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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一次线下见面会 相山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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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山论坛的第一次线下聚会,是瘦子张罗的。
那天他在论坛上发了个帖子,标题叫“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说建站快两年了,一帮人天天在网上吵得面红耳赤,不如出来喝顿酒,当面吵。帖子底下跟了十几页,起哄的多,真报名的少。最后定下来的一共八个人,周六晚上,在县城新开的“金太阳”KTV,吃饭带唱歌一条龙。
我到的时候,瘦子已经在包间里坐着了。他旁边是一个戴眼镜的胖子,网名叫“老衲法号乱来”,在论坛上专写历史帖子,从三皇五帝一直写到民国,点击率很高。这人现实里是县一中的语文老师,姓郭,说话慢条斯理的,跟网上那个动不动就“尔等竖子不足与谋”的口气判若两人。
对面坐着一个剃平头的男人,三十出头,黑瘦黑瘦的,网名叫“农夫三拳”。他在论坛上只发一种帖子——骂人。谁发帖他都骂,骂完楼主骂跟帖的,骂完跟帖的骂版主。但骂得有意思,不是那种脏话连篇的骂,是拐着弯的,引经据典的,有时候骂完了你还想给他点个赞。现实里他是政府部门工作的,话不多,一杯接一杯地喝酒。他就是三爷。
陆续又来了几个。有个网名叫“春暖花开”的女人,三十来岁,在移动公司上班,论坛上的情感板块基本上是她撑起来的,写婆媳关系、夫妻相处,篇篇都是爆款。现实里她微胖,笑起来声音很大,一进门就把外套脱了往沙发上一扔,“哎呀妈呀,可算见着活的了。”居然是东北口音。
有个瘦高个,戴眼镜,头发长得到了肩膀,用一根黑皮筋松松地扎在脑后。灰色的T恤洗得领口都泄了,下面一条牛仔裤,膝盖那里磨得发白。整个人像一根立起来的竹竿,风一吹就要晃。他腋下夹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联想的,黑色的,四个角磨得露出了塑料本色。
“来晚了来晚了。”他把电脑往茶几上一放,腾出手来跟大家抱拳。
瘦子站起来。“这位,海水味道。咱论坛的坛主。”
海水味道。论坛上注册时间最早的那批人之一,UID是个位数。他不怎么发帖,但论坛的页面改版、服务器维护、被黑客攻击以后的数据恢复,全是他一个人搞的。有一回论坛被灌水机器人刷了几万条广告,他熬了一个通宵,一条一条删干净,第二天早上发了个帖子,就四个字——“删完了。睡觉。”
现实里他在县电信局上班,搞机房维护的。白天修宽带,晚上写代码。瘦子跟我说过,这人的服务器是自己攒的,放在他家阳台上,夏天太热了就开一台落地扇对着吹。
“这是磊落青衫。”瘦子介绍我。
海水味道隔着茶几朝我伸出手。他的手跟他整个人一样,又瘦又长,手指头跟竹节似的。握上去的时候力气很轻,像怕把我捏碎。
“大佬,幸会幸会。”他声音不大,语速慢。
“都是瞎写的。”
“谦虚了。”他很认真地看着我,“您的每个帖子点击和回复都很高,我这里看数据说话的。”
我一时不知道怎么接。三爷在旁边给我解了围,递了一瓶啤酒过去,海水味道接过来,看了看瓶盖,从兜里摸出一串钥匙,上面挂着一把小起子,把瓶盖撬了。
“用牙也行吧。”三爷说。
“伤牙釉质。”
三爷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海水味道之后进来的是洛水三千。
她推门的时候包间里刚好有人在切歌,短暂的安静里,门轴吱呀一声,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朝门口看过去。
个头不高,一米六出头。头发染成栗色,烫着小卷,蓬蓬松松堆在肩膀上。脸小,下巴尖,眼睛大得有点不成比例,像日本漫画里走出来的人。穿一件白色的针织衫,领口很大,露出一边肩膀,肩膀上有一根透明的内衣带子。下面是条牛仔短裙,光腿,脚上一双白色的帆布鞋。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来晚了。”她笑起来声音脆生生的,像玻璃珠子掉在瓷盘里。
