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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人流手术 那台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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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台手术是周三下午做的。我妈的妇科诊室在二楼走廊尽头,隔壁是治疗室,再隔壁是手术室。说是手术室,其实就是一间二十平米的屋子,一张妇科检查床,一台吸引器,一盏无影灯,一个器械柜。柜子里放着卵圆钳、宫颈钳、刮匙、扩宫棒,泡在戊二醛溶液里,打开柜门的时候消毒水味冲得人眼睛发酸。
病人是下午两点来的。我从男科手术室出来,在走廊里抽烟,看见一个女人被一个男人搀着往妇科那边走。女人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粉红色的T恤,领口开得很大,露出一截细细的锁骨。下面穿一条白色的七分裤,脚上一双塑料凉鞋,鞋面上沾着泥点子。头发染过,栗色的,发根长出了一截黑色,油腻腻地贴在头皮上。她弯着腰,一只手按着小腹,脸色白得像纸。搀她的男人三十多岁,矮,壮,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领口的扣子敞着,露出里面一截金链子。他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瓶矿泉水和一个面包。
我妈站在诊室门口,白大褂外面套了一件蓝色的塑料围裙,手上戴着橡胶手套。她看了那女人一眼,没说话,侧身让开了门。男人把女人搀进去,我妈把门关上了。门关上之前,我听见她说了一句:“脱一条裤腿就行。”
走廊里安静下来。我把烟抽完,烟头按灭在窗台上的烟灰缸里。隔壁治疗室的门开着,里面传来臭氧消毒机的嗡嗡声。
大概过了四十分钟,门开了。我妈先出来的。她摘了橡胶手套,手套上沾着血,暗红色的,她把手套翻过来卷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蓝色的塑料围裙上溅了几点,她用抹布擦了擦手,在诊室的椅子上坐下来。那女人是被男人搀出来的。她的脸比进去的时候更白了,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粉红色的T恤被汗湿透了,贴在背上,印出内衣的轮廓。她走得很慢,两条腿往外撇着,像夹着什么东西。男人一只手扶着她的胳膊,另一只手还拎着那个塑料袋。矿泉水没动过,面包也没动过。
走到走廊中间的时候,那女人停下来,弯下腰干呕了一下。什么都没吐出来。男人在旁边站着,没扶她。她干呕完了,直起身来,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继续往外走。我妈从诊室里追出来,步子很快,拖鞋打在走廊的地砖上啪啪响。她走到那女人身后,伸手把她粉红色T恤的领子立起来,然后捏住拉链头,从胸口一直拉到下巴。领子立起来以后,那女人的脖子就看不见了,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
女人回过头来,看了我妈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我妈摆了摆手。男人搀着女人继续往外走。下楼梯的时候,女人扶着扶手,一级一级地往下挪。男人走在前面,塑料袋里的矿泉水瓶子晃来晃去,撞在面包包装袋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我妈站在走廊的窗户前面,看着楼下。我也走过去往下看。那两个人从医院大门出来,沿着马路牙子往前走。男人走在前面,女人跟在后面。隔了两三步的距离。粉红色的T恤被风鼓起来。走了一段,男人停下来,回过头等了她一下。女人跟上去,两个人并排走了几步,又一前一后了。
我妈看着他们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然后她转过身来看着我。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皱纹从眼角蔓延到太阳穴,一条一条的,像干涸的河床。橡胶手套捂出来的汗把她的手指头泡得发白发皱,跟泡久了的猪皮一样。
“造孽啊。”她说。
我没接话。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擦完了又擦。“你可别给我造这个孽。”
我站在走廊里,手插在白大褂兜里。兜里装着今天上午开的处方笺,左氧氟沙星,0.2克,一天一次。还有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抄着灰色幽默发的那句话:“我关心猪皮。”我妈转身回了诊室。门没关严,从门缝里能看见她把蓝色的塑料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柜子上。然后她坐回椅子上,拿起保温杯喝水。水是早上倒的,早就凉了。走廊里又安静下来。臭氧消毒机还在嗡嗡地响。我回到男科手术室,潘医生正在备皮。病人躺在手术台上,两条腿分开,眼睛盯着天花板。我站在潘医生对面,伸手去接他递过来的刀。刀柄是金属的,握在手心里凉丝丝的。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我打开QQ。灰色幽默在线。我发了一条消息过去:“今天我妈做了一台人流。”她回得很快:“你妈?”
“嗯。她在妇科。”
“她心情不好?”
“你怎么知道。”
“你说的。”
我想了想。我没说她心情不好,只说了她做了一台人流。
“她给一个姑娘做了手术。姑娘很年轻。做完以后我妈把她的衣领立起来,拉链拉到顶。”
灰色幽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回了一句。
“你妈是个好人。”
我看着这六个字。窗外的东莞,大排档的油烟机轰轰地响。远处有人在大声讲电话,粤语,一句都听不懂。
“她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
“她说,造孽啊,你可别给我造这个孽。”
灰色幽默没回。屏幕上的状态从“在线”变成了“输入中”,闪了几下,又变回“在线”。最后她发过来一条。
“你造了吗。”
我盯着这三个字。手指头放在键盘上,放了好久。宿舍里老周在打呼噜,小陈在磨牙。风扇呼呼地转,把蚊帐吹得一鼓一鼓的。抽屉里那袋大白兔奶糖,糖纸在黑暗里窸窸窣窣地响。
“不知道。”我打了两个字。删了。又打了一串。删了。最后发过去的是三个字:“造过吗。”
她没有马上回。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了。手机震了一下。
“没。”
我把手机放在胸口。屏幕的蓝光照在天花板上。天花板的角落里有一片水渍,黄黄的,像一张模糊的脸。我妈今天站在走廊窗户前面的样子忽然从那片水渍里浮上来。她看着那两个背影,摇了摇头。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我。她的眼睛是单眼皮,跟我一样。皱纹从眼角蔓延到太阳穴。我拿起手机。
“造过。”
发完这两个字,我把手机关了。屏幕黑下去,天花板上的那片水渍也黑了。黑暗里只剩下风扇嗡嗡地转,和老周一下一下的呼噜声。我闭上眼睛,嘴里发苦。抽屉里的大白兔奶糖还剩大半袋。我伸手摸了一粒,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味化开,从舌尖漫到嗓子眼。但今晚这粒糖不管用。怎么含都不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