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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失恋   灰色幽 ...

  •   灰色幽默的QQ头像大多数时候是灰色的,她喜欢潜水。我后来问过她为什么叫灰色幽默,她说因为人生就是灰色的,不黑不白,不浓不淡,所有的事情都像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我说你这话说得像个哲学家。她回了一个字:滚。

      她骂人的时候干脆利落,像切萝卜。我说我今天缝了三个□□,她说你离我远点,一身的猪味儿。我说猪皮是死的,她说死的也有味儿。我说你闻过?她说不用闻,你打出来的字都带着一股猪油味儿。我对着屏幕笑了半天。小陈从上铺探下头来,问我笑什么。我说没什么。他把头缩回去了。

      我开始每天给她发消息。早上起来发一条,中午吃饭发一条,晚上回到宿舍发一条。她有时候回,有时候不回。回的时候大多数是一个字两个字——“嗯。”“知道了。”“滚。”偶尔多打几个字,一定是骂我的。我做的□□越来越多了,潘医生开始让我独立上台。第一天独立做了三台,第二天做了五台,第三天做了八台。手指头捏持针器捏得发酸,晚上回来用热水泡,泡完了继续给她发消息。我说今天做了八台,手要断了。她说断了活该,谁让你选这行。我说这行挣钱。她说挣钱也得有命花。我说你关心我。她说我关心猪皮。

      我把这句话截了图,存在手机里。那时候手机截不了图,我就把这句话抄在笔记本上,抄在内科学扉页的空白处。“我关心猪皮。”后面画了一个笑脸。画得很丑。

      她偶尔会在半夜发消息过来。我睡得迷迷糊糊,手机震了,摸过来一看,灰色幽默。“睡了没。”“睡了。”“睡了还能回消息。”“被你吵醒了。”“起来尿尿。”她把状态改成了离开。我看着屏幕上的“离开”两个字,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翻了个身。窗外东莞的夜晚,大排档的油烟机还在轰轰地转,摩托车偶尔突突过去。我闭上眼睛,脑子里是她今天发过的消息。一共七条。三条是“嗯”,两条是“滚”,一条是“知道了”,还有一条是“我关心猪皮”。

      她还会有一些匪夷所思的想法,她说山海经里怪物都是真实存在过的,她说其实中国人已经走遍了地球每个大陆。她的理由就是中国人本来就没有什么想象天赋,不会空穴来风胡编乱造,她说夸父追的不是日是他自己的飞船,她说江河湖海其实是他的□□,有点恶心。他说女娲是外星高等生物利用DNA技术造了人和生灵,她说月亮是这些人的运载工具,没了动力就堆了一个不周山做千斤顶。她说山海经里的帝江就是个智能的MP3,被倏忽凿到短路就挂了。下雨的时候她说连内心都是潮湿的。她还说如果觉得生活苦,含一粒糖在嘴里,就不那么苦了。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那天的东莞下了雨,雨水顺着窗户缝渗进来,在窗台上积了一小滩。风扇嗡嗡地转,把潮湿的空气搅来搅去。老周在上铺打呼噜,小陈在隔壁床磨牙。我含了一粒糖。大白兔奶糖,从小卖部买的,糖纸剥开的时候粘在糖上扯不下来。我把糖含在嘴里,甜味慢慢化开,从舌尖漫到嗓子眼。

      “什么糖。”我回她。

      “随便什么糖。”

      “你试过?”

      “试过。”

      “管用吗。”

      “管几分钟。”

      “那几分钟之后呢。”

      她隔了一会儿才回。“再含一粒。”

      我把嘴里的大白兔咬碎了,奶香味冲上来,甜得发腻。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雨水敲在铁皮屋檐上,噼里啪啦的。我又剥了一粒糖塞进嘴里。

      那天以后,我抽屉里多了一袋大白兔奶糖。

      她情绪低落是三个月以后的事。那天我下了手术回到宿舍,照例打开QQ。她的头像是亮的,但状态改成了“忙碌”。我发了一条过去:“今天缝了九台,破纪录了。”没回。我等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手真的快断了。”还是没回。我把手机放下,去冲了个凉。东莞的自来水带着一股漂白粉的味道,从莲蓬头里浇下来,冲掉一身的汗和消毒水味儿。擦干身体回到床上,手机屏幕亮着。灰色幽默回了一条。

      “失恋。”

      我看着这两个字字,头发上的水顺着脖子流下来,滴在手机屏幕上,把“失恋”两个字放大了一圈。
      “没有吧,我还在”

      “这么喜欢YY吗?”

