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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郑智伟的电话 郑智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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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智伟的电话是周三下午打来的。
我那会儿正蹲在影像室门口抽烟,手机在裤兜里震,掏出来一看,区号0755。
“阮正君!我郑智伟!”
这个名字我想了两秒才从脑子里翻出来。检验科的前同事,比我早两年进的县医院,后来辞了职,说要去南方闯。走的那天请科室几个人吃饭,喝多了,站在饭店门口拍着胸脯说混不好就不回来。三年了。
“你他妈还活着呢。”我往墙根靠了靠。
他在电话里笑,震得听筒嗡嗡的。“活着,活挺好。你猜我现在一个月拿多少。”
“八百。”
“八百你大爷。一万。”
我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灰掉在膝盖上,烫了一下,我没拍。
“你说多少?”
“一万。男科,民营医院,专科医生。”
一万。零几年的月薪一万。我在县医院影像室,工资条上印的是八百七,加上奖金补贴到手一千出头。王昭荣在办公室,比我多两百。两个人加起来两千块,每个月还高利贷利息就要吃掉好几百。
“男科?”我把烟重新叼回嘴里,“你他妈在县医院的时候,诊室的门都没进过。”
“用得着进吗?”他的语速比在县医院的时候快了一倍,像嘴里含着一串鞭炮,“男科那些病,翻来覆去就那几样。前列腺炎,早泄,□□功能障碍。病人来了,先上仪器,前列腺液常规,□□血流图,夜间□□监测。全套检查下来八百块打底。查完了,输液,物理治疗,微波,短波,离子导入。一个疗程两千起。治不好?慢性病,慢慢治。”
他说话的时候,背景里有女人在笑,声音很脆,不像病人。
“妇科更简单。□□炎,宫颈糜烂,盆腔炎。来了先做□□镜,一百。再做白带常规,八十。B超,一百二。全套下来三四百。然后上冲洗,上药,雾化,红光。一个疗程一千五。你猜病人多不多?”
我没说话。
“排队。从早上八点排到下午五点。中午不休息,医生轮流吃饭。来的都是什么人?打工的,小姐,厂妹。她们没医保,去不了公立医院。公立医院挂个号排半天,医生三分钟打发你。我们这儿,进门有人喊你姐,倒水,陪着聊天。检查做得细,治疗做得足。钱花了,心里舒坦。”
他把“舒坦”两个字咬得很重。
“阮正君,你影像学底子在那儿摆着,看片子比我们科室主任都准。男科妇科那些仪器,比CT简单一百倍。你来,我带你。前三个月试用期,底薪四千加提成,包住。转正以后底薪加提成,最少八千。干满一年,一万往上。我说的。”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他点了一根烟。
“我老婆生了,二胎。儿子。奶粉钱一个月八百。我还要供房。在这儿,我供得起。”
我把烟头按灭在地上。水泥地面被烟头烫出一小片焦黑的印子,密密麻麻的,都是我之前按的。
“我考虑考虑。”
“行。我手机号你存一下,决定了打给我。”
挂了电话,我在影像室门口蹲了很久。走廊里推过去一个病床,轮子咯噔咯噔碾过地砖缝。观片灯的白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照在地上,切成一条一条的。
男科。妇科。
我在脑子里把这两个词翻来覆去。县医院也有男科门诊,在二楼走廊尽头那间,牌子挂了好几年,门可罗雀。小县城的人得了这种病,不好意思看,忍着,或者找个偏方自己治。妇科倒是人多,但都是去市里、去省城,没人愿意在县医院看,抬头不见低头见,怕遇见熟人。
但广东不一样。郑智伟说的那个地方,没人认识你,你也不认识任何人。打工的,小姐,厂妹——她们从五湖四海涌到那个城市,租住在城中村的握手楼里,吃五块钱一份的盒饭,在流水线上站十二个小时。她们得了病不敢去大医院排队,因为请一天假要扣三天的钱。她们愿意去民营医院,因为那里不用排长队,有人对她们笑。
我给她们看病。她们给我钱。
一个月一万。
那天下班我没去网吧。我骑着嘉陵回了趟家。
我妈在厨房做饭,油烟机轰隆隆响,锅里炒着青椒肉丝。她看见我进来,铲子停了一下。
“怎么回来了?”
