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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东莞的夏天不一样 东莞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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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莞的夏天跟县城不一样。县城的夏天是干热,太阳晒在皮肤上像拿刀背刮。东莞的夏天是湿热,像裹着一床湿透的棉被,走两步路身上就黏糊糊的,汗水流不下来,全堵在毛孔里。
集团在东莞的医院叫仁爱。牌子挂在门口,白底红字,晚上亮起来的时候能照过半条街。楼不高,五层,外墙贴着米黄色的瓷砖。一楼是门诊大厅,挂号处、药房、收费窗口一字排开。二楼妇科,三楼男科,四楼手术室和治疗室,五楼行政和宿舍。我妈住在五楼最里面那间,跟另一个妇科医生合住。我住她隔壁,四人间的宿舍,另外三张床住的是麻醉师老周、B超室的小陈、还有药房的小刘。都是外地人。老周是湖南的,小陈是江西的,小刘是四川的。
我妈到东莞第二天就坐诊了。妇科门诊在二楼,诊室不大,一张检查床,一台□□镜,一张办公桌。门口排队的人从早上八点就没断过。打工的,附近工厂的女工,二十出头三十来岁,穿着厂服就来了,厂服上面印着电子厂或者制衣厂的名字。我妈穿着白大褂坐在诊室里,面前摆着一本处方笺一支笔。她听不懂广东话,病人也听不懂她的口音,两边连说带比划,实在不行就写在纸上。但她看病利索。问几句,上检查床,□□镜一看,什么炎症什么程度,药一开,下一个。她在县医院当了一辈子赤脚医生,从感冒发烧看到妇科儿科,底子在那儿摆着。
我被安排在男科。准确地说,是男科手术室。带我的老师姓潘,四十出头,秃顶,剩下的一圈头发剃得很短,贴着头皮。他是江西人,在民营医院干了七八年,专门做□□手术。他说他做过的□□连起来能从东莞铺到广州。我说你吹牛。他说你等着看。
第二天我就看见了。潘医生做□□手术,一把刀一把剪子一把持针器。病人躺在手术台上,备皮,消毒,铺巾,麻醉。他用拇指和食指捏起过长的□□,刀尖一划,皮就开了,血珠子渗出来,他用纱布一按,继续。切完背侧再切腹侧,多余的部分剪掉,电刀止血,对合切缘,开始缝合。持针器夹着弯针,带着线从皮缘一侧穿进去,从另一侧穿出来,手指轻轻一带,线就过去了。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干净利落。缝完一圈,打结,剪线,伤口上涂一层金霉素眼膏,纱布一包,胶布一贴。一台手术,从切第一刀到贴最后一条胶布,七分钟。病人从手术台上下来,自己提着裤子走了。
“看懂了?”他摘了手套扔进垃圾桶。
“切缘要整齐,缝合要平整,针距要均匀。”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练过?”
“我搞影像的。”
“影像跟手术是两码事。”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块猪皮扔在桌上,“练。”
那块猪皮是从菜市场买来的,带着一层白色的脂肪,摸上去滑腻腻的。潘医生给了我一套器械,刀片、剪子、持针器、弯针、缝线。猪皮摊在桌上,我站在桌子前面,一刀一刀地切,一针一针地缝。切完了缝,缝完了拆,拆完了再切。猪皮被我切得千疮百孔,脂肪化成了油,弄得满手都是。第一个礼拜,我的针脚歪歪扭扭,间距大大小小,打结的时候线总是滑,打不紧。潘医生从我身后走过,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走了。
第二个礼拜,我开始找到感觉了。持针器夹针的位置,进针的角度,出针的力度,线拉紧时候的手感。猪皮是有弹性的,缝的时候拉得太紧皮会皱,拉得太松对合不好。手上的劲要刚刚好,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这个跟看片子不一样。片子是死的,看准了就是准了。肉是活的,每一刀下去的感觉都不一样。我慢慢明白了潘医生为什么缝得那么稳。不是手艺,是手感。切过几百块猪皮、几百条真皮以后,手自己就知道该用多大的劲。
晚上回到宿舍,我翻开那本《内科学》。书皮已经彻底烂了,用透明胶带贴着,胶带也发黄了。男科那一章被我翻得起了毛边。前列腺炎的分型,急性细菌性、慢性细菌性、慢性非细菌性、无症状性。每种类型的诊断标准,白细胞计数,卵磷脂小体,pH值。早泄的定义,原发性还是继发性,心理因素还是器质性。□□功能障碍的病因,血管性、神经性、内分泌性、药物性、心理性。我把这些抄在一个笔记本上,抄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背药。头孢类,喹诺酮类,大环内酯类。α受体阻滞剂,坦索罗辛,多沙唑嗪。5α还原酶抑制剂,非那雄胺。PDE5抑制剂,西地那非,他达拉非。商品名跟化学名对不上,同一种药不同厂家叫不同的名字。我把药房小刘不要的旧药盒拿回来,拆开摊平,把商品名、化学名、剂量、用法、禁忌症一条一条抄在本子上。左氧氟沙星,一天一次,一次0.2克,肾功能不全者减量。坦索罗辛,睡前服用,0.2毫克,注意体位性低血压。非那雄胺,一天一次,一次5毫克,连服三个月才起效。西地那非,性生活前一小时服用,50毫克,空腹,忌酒。