      “还没奔现就失败了。他说接受不了异地。”她又发了一条。

      我用毛巾擦了一把头发。“他哪儿的。”

      “东北。”

      “你哪儿的。”

      “我不告诉你。”

      “那我也接受不了异地。”

      “谁管你”。屏幕上的状态从“忙碌”变成了“在线”,又变回了“忙碌”。来来回回变了好几次。我把毛巾搭在脖子上,两只手端着手机,看着那个灰色的鸭头。它一动不动。

      “认识多久了。”我问。

      “一年了。”

      “比我早还是比我晚。”

      “比你早。”

      “那他运气不好。”

      “为什么。”

      “他认识你比我早,但没撑住。”

      她发了一个表情过来。系统自带的那种,一个黄色的圆脸,嘴角往下撇。她以前从来不发这种表情。她的回复,从来不用表情。她说表情是文字的遮羞布,写不出东西的人才用表情。现在她发了一个哭脸。

      “他为什么接受不了异地。”我问。

      “他说看不见摸不着。”

      “那他是瞎。”

      “他说他需要一个人陪在身边。”

      “那他找保姆就行了。”

      “你也可以找你老婆,干嘛在网上泡MM,已婚大叔!”

      然后她发了一串句号过来。句号句号句号句号句号。我看着那串句号,忽然觉得胸口闷闷的。不是吃醋的那种闷。是另一种。我认识她这么久——其实也不算久,几个月,一百多天。她骂我,损我,让我滚,说我的手带着猪油味儿。但她从来没说过自己的事。她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多大年纪,做什么工作,长什么样子。我什么都不知道。她把自己的事情裹得严严实实,像她那个一片灰的头像。现在她说出来了。网恋。异地。失恋。这些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像她把那层灰色的壳敲开了一条缝。

      我剥了一粒大白兔塞进嘴里。“那你现在含糖了吗。”

      “含了。”

      “管用吗。”

      “不管用。”

      “那你含的不对。”

      “糖还分对不对?”

      “分。大白兔不行,得换一种。”

      “换什么。”

      “你想换什么。”

      她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过来。又是论坛自带的那种,黄色的圆脸,嘴角往上翘。比刚才那个哭脸好看一点。

      “我想换个人。”她说。

      我看着这四个字。头发上的水已经不滴了,脖子后面凉飕飕的。风扇吹过来的风把蚊帐吹得一鼓一鼓的。老周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换谁?”我打字的时候手指头有点僵。今天做了九台手术,持针器捏了一整天,指关节发硬。

      “就想气他”

      “那不多了去了。”

      “比如,”

      “比如我。”

      “滚”

      “我喜欢你”

      发完这四个字,我把手机扣在床上。风扇呼呼地转。蚊帐一鼓一鼓。老周的呼噜停了,又开始,比刚才更响。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铁皮屋檐还在滴水,一滴一滴砸在楼下的塑料棚上。手机震了。我没看。又震了一下。我把手机翻过来。

      “受虐狂吧大叔”

      “寂寞了回去找你老婆,你出轨她都没离婚,说明她很爱你,你呢?还在网上泡MM,花心大萝卜”

      我很久没回。看着她的状态从“忙碌”变成了“离开”,又从“离开”变成了“隐身”。头像还是那片灰,一动不动。

      我发了一长串省略号。看着那串省略号,剥了第三粒大白兔塞进嘴里。糖化得太快了,甜得嗓子眼发紧。手机又震了。

      “行。你说的。”

      “我说什么了?”

      “那我去找你。”

      我把嘴里的糖咬碎了。奶香味冲上来,冲得眼眶发酸。我使劲眨了一下眼睛,把手机举到脸前面,一个字一个字地打。

      “什么时候。”

      “不知道。等我心情好了。”

      “你心情什么时候好。”

      “刚才好了一点。”

      “那我多说几句。”

      “说什么。”

      “你今天的网名不好听。”

      “那你给我取一个。”

      我想了想。手指头在键盘上按了几下,又删了。又按,又删。

      “叫‘刚才好了一点’。”

      她发了一个表情。不是系统自带的那种。是一个从别处复制过来的,一只白色的兔子,竖着耳朵,嘴巴一动一动的。兔子旁边有两个字:好的。

      我把手机放在胸口。屏幕的热度隔着皮肤传进来,一下一下的,跟心跳叠在一起。窗外的东莞,雨又开始下了。铁皮屋檐被雨水敲得叮叮当当响,像有人在弹一首永远弹不完的曲子。我从抽屉里摸出那袋大白兔,放在枕头边上。糖纸在黑暗里窸窸窣窣地响。明天还要做□□。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但刚才她说要来找我。她说行。她说好的。我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地嚼,嚼出了一股大白兔奶糖的甜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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