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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凉风飕飕   夜风凉 ...

  •   夜风凉飕飕的,嘉陵的发动机突突突地响,整条街都在震。我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还是灌进来一股子冷风,从领口钻进去,贴着脊梁骨往下走。

      聚会那帮人的脸一张一张从脑子里过。老郭唱《朋友》时候脖子上的青筋,三爷端酒杯稳当的手,海水味道敲键盘的手指头,洛水三千嘟起来拍照的嘴唇,关二爷下巴上那道疤。最后停下来的,是那个灰色幽默的主页。一个在论坛上什么话都敢说的人,现实里连聚会都不来。

      手机在兜里贴着大腿震了一下。

      我把车靠路边停下来,一只脚支着地,掏出手机。诺基亚的光照亮半条巷子。QQ消息,好友申请通过了。

      灰色幽默。头像,居然是一只绿头鸭。

      我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几秒。状态是“在线”。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的,跟KTV那会儿我打开站内消息的时候一模一样。

      “聚会刚散。”我打了四个字,发过去。

      隔了大概十几秒。回了。

      “知道。”

      我愣了一下。知道?

      “千里眼。”

      靠。我靠在嘉陵的坐垫上,把手机举高了点。屏幕的光映在巷子两边的墙上,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

      “怎么没来。”

      这回隔得久了些。屏幕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几下,又没了。然后又闪。

      “懒得。”

      我对着这两个字笑了。不是被她逗笑的,是觉得这人说话的路子跟我有点像。我问瘦子灰色幽默是男的女的,瘦子说他回了三个字——没兴趣。现在我问她怎么没来,她回两个字——懒得。

      “论坛上骂人不是挺勤快。”

      “骂人不用出门。”

      我抽了口烟,烟雾飘过手机屏幕,把蓝光晕成模糊的一团。

      “你是MM吧”

      “你猜。”

      “绝对是。”

      “理由。”

      “男的懒起来不会承认自己懒。会说有事、加班、走不开。只有女的才敢说懒得。”

      屏幕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她回了一条。

      “你这套逻辑,哄了不少小姑娘吧。”

      我把烟头弹进路边的水沟里,火星划了一道弧,灭了。巷子里又只剩下手机屏幕的蓝光,和嘉陵发动机渐渐冷下来的金属声。

      “我太看得起我了。”

      发完这条,我把手机扣在车把手上,抬头看了看天。县城的天黑得不算彻底,被路灯和远处商场的霓虹灯映得发红,一颗星星都看不见。

      手机震了。

      “大叔,随意YY,”

      我盯着这两个字,后面还跟着一个句号。论坛上那个刀切萝卜一样咔嚓咔嚓的人,在QQ上说话也带着句号。

      “下次聚会来?”

      “不去,”

      “我请你吃饭。”

      “已婚大叔,有孩子了吧,”

      “有,儿子”

      “果然,就是想在网上勾搭无知少女的渣男,有那闲工夫多陪陪老婆孩子”

      不知道为什么,面对一个陌生人,不知不觉我把我自己全盘托出,我的近遇,我的窘境,我的职业,我的家庭,没有丝毫保留,包括出轨。算是符合我磊落青衫的名字的,然后静静等待审判。

      她没有马上回。屏幕上的“在线”状态闪了一下,变成了“离开”,又变回“在线”。然后消息过来了。

      “哦”

      就一个字。

      然后就没有然后,状态变成了“离开”,头像灰了下去。靠,这MM,真TM让人难受。我自找的。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踩着了嘉陵。发动机突突突突响起来,震得坐垫都在抖。我从巷子里拐出来,上了大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街两边的店铺都关了门,卷帘门拉到底。风吹得眼睛发涩。

      骑到桥上的时候,我放慢了车速。桥下面是那条河,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水声,闷闷的,从桥底下淌过去。

      我在桥中间停下来,熄了火,趴在桥栏杆上往下看。

      手机又震了。

      我掏出来。不是QQ,是短信。柳如烟。

      “到家没。”

      我回了一个字,“没。”

      “在哪。”

      “桥上。”

      “大半夜在桥上干嘛。”

      我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一句,“吹风。”

      隔了一会儿她回过来。“明天我回省城了。”

      “几点的车。”

      “下午。”

      “我去送你。”

      “不用。你上班。”

      我把手机合上,又点了一根烟。河面上的风吹过来,把烟雾打散,一丝一丝地从指缝里漏走。

      脑子里忽然冒出来灰色幽默那句形容海水味道的——“倒立的拖把头”,会心一笑,刁钻的MM。

      我弹掉烟灰,踩着了嘉陵。突突突突,桥面上的石板在车轮底下震。县城在身后越来越小,路灯越来越稀,路两边的白杨树黑黢黢的,枝杈张牙舞爪地伸向天。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院门没锁,我推门进去,客厅的灯还亮着。王昭荣歪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播着广告,一个女人正在推销一款据说能祛除百病的磁疗枕头。茶几上放着半瓶白酒,杯子是空的。

      她没睡着。听见我进门,眼睛睁开一条缝,又闭上了。

      我换了鞋,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那张脸被冷水激得发红,眼睛底下青了一大块。

      出来的时候,王昭荣翻了个身,面朝沙发背。她的声音闷在靠垫里,含含糊糊的。

      “钱呢。”

      “什么钱。”

      “这个月的。”

      我从兜里掏出几张钞票,放在茶几上。她没回头,手伸过来摸到那几张钞票,收进沙发垫子底下。

      “下个月的利息要还。”她说。

      我没接话。电视里的女人还在推销那个磁疗枕头,声音又尖又亮。

      我回了房间,把门关上。躺在床上,掏出手机,打开QQ。灰色幽默的头像还是灰的,状态是“离线”。我又打开论坛,点进她的主页。最后登录时间更新了,就在一分钟前。

      光标在站内消息的输入框里闪。

      我打了几个字。“立尽长安喧闹处,心藏山海向隅明”

      发完,关机。把手机扔在枕头边上,翻了个身。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床头柜上那本《内科学》上。书皮上划满横线,密密麻麻的,有些字被茶渍洇花了。

      隔壁房间传来王昭荣翻身的声响,弹簧床垫吱呀吱呀。然后安静了。

      我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做了个梦。梦里有条河,比县城那条宽,水是清的。河对岸站着一个人,灰色的,看不清脸。我朝河对岸喊了一声,那人回过头来。

      然后我醒了。天已经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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