瘦子又站起来。“洛水三千。论坛上发照片最多的那个。”
哦。是她。
论坛有个专门发照片的板块,洛水三千是那里的台柱子。今天发一组在公园拍的,明天发一组在家拍的,后天发一组在寝室拍的。每张照片底下都跟着几十条回复,清一色的男人,变着花样夸。她偶尔也发录音,翻唱流行歌曲,声音甜甜软软的,跟人说话的时候不太一样。
她是在校大学生,跟柳如烟一个学校。春暖花开在后面喊了一声,“过来坐。”她朝春暖花开那边走过去,路过茶几的时候,从我面前经过,带过来一股香气。不是柳如烟身上那种淡得抓不住的香,是香水,味道很明确,甜腻腻的,像水果糖。
她坐下来以后从包里掏出一部手机。诺基亚的,跟我的同款,但她的上面贴满了亮闪闪的贴纸,还挂着一个毛绒绒的挂件,是一只粉红色的兔子,耳朵长长得拖到膝盖上。
“来来来,拍一张。”她举起手机,镜头对准茶几上的酒瓶和菜,按了一下。然后转过来,对准自己,下巴往里收,眼睛往上瞪,嘴唇微微嘟起来,又按了一下。
我在旁边闷头喝酒,眼皮都没抬。
最后到的是关二爷的刀。
这人一进门,包间里的空气都变重了。一米七几的个子,不算特别高,但壮。不是项昆那种肩膀宽胳膊粗的壮,是那种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多余的肉、骨架撑着皮肉的壮。剃个板寸,鬓角剃得发青,脖子粗短,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穿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领口敞着一颗扣子,露出来的锁骨那里晒得黝黑。
“关二爷。”瘦子迎上去。
他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目光扫了一圈包间里的人,在我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他在三爷旁边坐下,两人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给三爷递了根烟,三爷凑着我的打火机点着,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雾把他整张脸都罩住了。
关二爷的刀。论坛上生意做得最大的一个。他在县城开了三家店,一家建材,一家饭馆,还有一家网吧。论坛上有人发帖找工作、找门路、找人帮忙平事,他偶尔会回一句“来找我”。就这三个字,不多说。有人真去找了,回来在论坛上发帖感谢,说关二爷仗义。他也不回帖,跟没看见似的。
瘦子后来跟我说过,关二爷早年在广东混过,具体混什么没人知道,只知道他回来以后脖子上多了一道疤,从耳根拉到锁骨,所以他永远穿着领子能遮住那道疤的衣服。
人齐了。锅里的红油翻滚着,啤酒瓶碰来碰去,包间里越来越热。海水味道把笔记本电脑打开,不知道在敲什么。洛水三千凑过去看,头发扫在他肩膀上,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敲。关二爷和三爷两个人坐在角落里,也不唱歌,也不怎么说话,就是一杯接一杯地喝。喝到后来,三爷忽然开口了。
“灰色幽默今天没来?”
包间里静了一下。瘦子摇了摇头。“给他发了消息,没回。”
“他到底男的女的?”春暖花开从点歌台那边回过头来。
没人答得上来。
“女的吧。”洛水三千插了一句。她正拿着手机对着自己跟春暖花开拍合照,按完快门以后低头看了看照片效果,补了一句,“她写那些东西,男的写不出来。”
“男的也写得出来。”海水味道头也没抬。
“你见过她吗?”洛水三千歪着头看他。
海水味道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屏幕的光映在他镜片上,白花花一片,看不清他的眼睛。“没有。”他说。然后低下头,继续敲键盘。
关二爷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管他男的女的,能写出那种帖子,是个人物。”
这话说完,没人再接了。
瘦子把菜单递给大家轮流点。锅底上了鸳鸯锅,一半红油一半清汤。啤酒先上了一件,刀客二话不说开了四瓶,一人面前摆一瓶。
几杯酒下肚,话就多了。老郭讲起学校里的破事,说校长是个草包,教导主任是个马屁精,每年评职称都是那几个人轮流坐庄。三爷难得开口,说他今天在汽车站遇到一个客人,上车就开始吹自己在县里有关系,能搞到批文,打车的时候五块钱他还在那儿砍价,砍到四块五。春暖花开笑得很响,说你这算什么,她上个月遇到一个办业务的,非说她多收了两块钱话费,在大厅里骂了半个小时,最后调监控发现是他自己发短信订了个什么包月服务。
