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回家过年 我妈是 ...
-
我妈是跟我一起回来的。
腊月二十六,东莞东到武昌。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我坐在过道旁边。火车上人多,过道里站满了,蛇皮袋、编织袋、塑料桶塞得座位底下都是。我妈把她那个布包抱在怀里,里面装着她半年攒下的钱。她用针线把钱缝在一件旧棉袄的内衬里,棉袄叠得方方正正,压在包的最底下。火车晃了一路,她抱着那个包的手就没松过。
到武昌转长途大巴。车上没有暖气,窗户缝里钻进来的风刀子一样往脸上刮。我妈把羽绒服的帽子扣上,缩在座椅里,看着窗外。窗外的田野从绿变黄,从黄变白。进县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车站门口,王昭荣站在路灯底下。她穿着一件枣红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白色的围巾,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看见我妈从大巴上下来,她迎上去,从我妈手里接过了那个布包。
“妈。”
她叫了一声。声音不大,被车站的嘈杂盖过去了。但我听见了。我妈也听见了。她看着王昭荣,点了一下头,没说话。王昭荣拎着布包走在前面。
回到家,我妈从布包里掏出那件旧棉袄,拆开内衬的线,把缝在里面的钱取出来。厚厚一沓,用橡皮筋扎着,放在茶几上。王昭荣从厨房端了杯热茶出来,放在我妈面前。我妈没喝茶,把钱拿起来,对着灯光数了一遍。数完了,重新用橡皮筋扎好。
“这钱我谁也不给。”她说。
王昭荣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传雄家一个,正君家一个,两个孩子将来上学都要用钱。”她把钱塞回棉袄内衬里,一针一线往回缝,针脚又细又密。“我攒着。谁考上大学就给谁。”
她低着头缝棉袄,手指头捏着针,一上一下。缝完了,把线头咬断,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王昭荣一眼。“你们俩,谁也别惦记。”
王昭荣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往我妈那边推了推。“妈,喝茶。”
我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王昭荣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
我把自己那沓钱放在茶几上。我妈看了一眼。
“你自己的钱,自己分配。”
“昭荣的我已经给了。”
她点了一下头,没再说。
那顿饭吃得热闹。我妈炒的菜,王昭荣在旁边递盐递酱油。青椒肉丝端上来,王昭荣说辣椒放少了,我妈说昭荣吃不了太辣。王昭荣笑了笑,说妈你记得比我还清楚。我妈夹了一筷子放进她碗里。“吃。”
儿子蹲在茶几边上玩那辆遥控汽车。车嗡的一声撞在沙发腿上弹回来,他咯咯笑。我妈从碗沿上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吃完饭王昭荣洗碗,我妈坐在沙发上泡脚。王昭荣洗完了碗走过去,蹲下来试了试水温。
“妈,水凉了,我给你加点热的。”
她去厨房端了热水壶过来,弯着腰往盆里续。水蒸气升上来,模糊了我妈的脸。我妈把脚往盆里沉了沉。
“昭荣。”
“嗯?”
“正君给你的钱,你自己收好。别给我,也别给他爹。女人手里要攥点自己的钱。”
王昭荣直起身,手里拎着热水壶,愣了一下。
我妈没看她,两只脚在盆里互相搓了搓。“我这一辈子,就是手里没攥住钱。你不一样。你爹给你撑得起,你自己也撑得起。”
王昭荣把热水壶放回厨房,在围裙上擦干了手。她走到沙发边上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换台。嘴角弯着。
第二天去老丈人家拜年。我妈也去了。她穿着我给她买的那件羽绒服,藏青色的。王昭荣穿着那件米白色的羊绒衫,两个人并排走进去的时候,大嫂从厨房探出头来。
“哟,婆媳俩跟姐俩似的。”
老丈人坐在沙发上,面前的紫砂茶具又换了一套新的。我把那沓钱放在茶几上。老丈人看了一眼,没数,推到茶几边上。他端起紫砂壶给我妈倒了杯茶。我妈接过来喝了一口。
“亲家,正君在东莞还行?”
“还行。”
“什么科来着。”
“男科。”
“好好干。”
大舅子把剥好的橘子分了一半给我,分了一半给我妈。我妈接过来掰了一瓣放进嘴里。“甜。”
吃饭的时候大舅子端起酒杯敬我妈。“亲家母,正君出息了,您功劳最大。”我妈端起杯子碰了一下。她喝的是茶。
“昭荣功劳也不小。”她把茶杯放下,看了王昭荣一眼,“男人在外面闯,家里得有人守着。守得住,才闯得出去。”
王昭荣低下头,拨了一下碗里的饭。大舅子又端起杯子敬王昭荣。王昭荣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辣得皱了一下眉。我妈从她手里把酒杯拿过去,把自己那杯茶推过来。“喝这个。”
从老丈人家出来,我妈走在前面,我跟王昭荣走在后面。阳光照在王昭荣脸上,把她眼角的皱纹照成细细的金色。
“你妈说,女人手里要攥点自己的钱。”她说。
“嗯。”
她把手伸过来,碰了碰我的手背。手指头凉凉的。
回到家,我妈坐在沙发上,把脚从皮鞋里褪出来。王昭荣端了盆热水出来放在我妈脚边。我妈把脚放进去,慢慢泡下去。王昭荣在旁边坐下来。电视机开着,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妈忽然开口了。
“昭荣。”
“嗯?”
“正君给你的钱,你爹看见了?”
“看见了。”
“说啥了。”
“没说什么。收起来了。”
我妈点了点头。“你爹这个人,明白人。”她把脚从盆里拿出来,擦干,穿上拖鞋。“我攒的那些,将来两个孩子平分。传雄家一个,你家一个。考上大学,一人一份。考不上,谁也别想动。”她站起来,看了王昭荣一眼。“你是我王家的媳妇。你生的孩子,跟我姓王的孙子一样。”
王昭荣的眼眶红了。
我妈从茶几上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王昭荣接过来,按了按眼角。
“妈,我去给你续热水。”
她站起来去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响了很久。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王昭荣翻了个身面朝我。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睁着眼睛。
“你妈今天说,我生的孩子跟她姓王的孙子一样。”
“嗯。”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微微抖着。我伸手去碰她的肩膀,她缩了一下,然后不动了。过了一会儿,她从枕头里抬起脸来。
“你妈这个人。”她说了半句,没说完。
月光把她眼角的皱纹照成细细的银色。她重新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不抖了。呼吸慢慢匀下来。我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被子底下,她的手从她那边伸过来,搭在我胳膊上。这回没缩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