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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梯子 第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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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梯子
402宿舍的梯子有两架。
一架是沈听澜下铺的,贴着墙,锈迹斑斑,踩上去吱呀响。另一架是江炽上铺的,金属的,焊点牢固,江炽去年亲手加固过。
沈听澜的目光,总是落在第二架上。
周三晚上,江炽修梯子。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修——那架金属梯子明明好好的,螺丝一颗没松,踩上去稳得很。但他还是从五金店买来了一整套螺丝刀和备用螺丝,蹲在梯子下面,把每一颗螺丝都拧了一遍,又额外加了两颗自攻钉。
"你干嘛呢?"顾言从床上探头。他已经摸清了宿舍生态:江炽是爹,沈听澜是祖宗,陆骁是空气。
"……防患于未然。"江炽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拍了拍手。
下铺的沈听澜没说话。他正靠在床头看书,目光从书页上方落下来,看着江炽蹲在地上的背影,眼神很深。
陆骁从厕所出来,头发还滴着水,瞥了一眼:"这梯子我踩了三个月,结实得能承重两百斤。"
"你重。"江炽头也不抬,"沈听澜不一样。"
沈听澜翻书的手指顿了一下。
顾言眯起眼睛,目光在江炽和沈听澜之间转了个来回,嘴角弯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他缩回床帘后面,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江炽爬回上铺,倒头就睡。他太累了,几乎是秒睡。
凌晨两点,他被一声闷响惊醒。
是梯子被摇晃的声音,金属螺丝和焊点摩擦,发出细微的、刺耳的吱呀声。
江炽翻身坐起来,掀开床帘往下看。
沈听澜站在梯子旁边,穿着白色的睡衣,仰头看着那架金属梯子。他的右手搭在最上面那颗螺丝上,指尖发白,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干嘛?"江炽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哑。
沈听澜收回手,仰头看他。月光从窗户斜切进来,把他的脸照成半明半暗的浮雕。
"睡不着。"他说,声音很轻,"想上去拿你的吹风机。"
"吹风机在我桌上。"
"……哦。"
沈听澜没动。他站在梯子旁边,仰头看着江炽,浅褐色的瞳孔在黑暗里很亮,像某种夜行动物的眼睛。
江炽被他看得不自在,翻身下床:"你要吹头发?我给你拿。"
"不用了。"沈听澜转身往自己床边走,"干了。"
江炽站在梯子旁边,看着他的背影。沈听澜的睡衣很薄,肩胛骨的形状透出来,像一对即将折断的翅。
他爬回上铺,躺下,却睡不着了。
他听见下铺传来轻微的响动,然后是翻身的声音,然后是沈听澜压抑的、被被子闷住的呼吸声——不是哭,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溺水的人在水底吐出的气泡。
江炽数羊,数到第三百只,终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他没看见,沈听澜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上铺的床板,看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江炽被阳光刺醒。
他揉着眼睛坐起来,发现沈听澜已经穿戴整齐,正站在梯子旁边,仰头看着那架金属梯子。
"看什么?"江炽问。
沈听澜没回头。他伸出手,用指甲去抠最上面那颗螺丝——那颗江炽昨晚拧得最紧的螺丝。他抠了很久,指尖发白,指甲边缘泛起了红。
螺丝纹丝不动。
"没什么。"沈听澜收回手,转身对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清晨的雾气,"谢谢你修梯子。很结实。"
江炽挠了挠头,去阳台洗脸。
他没看见,沈听澜在转身的那一刻,把刚才抠螺丝的那只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也没看见,沈听澜看着那架牢不可破的梯子,眼眶红了一瞬。
他本想用"梯子松了"当借口,多爬上去几次。
现在,梯子修好了。
他再也爬不上去了。
周四晚上,402四人第一次全员聚餐。
顾言提议的,说"宿舍团建,增进感情"。陆骁没意见,江炽说"我请",沈听澜说"好"。
学校后街的火锅店,四人围坐在热气腾腾的圆桌旁。顾言负责活跃气氛,陆骁负责吃,江炽负责涮菜,沈听澜负责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偶尔接一句话。
"江炽,你昨晚修梯子干嘛?"顾言夹着一片毛肚,在红油里七上八下,"沈听澜住下铺,又不用你那架。"
"防患于未然。"江炽把涮好的牛肉夹到沈听澜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呼吸。
沈听澜看着碗里的牛肉,没动。
"哦——"顾言拉长音调,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防患于未然。懂。"
"你懂个屁。"江炽把一整盘虾滑倒进锅里。
陆骁抬起头,嘴里还嚼着一片藕:"所以上铺梯子到底防什么?"
