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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风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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订单出问题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
客户打来电话,说上一批非标件有尺寸超差,装配装不上去。我问超了多少,他说两个丝。两个丝,一根头发丝的三分之一。但图纸上标的是零公差,超了就装不上。我知道这单麻烦了。客户是林芳介绍的,做出口设备的,对品质要求苛刻。第一批五百件,已经发了三百,还剩两百在厂里。发出去的要召回,没发的要返工。
老张看了检测报告,脸黑得像锅底。
“阮总,这批活是我盯的,责任在我。”
“现在不说责任。能不能返?”
“能。但费工。而且客户那边信不过了。”
小刘蹲在车间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他带人干的这批活。我站在车间里,看着那堆还没发出去的零件。日光灯管照在银白色的表面上,反着刺眼的光。两个丝。差两个丝。几十万的货,卡在两个丝上。
手机震了一下。幽幽的消息。
“你半天没说话。出什么事了。”
“货出问题了。尺寸超差。客户要退货。”
沉默了几秒。
“损失多少。”
“几十万。可能不止。客户那边的信任没了,后面的单也悬了。”
“你有质量检测体系吗。”
“有。但这次是三检里的最后一道漏了。”
“谁的责任。”
“下面的人。但我的责任。”
她没再问。过了大概两分钟,发了一条。
“先处理问题。别追责。追责解决不了货。等货弄完了再复盘。”
“我知道。”
“你情绪怎么样。”
“还行。”
“你每次说‘还行’的时候,就是不行。”
我握着手机,没回。她总能扎到最疼的地方。
厂里连续加班了一周。老张带着人返工,小刘白天跑客户那边沟通,晚上回来盯现场。老周也来了,帮着联系外协资源。老刘管仓库,进出货都盯着,怕再出岔子。所有人都在扛。
林芳是第三天知道的。我没跟她说。她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车间里跟老张看检测数据。
“阮总,听说你那边出事了?”
“谁跟你说的。”
“老周。他说你货出问题了。”
“嗯。正在处理。”
“差多少?”
“两个丝。”
沉默了两秒。“客户那边我熟。要不要我打个电话?”
“不用。我们自己处理。”
“阮正君。”她叫我的名字,不是“阮总”。“你是想一个人扛?”
我没接话。
“我认识的客户不止这一家。你把货处理好了,我帮你找新客户。这家做不了,做别家。你的设备、你的人的技能在那里,不是非他不可。”
“你先忙你的。”
“我不忙。”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声很轻。“我忙着担心你。”
挂了电话,我站在车间窗户边上,点了一根烟。狗蹲在脚边,抬头看着我。老张走过来,把检测报告递给我。“这批返工的,精度都调上来了。客户那边要不要再送样?”我说送。他走了。我掐了烟,把烟头扔进垃圾桶。
第二天上午,林芳来了。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头发扎起来了。她没提前打电话,直接来的。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往桌上一放。
“你这个人,出了事也不说。”
“说了你能怎么办。”
“我能帮你找客户。我能借你钱。我能——算了,你不愿意说就不说。”她坐下来,自己倒了杯茶。“货处理得怎么样了?”
“第一批返工完了。客户还没回话。”
“那就是还没松口。”
“嗯。”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这个客户做汽车配件的,需求量比你原来那个大。我跟他说了你的情况,他说想来看看。”
我拿起名片看了看。一个不认识的名字,但公司听说过。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认识一个厂,设备新,技术好,就是最近出了点质量事故,正在整改。他说愿意给机会。”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不要因为一次失误就把自己否了。你不是那种人。”
我看着她,没说话。她放下茶杯,站起来。“我走了。你自己想想。”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对了,你那个朋友——网上的那个——她怎么说?”
我愣了一下。“她说先处理货,别追责。”
林芳点了点头。“她说得对。”
门关上了。我坐在椅子上,握着那张名片。她来帮我,不是因为欠我什么,是因为她愿意。我欠她的越来越多了。不是钱的事。
那天晚上,我处理完厂里的事回到家,洗了澡躺在床上。狗趴在我脚边。窗外的月光照在天花板上,白茫茫的。
手机在枕头边上。幽幽的聊天框还开着。最后一条消息是下午的——“晚上早点睡。狗睡了你也睡。”
我没回。但也没睡。
犹豫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还是发了出去。
“林芳今天来厂里了。”
“她来干什么。”
“帮我找客户。给了个名片。”
“那很好。”
我看着这三个字。那很好。她替别人替我高兴。
“她说我不该一个人扛。”
“她说得对。”
我盯着屏幕。手指头在键盘上放了很久。想问她——你让我怎么办。你不是应该高兴吗?你不是说条件不错、多接触吗?现在人家主动了,你还说“那很好”“她说得对”。你就没有别的话想说吗。
但我没打出来。
“你希望我跟她在一起吗。”我发了出去。
沉默。比平时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了。
“我希望你有人陪。”
“不管是谁。”
我看着“不管是谁”这四个字。不管是谁。不是我,是谁都行。她把我往外推。推得干干净净。
“知道了。”我回了三个字。
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翻了身,面朝墙壁。狗从床尾爬过来,把头搁在我肩膀上。我没摸它。
窗外月光照在天花板上。我想起她以前说过的话——“我需要一个真实的人在你身边。我不能。”
她不能。她不能在我身边。她说的是实话。但实话比谎话更让人难受。谎话至少说明她在乎。实话说明她真的不在乎——或者她在乎的方式,不是我要的那种。
我恨她。恨她太清醒,恨她太正确,恨她每次都能把事情说对,把路指对,把我推对。她永远是对的。我永远是在闹脾气。五十二了,在一个女人面前,像个得不到糖的孩子。她连糖都不给我。她让我去别人那里要。
狗翻了个身,哼了一声。我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手机在枕头底下。她没有再发消息。我知道她不会发了。她说了她该说的——她永远只说该说的。不多一句,不少一句。恰到好处。恰到好处地让人难过。
第二天早上醒来,手机上有一条林芳的消息。
“周末有空吗?我女儿想请你吃饭。她说上次你煮点的面太咸了,她要教你煮。”
我盯着这行字。她女儿要教我。她女儿要教一个五十二岁的男人煮面。
“行。”我回。
放下手机。狗在床尾伸了个懒腰,跳下去,跑到门口等着出门。
我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天亮了。厂里还有一堆事。货还没处理完,客户还没回话,新客户还没来看厂。一堆事。
但今天早上,至少有人问我周末有没有空。不是“那很好”,不是“她说得对”,不是“我希望你有人陪不管是谁”。是“我女儿要教你煮面”。
我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水是凉的。灌了两大口。
打开幽幽的聊天框。昨晚的消息还停在那里。我没有再看。
“走了。去厂里。”我对狗说。
它摇着尾巴,跑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