我坐在角落里,听他们聊。啤酒喝了三四瓶,胃里涨得慌,我起身去厕所。
走廊里灯光昏暗,包间隔音不好,每扇门后面都传出走调的歌声。我从厕所出来的时候,在走廊尽头站了一会儿,点了根烟。
KTV的墙上贴着一面巨大的镜子,镜面磨花了,照出来的人影模模糊糊的。我看着镜子里那个模糊的自己,忽然想起一个名字。
灰色幽默。
论坛上最神秘的一个ID。他的帖子我每篇都看过。写什么的都有,从公交车骂到电视剧里的狗血剧情,从菜市场缺斤短两写到论坛里哪些男男女女暧昧不清。他的文字有一股子彪悍劲,像刀切萝卜,咔嚓咔嚓,干脆利落。荤段子张口就来,信手一拈,底下跟帖的一帮大老爷们被逗得嗷嗷叫。
有人说灰色幽默是个男的,因为女的写不出那种荤劲儿。也有人说他是个女的,因为有些帖子里透出来的那股子细腻,男人装不出来。他的头像是一片灰色的,个人资料全是空白,注册时间比我还早。
今天聚会她没来。瘦子说给她发过站内消息,已读不回。
我把烟抽完,在墙上的烟灰缸里按灭,回了包间。
里面已经喝开了。老郭脱了外套,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变形的圆领衫,正搂着瘦子的肩膀唱《朋友》,调子从县城跑到了省城。刀爷面前的啤酒瓶已经排了六个,他端杯子的手还是稳的。春暖花开坐在点歌台前面,一首一首地切歌,嘴里念叨着“这首不会唱”“这首也不会唱”。
瘦子看见我进来,把老郭的胳膊从肩膀上摘下来,凑过来递了根烟。
我凑到海水旁边问:“灰色幽默你认识吗?”
他想了想。“不算认识。最早论坛刚建的时候他就注册了。那时候人少,他发帖量大,什么板块都有他。后来人多了,他反而不怎么发了,只跟贴。”
“男的还是女的?”
海水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不知道。有一回我跟他站内信聊过几句,想拉他当版主。他回了我三个字——没兴趣。语气倒是挺客气的,但就是那种……怎么说呢,让你不好意思再问第二遍的客气。”
“我有他QQ你要不要?”
“我就好奇随便问问”,说着脸凑到海水电脑屏幕,拿出手机。那时候我用的是一部诺基亚,屏幕,能登陆QQ,点加好友,留了句我是磊落青衫,等待对方通过。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堆成山的酒瓶和残羹剩菜。老郭终于唱完了,春暖花开接过话筒,点了一首《女人花》。她的嗓音意外地好听,低低沉沉的,把一屋子酒气都压下去了。
百无聊赖拿出手机。登录论坛,点进灰色幽默的主页。他的最后登录时间是今天下午三点,最后一条帖子是三天前发的,标题叫《有些人活着,就是为了给别人添堵》。
我往下翻她的发帖记录。最早的一条是前年冬天,写的是大马路上被小偷一窝端然后报警被警察一通盘问。
他说这话的时候,用的是说笑的口气,但我总觉得他写这句话的时候没在笑。
包间里,春暖花开唱到了副歌。“女人花,摇曳在红尘中。”她的声音在KTV廉价的音响里荡开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
我把手机合上,端起酒杯。三爷冲我举了举瓶子,我跟他碰了一下,一口闷了。
那天晚上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老郭喝得走路打飘,被瘦子架着塞进出租车。春暖花开自己骑电动车来的,头盔一扣,油门一拧,突突突突消失在路口。三爷开着他的桑塔纳,冲我摆了一下手,也走了。
我站在KTV门口,点了最后一根烟。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柳如烟发来的短信,三个字。
“到家没。”
我把烟抽完,回了一个字。“没。”
“有美女吗?”
“没有。”
然后我又打开论坛,找到灰色幽默的主页,点了“发送站内消息”。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了很久。最后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关了手机,骑上嘉陵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