"防……"江炽顿住了。
他也不知道防什么。他只知道,那天沈听澜站在梯子旁边仰头看他的样子,让他心里某个地方突然很慌。他怕那架梯子晃,怕沈听澜摔下来,怕……
他怕什么,他说不清。
"防地震。"顾言替他说,笑得意味深长,"咱们这栋楼太旧了,万一地震,梯子结实点,逃得快。"
陆骁点点头,继续吃。
沈听澜终于动了筷子,把那片牛肉送进嘴里,嚼得很慢。他抬眼看了顾言一眼,目光凉飕飕的。
顾言举起双手投降:"我闭嘴,我吃饭。"
但他没闭嘴。他打开手机,在论坛里快速打字:
> "402实录Day3:某人昨晚修梯子修到十一点,某人凌晨两点试图爬梯子未遂。我宣布,这局梯子赢。"
帖子发出去,两分钟,盖了五十楼。
回到宿舍已经十一点。
江炽冲了个澡,爬回上铺。他听见下铺传来轻微的响动,然后是沈听澜翻身的声音。
他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江炽。"下铺忽然传来声音,很轻,像梦呓。
"嗯?"
"你的梯子,"沈听澜顿了顿,"真的很结实。"
江炽没听懂。他翻了个身,脸朝着墙:"睡吧,明天还有课。"
下铺安静了。
凌晨三点,江炽被渴醒。他迷迷糊糊爬下床找水喝,脚刚踩到地面,看见沈听澜坐在床边,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发抖。
"做噩梦了?"江炽走过去,像第一晚那样,蹲在他面前。
沈听澜抬起头。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脸照成惨白的颜色。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哭,只是看着江炽,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没有。"他说,"睡不着。"
"那你想干嘛?"
沈听澜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江炽的上铺梯子前,仰头看着那架金属梯子。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江炽昨晚拧上去的螺丝。
"我想上去。"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你的上铺,视野比较好。"
"下铺舒服。"江炽说,"你睡下铺,我睡上铺,这样挺好。"
"挺好?"沈听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含义。然后他收回手,转身往回走,经过江炽身边时,肩膀轻轻擦过江炽的胸口。
"是挺好。"他说,躺进被子里,背对着江炽,"炽哥。"
最后两个字轻得像羽毛,落在地上,没有声音。
江炽站在原地,胸口还残留着那一擦而过的触感。他想说点什么,但下铺的呼吸已经变得平稳,像睡着了。
他爬回上铺,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淡淡的松木香,是沈听澜上次在他床上"睡着"时留下的。江炽咬着牙,把枕头换了个面。
他听见下铺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像是从鼻腔里溢出来的,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情绪。
然后他听见沈听澜说,声音轻得像梦呓:
"梯子修好了,我就再也上不去了。"
江炽没听懂。他太累了,睡着了。
他没看见,下铺的沈听澜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上铺的床板,又看了整整一夜。
周五早上,江炽被闹钟撕醒。
他爬下床,看见沈听澜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床边,眼睛下面挂着淡淡的青黑。
"没睡好?"江炽问。
"嗯。"沈听澜站起来,把琴盒背在肩上,"琴房有事,我先走。"
他经过江炽身边时,忽然停下脚步。他仰头看着江炽,浅褐色的瞳孔在晨光里很柔,像某种温驯的动物。
"江炽。"
"嗯?"
"如果梯子没修,"他问,声音很轻,"你会让我上去吗?"
江炽愣了一下。他想起沈听澜凌晨两点站在梯子旁边的样子,想起他仰头看自己的眼神,想起他说"视野比较好"时的语气。
"当然。"他说,笑了笑,"你想上来随时上来,咱们是兄弟,我的床就是你的床。"
沈听澜看着他,眼底的柔光慢慢暗了下去。
"好兄弟。"他重复了一遍,然后弯起嘴角,"好。兄弟。"
他转身走了,琴盒在背上轻轻晃动,像某种沉重的、甩不掉的包袱。
江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说错了什么。
但他不知道错在哪里。
顾言从床上探头,头发乱得像鸡窝:"炽哥,你刚才说什么了?沈听澜出门时的表情,像被人甩了。"
"我说我们是兄弟。"
"……"顾言沉默了三秒,然后缩回床帘后面,手指在手机上疯狂敲击。
> "402实录Day4:某人说'我的床就是你的床',某人回答'好,兄弟'。我宣布,这局'兄弟'赢,某人输得底裤都不剩。"
帖子发出去,五分钟,盖了两百楼。
江炽没看手机。他坐在沈听澜的床沿上,伸手摸了摸床单。
床单是凉的,像从来没人睡过。
他忽然想起沈听澜昨晚站在梯子前的背影,想起他说"我就再也上不去了"时的语气。
他站起来,走到梯子前,伸手去拧那颗最紧的螺丝。
拧到一半,他停住了。
他想起沈听澜抠螺丝时发白的指尖,想起他转身时红了一瞬的眼眶。
他收回手,把螺丝刀扔进了抽屉。
梯子就那么立着,牢不可破,像一道江炽亲手筑起的、再也跨不过去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