日”。
　　她没看，直接翻到最后一页，从书包里拿出笔，在上面写了一串号码。
　　然后把笔记本还给他。
　　“最后一面。”她说。
　　渡往烬低头看着那串号码，没说话。
　　许琳夏转身走了。
　　这次没回头。
　　走了大概二十步，她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许琳夏。”
　　她停下来，没转身。
　　“你走错了。你家在西边。”
　　许琳夏站在那里，站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
　　她没回头，举起手摆了摆，拐进了旁边的小路，往西边走。
　　身后没再传来声音。
　　她走过了三条街，才把笑收住。
　　到家的时候，她妈还没回来。许琳夏把书包扔到床上，从口袋掏出手机，看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只有一个字。
　　“烬。”
　　她盯着这个字看了几秒，在通讯录里新建了一个联系人。
　　名字写的是“渡往烬”。
　　号码下面只有那一个字。
　　她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躺下来。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很细很细的河。
　　她闭上眼睛。
　　嘴角还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