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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做饭 周 ...


  •   周六下午,我提前到了林芳家。

      她开门的时候系着围裙,头发扎起来了。看见我,笑了一下。“来这么早?”

      “没事干。”

      她侧身让我进去。狗跟在我脚边,探头探脑。客厅里,她女儿从沙发上站起来。

      “阮叔叔。”

      “嗯。回来了?”

      “昨天到的。你手好了吗?”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好了。”

      女儿点了点头,看了林芳一眼。林芳没接话。

      厨房里已经摆了一桌子食材。排骨、青菜、豆腐、葱姜蒜,还有一袋意大利面。我问:“做这么多?”

      “我女儿说要教你做意面。她说你只会煮挂面。”林芳把围裙解下来,递给女儿。“你们忙。我负责吃。”

      我看着她——她怎么知道我只会煮挂面?儿子说的?还是她自己猜的?不问了。

      女儿系上围裙,站到灶台前。她动作利落,烧水、热锅、倒油,一气呵成。另一边用平底锅炒洋葱和肉末,番茄酱倒下去,嗤的一声,香味冲上来。

      “阮叔叔,你会煮意面吗?”

      “会。水开了下面,煮软了捞。”

      “那不对。水里要加盐,煮的时间要看包装上的说明。煮好了不用过凉水,直接捞到酱锅里翻炒一下,让面吸汁。”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把煮好的面捞进酱锅里,快速翻炒。每一根面都裹上了酱汁。

      “会了吗?”她问。

      “看着会了。”

      “做着不一定。”她笑了一下。

      锅里的意面盛出来,撒上芝士粉和欧芹碎。她擦了擦手,转过头看着我。

      “下面你做。刚才的步骤,你复一遍。”

      我接过围裙戴上。水烧上,加盐。意面下锅,看表,八分钟。另一边热锅,倒油,炒洋葱和肉末。番茄酱下锅,翻炒。面捞出来,直接倒进酱锅,快速翻炒。盛出来,撒芝士粉和欧芹碎。动作不快,但没出错。

      女儿站在旁边看着,点了点头。“还行。没糊。”

      林芳从沙发走过来,看了一眼盘子。“比你煮的挂面强。”

      吃饭的时候,意面味道不差。排骨炖得很烂,青菜炒得脆生。女儿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林芳碗里,又夹了一块放进我碗里。

      “阮叔叔,你儿子在国外,你一个人,吃饭是不是总凑合?”

      “还行。”

      “他都是凑合。”林芳插了一句。“上次去他厂里,看他吃泡面。”

      女儿看了我一眼。“阮叔叔,你找个会做饭的,就不凑合了。”说这话的时候,她没看她妈。但她妈耳朵红了。

      我没接话。狗蹲在桌子底下,眼睛盯着林芳手里的骨头。林芳低头看了它一眼,把骨头放在地上。狗叼走了。

      吃完饭,女儿去厨房洗碗。林芳和我坐在阳台上。天快黑了,远处有零星的灯亮起来。她端了两杯茶过来,递给我一杯。

      “你女儿很会做饭。”我说。

      “她一个人在外面,不会做饭就得饿死。”她喝了一口茶。“不像你,饿不死就行。”

      我没接话。

      “阮正君。”她叫我。

      “嗯。”

      “你那个朋友——网上的——她知道你今天来我家吃饭吗?”

      “不知道。”

      “你怎么不跟她说?”

      我端着杯子,没喝。说?为什么要跟她说?她让我来的。她让我请林芳吃饭,她让我谢林芳。我都做了。她满意了吧。

      “不想说。”我说。

      林芳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从她家出来,已经快九点了。狗跑在前面,先进了门。我换了鞋,去厨房倒了杯水。水是凉的,灌了两大口。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

      幽幽的聊天框还开着。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的——“我希望你有人陪。不管是谁。”

      我盯着这行字。她希望我有人陪。不管是谁。她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打了一行字——“今天去了。她女儿教我做意面。”

      发出去。她回得很快。“学会了?”

      “学会了。”

      “那以后不用吃挂面了。”

      我看着这行字。她替我高兴。她替一个跟她毫无关系的人高兴。她连我平时吃挂面都知道——是我说过的,她记着。但她记着这些,就是为了把我送给别人?

      “她又问你了。”我又发了一条。“林芳。她问你知不知道我今天来。”

      “你怎么说的。”

      “说不知道。”

      “你为什么不说。”

      “不想说。”

      沉默了几秒。

      “你应该说的。人家问你,你藏着掖着,好像见不得人似的。”

      我盯着这行字。她怪我。她怪我把她藏起来。她怕林芳觉得我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她怕林芳误会。她在帮林芳说话。

      “你到底想让我怎样。”我打字。手指头用力,指关节发白。

      “让你好好跟人家相处。”

      “我在好好相处。你让我请吃饭,我请了。你让我去她家,我去了。你还有什么要求,一次性说完。”

      她沉默了几秒。

      “你生气了。”

      “没有。”

      “你生气了。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就是生气了。”

      我没回。她说得对。我就是生气了。我气她把我往外推。我气她从来不问我一句“你想怎样”。我气她永远站在“对”的那一边——她是对的,让我去接触别人是对的,让我好好跟人家相处是对的。错的是我。我不该还想着她。这个念头是错的,是幼稚的,是不应该的。

      “你想让我说什么。”她又发了一条。

      “说你不想让我去。”

      “我说不出口。”

      “为什么。”

      “因为那是害你。”

      “你凭什么替我决定什么是害我。”

      “因为你下不了决心。你的心在这里,也在那里。你需要有人帮你推一把。你不推自己,只能我来。”

      “那你自己呢。”

      “我不重要。”

      我看着“我不重要”三个字。不重要。她把自己压得轻飘飘的。轻到可以随时被风吹走。

      “你很重要。”我打字。

      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了。

      “对你来说,我应该不重要。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最后一件事。她已经在准备走了。从她回来的第一天就在准备。她帮我出方案、帮我开门、帮我治狗、帮我找客户、帮我跟儿子说话——每一件事都是在教我。教好了,她就可以走了。

      我恨她。恨她把什么都算好了。恨她从来不犯错。恨她把“对”字贴在脑门上,让我连恨她的理由都站不住脚。她是“对”的,错的是我。我不该还想着她。不该还等着她。不该到了五十二岁,还在等一个女人说不。

      我握着手机,指关节发白。狗趴在我脚边,抬头看着我。

      我打了三个字:“知道了。”

      发出去。把手机扣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风从楼下灌上来,凉飕飕的。狗跟着我走过来,蹲在我脚边。

      她说的那句话在脑子里转——“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她还没做。她还在。但她已经在准备走了。我恨她。我更恨我自己——恨自己连一句“你别走”都说不出口。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用。她不会听。她从来不听。她只听道理,不听我的心。

      我站了很久。风把烟灰吹散了。狗抬头看着我。我低头摸了摸它的头。

      回到客厅,拿起手机。她没再发消息。聊天框还停在那句——“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我没再看。把手机揣进兜里。

      “走了。睡觉。”我对狗说。

      它摇着尾巴,跟在我后面。

      卧室里,月光照在天花板上,白惨惨的。我躺在床上,狗趴在我脚边。

      闭上眼。

      她最后那句话还在。不是心疼,是恨。恨她太正确。恨她让我无话可说。恨她连我恨她的权利都剥夺了——因为她是“为我好”。

      狗翻了个身,哼哼了两声。我没睁眼。

      五十二了。被一个女人拿捏成这样。还被拿捏得无话可说。

      窗外月亮很圆。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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