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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书店老板 老周对许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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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琳夏再去泉溪的时候,店里只有老周一个人。
“小渡今天没来。”老周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张报纸,戴着老花镜,看起来像在看,又像在打盹。
“我知道。”许琳夏说,“周末他一般不来。”
老周从眼镜上方看了她一眼。
“你连他什么时候来都摸清了?”
许琳夏没接话,走到书架前,假装在找书。
“你上周拿走那本看完了?”老周问。
“看了一半。”
“哪本?”
“《夏阳城旧事》。”
老周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报纸上。
“那本书我收了二十年了。从旧货摊上买的,买的时候封面就快掉了,我用胶带缠了三圈。”
“你看了吗?”
“看了一部分。看不下去。”老周说,“写得太细了。哪条街哪年修的,哪个厂哪年倒闭的。像在念悼词。”
许琳夏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翻了两页,又放回去了。
“你不是来找书的吧。”老周说。
许琳夏转过身,靠在书架上。
“你觉得我是来干嘛的?”
“来找人的。”
“人不在。”
“人不在你也来了。”老周把老花镜重新戴上,“说明你不只是来找人的。”
许琳夏没承认,也没否认。
“坐吧。”老周指了指柜台对面的那把椅子,“反正没人,聊会儿。”
许琳夏走过去,坐下来。椅子是老式的木头椅,坐上去吱呀一声,她不敢动,怕再响。
“你从北城来的?”老周问。
“嗯。”
“北城好啊。冬天有暖气。”
“你去过?”
“去过一次。九十年代,出差。”老周想了想,“冻得不行。回来以后再也不去了。”
许琳夏笑了一下。
“你爸妈在这边?”老周问。
“我妈在。我爸在北城。”
“离婚了?”
“嗯。”
老周点了点头,没追问。
“你呢?”许琳夏问,“你一个人开这个书店?”
“一个人。”
“开了多久了?”
“二十三年。”
许琳夏算了一下。二十三年,比她年龄还大。
“怎么想到开书店的?”
老周沉默了几秒。不是不想回答,是在想怎么回答。
“以前在厂里上班。九几年下岗了,不知道干嘛。家里有些书,就拿出来卖。卖着卖着,书越来越多了,就开了这个店。”
“赚得到钱吗?”
“赚不到。”老周说得很快,像在说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但够活。”
许琳夏看着柜台上的报纸。日期是三天前的。
“小渡那孩子,”老周忽然说,“你见过他写字吗?”
“见过。在书上。”
“他写那些字的时候,像在跟书说话。不是乱画,是真的在对话。”
许琳夏想起那行“今天吃了两碗面。很饱。”
“他第一次来的时候,这么高。”老周用手比了一个高度,到柜台边,“跟他爸来的。他爸买了两本书,走了。他留下来,蹲在地上看画册,看了一下午。他爸来接他的时候,他不想走。”
许琳夏没说话。
“后来他爸就不来了。他一个人来。刚开始每周来一次,后来两次,后来天天来。”
“他那时候几岁?”
“八九岁吧。”老周想了想,“小学二三年级。”
“你看着他长大的。”
“算是。”老周说,“但我也看不了他什么。他那些事,我知道一些,不多。他不说,我不问。”
“碧叶荷跟你说的?”
“小叶偶尔说几句。不多。”老周把老花镜摘下来,拿眼镜布擦了擦,“他跟我说过一次,说‘小烬最近不太好’。我说‘那你多看着点’。他说‘我看着呢’。然后就没了。”
许琳夏想起碧叶荷说“我习惯了”的时候那个表情。
“老周。”
“嗯。”
“你说‘燃尽了才有光’,是真的吗?”
老周的手停了一下。
“小叶跟你说的?”
“嗯。”
老周把眼镜布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我年轻的时候,在厂里有个工友。人很好,话不多,干活卖力。有一年厂里出了事故,他伤了腿,走路一拐一拐的。厂里赔了点钱,把他调到仓库去了。他每天坐仓库里,对着那些零件,一坐一天。后来他就不来上班了。”
许琳夏等着。
“我去看他。他在家里坐着,也不开灯。我说你开个灯啊。他说开了灯也亮不起来。”
老周停了一下。
“后来他走了。搬走了。不知道去了哪。”
“你后来找过他吗?”
“找过。没找到。”
老周说完,拿起桌上的茶缸喝了一口。
“所以你说的那个光——”
“不是我想出来的。是他说的。”老周说,“他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我可能烧完了,但你要是站在我旁边,你至少能看到点火光’。”
许琳夏的手指攥了一下。
“所以我后来看到小烬,就想起他。不是因为他们像,是因为他们都不觉得自己有光。”老周看着她,“但你站在旁边,你能看到。”
许琳夏低下头。
“你不用做什么,”老周说,“你就站着就行。”
这句话她听过。渡往烬说过,碧叶荷也说过。
“你们都说一样的话。”她说。
“因为事实就那一个。”老周说,“他不是需要被修好的东西。他需要的是一盏不灭的灯。”
风扇嗡嗡地转。窗外的天色暗了一点,但离天黑还早。
“你今天不买书?”老周问。
“买。”许琳夏站起来,走到书架前,这次没犹豫,直接拿了那本《夏阳城旧事》。
“你不是看了一半吗?”
“看完了。”
“什么时候看完的?”
“昨天晚上。”
老周看了她一眼,没多问。
“多少钱?”
“不要钱。说了送你的。”
许琳夏把书放进书包里,站在柜台前面。
“老周。”
“嗯。”
“你一个人,不孤单吗?”
老周想了想。
“有这些书,不孤单。”他说,“书不会走。人来人去的,书一直在。”
他顿了顿。
“小渡在的时候,人多一点。小叶在的时候,也多一点。现在你也来了,又多一点。”
许琳夏笑了一下。
“我走了。”
“路上慢点。”
许琳夏推门出去。门轴吱呀一声。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泉溪的招牌在夕阳里泛着黄光,字都褪色了,但还能看出来——泉溪,两个字。
她想起老周说的话。
书不会走。人来人去的,书一直在。
但人也会回来的。
她转回头,走了。
到家的时候,她妈在厨房做饭。许琳夏把书包放到房间,拿出那本《夏阳城旧事》,翻到第47页。
不是渡往烬夹纸条的那本。是老周送的这本。
第47页写的是夏阳河的历史。
“夏阳河,原名夏溪,全长四十七公里。流域内曾有七座水磨坊,现已全部废弃。”
她翻到第48页。
“泉水从地下涌出,汇入河中,夏溪因此终年不涸。”
她在这句话下面用手指轻轻划了一下。
然后她把书合上,放回书包里。
明天带泉溪去学校。不是书,是这个地方,是这些人,是那些话。
她不知道该怎么带。但她想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