两个月。白天在猪皮上切、缝、打结。晚上对着《内科学》和旧药盒一行一行地背。我妈有时候会过来,敲一下门,放下一碗汤或者一袋水果,看我一眼就走了。她的妇科诊室也越来越忙,每天看到下午两三点才能吃上午饭。她瘦了,颧骨支出来,眼睛底下永远青着一块。但她的精神比在县医院的时候好。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是忙的,可能是没人管她了,可能是她这辈子头一回自己挣钱自己花。
我偶尔上QQ。柳如烟的头像大多数时候是灰的,留言过去,她隔一两天才回。她说她在准备毕业论文,忙得脚不沾地。我说我在学□□手术。她发了一串省略号过来,然后发了一句:“好好学。以后用得上。”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对着屏幕笑了。
灰色幽默的头像倒是经常亮着。我跟她说我在东莞。她说“知道”。我说你怎么知道。她说论坛上有人发了帖子,磊落青衫南下东莞,写得跟送战友似的。我赶紧去论坛看,还真有,是老郭写的,标题叫《送青衫兄南下序》。文言文,洋洋洒洒好几百字,从范仲淹写到鲁迅,把我写成一个怀才不遇远走他乡的悲情人物。底下跟帖的排了队,清一色的“青衫兄保重”。洛水三千回了一个哭脸。三爷回了四个字:早去早回。关二爷点了个赞。我看完把帖子关了。
我跟灰色幽默说老郭这人不去写小说可惜了。她说老郭本来就是语文老师。我说我知道。她说那你还说。然后她问我东莞怎么样。我说热。她说就热?我说还有猪皮。她发了个问号过来。我说我在猪皮上练缝针。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回了一句:“猪疼不疼。”我看着屏幕愣了愣。在东莞两个月,没人问过我这个问题。潘医生没问过,老周没问过,小陈小刘没问过,我妈也没问过。我问她你怎么不问问我缝得好不好。她说不用问,你能说出来,肯定缝得不错了。
那天晚上宿舍里只有我一个人。老周上夜班,小陈去网吧包夜了,小刘回四川老家了。我躺在架子床上铺,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天花板上。风扇呼呼地转,把蚊帐吹得一鼓一鼓的。我在QQ上给她发了一条:“缝得不错了。”她回了一个字:“嗯。”
两个月满的那天,潘医生让我上了一台真手术。病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在电子厂上班,□□过长,反复发炎。他躺在手术台上,两条腿分得很开,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喉结一上一下地动。消毒的时候他整个人绷了一下。
“别紧张。”我说。
他嗯了一声,喉结又动了一下。
麻醉针扎下去的时候他倒吸了一口气。针头穿过皮肤,药液推进去,他的脚趾在手术台那头蜷了一下,又慢慢松开了。潘医生站在我对面,手里什么都没拿。我看着自己的手。切下去。皮开了。血珠子渗出来。纱布按上去。持针器夹住弯针。针尖刺入皮缘。穿过。拉线。打结。第一个结,第二个结,第三个结。剪线。下一针。我的手指头捏着持针器,指尖能感觉到针穿过组织时候的阻力。均匀的,细密的,像缝一块很薄很嫩的猪皮。潘医生从头到尾没说话。最后一针打完,剪断线头。莫匹罗星涂上去。纱布包好。胶布贴上。
“行了。”我说。
病人从手术台上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纱布包得整整齐齐,胶布贴得方方正正。“医生,疼不疼啊后面。”他问。“麻药过了会有点疼。两天换一次药,一周拆线。拆线之前别沾水。”他点了点头,提着裤子走了。
潘医生摘了手套。“你在家练过?”“练过。”“猪皮?”“猪皮。”他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翻开《内科学》。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横线,有些被汗渍洇花了。我把书合上。然后打开QQ。灰色幽默在线。
“今天做了第一台。”
“什么。”
“□□。”
“成功了吗。”
“成功了。”
“病人呢。”
“自己提着裤子走了。”
她发了一串省略号过来。然后发了一句:“恭喜。”我靠在架子床的栏杆上,把手机举到眼前。屏幕的蓝光照亮蚊帐顶,蚊帐外面有一只飞蛾扑扑地撞着灯管。
“等我回去,请你吃饭。”
“呵呵”
“那我请别人。”
“随意。”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窗外的东莞,湿热的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带着远处大排档的油烟味和摩托车喇叭声。我闭上眼睛。两个月了。切片的刀口,缝合的线脚,打结的力度。左氧氟沙星0.2克一天一次。坦索罗辛0.2毫克睡前服用。非那雄胺5毫克一天一次连服三个月。西地那非50毫克性生活前一小时空腹。我都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