“妈,跟你说个事。”
我把郑智伟的电话说了。深圳,民营医院,男科妇科,底薪加提成,一个月一万。这些词从我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自己都觉得不太真实。
我妈把火关了。油烟机还在转,嗡嗡嗡的。
“男科?妇科?”
“嗯。”
她把手里的锅铲放下,转过身来看着我。她的眼睛不大,单眼皮,跟我一样。但她看人的时候,眼神里有一股劲。
“正君。你一个影像科的,跑去给人看男科妇科,你懂吗?妇科我倒是还行。”
“他说可以学。”
“学。”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你在县医院学了这么多年,学的什么?迟到,早退,旷班。”
我没说话。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转过身去,把青椒肉丝盛进盘子里。
“你想去?”
“嗯。”
“昭荣那边怎么说。”
“还没跟她说。”
她把盘子端到饭桌上,又从碗柜里拿出两副碗筷,摆好。
“你想去,就去。”她的语气跟当年说“那就结”的时候一模一样。“但有一条。”
“什么。”
“不能辞职。”
“那怎么去?”
“办停薪留职。”她坐下来,拿起筷子,“编制不能丢。外面赚再多钱,编制是你的根。万一那边不行了,你还能回来。县医院影像室,永远有你的位子。”
“停薪留职没那么好办……”
“我来想办法。”她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放进碗里,没吃,“你去找三爷。”
我愣了一下。“三爷?”
“你们论坛上那个三爷。他不是在政府部门上班吗。这种事情他门路多。”
“你怎么知道三爷?”
“你的事,我哪件不知道。”她低下头,开始吃饭。
我妈去找了王昭荣她爹。
她是提着两瓶光化特曲去的。五十二度,老河口的。她在老丈人家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敲门。
开门的是王昭荣的大哥。他看见我妈,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让开了门。
老丈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他退休以后迷上了喝茶,这一套是托人从宜兴带回来的。
我妈把酒放在茶几边上,没坐。
“亲家,我来求你一件事。”
老头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正君想出去闯闯。广东,他同事介绍的,民营医院,男科妇科,一个月能挣一万。他办了停薪留职就能去。卫生局那边,想请你帮忙说句话。”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紫砂壶里的茶水咕嘟咕嘟响。
“男科妇科。”老头把茶杯放下,“他一个影像科的,跑去做这个?”
“他同事带他。我也去,看着他不会有事。”
老头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茶几上那两瓶光化特曲,酒瓶是透明的,酒液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黄色。
“王秀兰。”他叫了我妈的名字,“当年你把正君嫁过来的时候,我是看不上你们家的。”
“我知道。”
“这些年他在医院怎么混的,我都看在眼里。迟到早退,跟社会上的人瞎混。现在要去民营医院搞男科妇科。”他顿了顿,“我这张老脸,不太想帮他。”
我妈站着没动。
“但昭荣是我闺女。”他站起来,走到电话旁边,“她跟了他,我就认了。”
他拨了一个号。电话那头响了很久没人接。他又拨了一遍。通了。
“老周啊,我王德厚。有个事。”
我妈站在客厅里,看着老头对着电话把事情说了一遍。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老头嗯了几声,又说了几句,然后挂了。
“等消息。”
我妈鞠了一躬。
我从三爷那儿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三爷在电话里听我说完,就说了三个字:“过来吧。”
我骑嘉陵去了他那儿。他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手边放着一杯茶。我把停薪留职的事说了,也把事说了。男科妇科,一个月一万。
三爷听完了,没说话。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卫生局那边,得托个人。”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张名片,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姓吴,卫生局办公室的。你去找他,就说是三爷让你来的。”
我接过名片。
“他欠我一个人情。”三爷把抽屉合上,“几年前他儿子在外面被人讹了,是我平的。”
我把名片收好。
“点子。”三爷忽然叫了我一声。
“嗯。”
“广东那边,你自己小心点。男科妇科这碗饭,说好赚也好赚,说不好赚也不好赚。病人花了钱,要的是效果。效果不好,闹起来,那边不比县里。在这儿出了事,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总有个商量。外面没人认识你,也没人给你面子。”
“知道。”
“知道就好。”他站起来,“走吧,请你吃碗面。”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我妈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放着那张停薪留职的申请表。表是从医院人事科拿的,上面已经盖了两个章,还差一个。
“老丈人那边,说好了。”她说。
“三爷那边,也说好了。”
她把表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上面的章。“还差卫生局这一个。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好。”
她把表放下,靠在沙发背上。客厅的灯是日光灯管,照得她的脸发白。她眼睛底下的皱纹比我记忆里多了好几道,像刀刻的。
“正君。”
“嗯。”
“男科,好好学。别把人治坏了。”
“知道。”
她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端着杯子站在水池边上喝。喝完把杯子放下,没回头。
“你爹当年要是敢出去闯,我们家也不至于这样。”
厨房的灯照在她背上,把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衫照得薄薄的,能看见里面背心的肩带。
第二天一早,我跟她一起去了卫生局。
门口的保安拦住我们,我妈报了吴主任的名字。保安打了个电话,然后放我们进去了。
楼道里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吴主任的办公室在三楼,门是关着的。我妈敲了门。里面说了声进来。
吴主任五十来岁,秃顶,剩下的一圈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从左边搭到右边。桌上堆着半尺高的文件。看见我妈,他站了起来。
“王医生。”他伸手跟我妈握了一下,“王老跟我说了。”
我妈把那张表放在桌上。吴主任拿起来看了看,然后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拧开笔帽。
笔尖悬在表格最后一栏上面,停了一下。
“停薪留职,期限三年。三年以后不回来,编制自动取消。这条规矩你知道吧。”
“知道。”我说。
他点了点头,笔尖落下去。划过纸张的声音,沙沙的,很短。然后他把钢笔帽拧回去,放回笔筒里。
“行了。”
我妈把表拿起来,对着窗口的光看了看那个章。红色的,圆圆的,盖在表格右下角。她把表小心地折好,放进随身带的布包里。
“谢谢吴主任。”
“不用谢我。谢王老。”
从卫生局出来,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我妈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天。然后她把手里的布包递给我。
“拿好。别丢了。”
我接过包。嘉陵停在路边,坐垫被太阳晒得发烫。
“妈,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走走。”
她沿着人行道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背挺得直直的。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亮晃晃的。
我骑上嘉陵,发动了车。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那天晚上,王昭荣知道了。
她下班回来,把包往沙发上一扔,站在客厅中间看着我。茶几上放着那张盖了三个章的停薪留职申请表。
“你妈今天去找我爸了。”
“嗯。”
“男科?”她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阮正君,你在县医院影像室混了这么多年,现在要去民营医院看男科?”
“怎么说我也是有执业医生证的,郑智伟说集团可以给把影像资格改成中医。”
“郑智伟。”她把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语气像在嚼一块嚼不烂的肉,“他一个检验科的也能看病?”
我没说话。
她在客厅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日光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
“一个月一万。”她说。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茶几上拿起那张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三个章,红色的,一个比一个圆。
“去几年。”
“停薪留职三年。三年以后不回来,编制取消。”
她把表放下。“你妈把什么都算好了。”
我没接话。
她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门关得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但我知道,这种轻,比摔门更重。
客厅里只剩下日光灯的嗡嗡声。
我把那张表收进信封里,放进口袋。口袋是贴近胸口的位置。纸的边角硌着肉,有点硬,有点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