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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橘子 第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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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橘子
周五的公共课是大教室,两百多号人挤在一起,空气浑浊得像一锅粥。汗味、脚臭味、狐臭味、口臭味,各种气味在高温里发酵融合,在教室里待久了,犹如在试炼。
江炽坐在倒数第三排,头埋在臂弯里补觉。他凌晨一点才回宿舍,五点又被母亲的电话吵醒,问她摊位上少的那袋辣椒粉是不是被他拿走了。
他没拿。但他还是爬起来,骑电动车去批发市场帮母亲买了一袋,再赶回学校上课。来回四十分钟,天已经大亮,他连洗漱都省了,直接冲进教室。
他太困了。梦里都是油锅的滋啦声,还有母亲数零钱时硬币碰撞的脆响。
"有人晕倒了!"
前排的骚动像一把钝刀,割开了他昏沉的睡眠。江炽猛地抬头,额头上还印着臂弯里的红印子。隔着几排黑压压的后脑勺,他看见一个白色的人影从椅子上滑了下去,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轻得没有声音。
好像是沈听澜。
他几乎是翻着椅子跳过去的。塑料椅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有人骂了一句,他没听见。他冲到过道里,看见沈听澜躺在两排座位中间,脸色白得发青,嘴唇泛着不正常的紫,额头上全是冷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鬓角。
他的护腕在摔倒时蹭到了椅子腿的金属螺丝,边缘翻卷起来,露出一小截皮肤——上面有血丝,像是被什么东西勒出来的,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让开!"江炽吼开围观的人,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他蹲下去拍沈听澜的脸,掌心触到的皮肤凉得惊人,"沈听澜!听澜!"
没反应。沈听澜的眼睫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两道安静的阴影,像睡着了,但呼吸浅得几乎摸不到。
江炽二话不说,把人打横抱了起来。沈听澜比他想象中的还要轻,轻得可怕,像抱着一具被抽空了内容的壳子。他的头向后仰着,露出纤细的颈项,喉结突出,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江炽冲出教室。走廊里有人侧目,有人举起手机,他都没管。他冲下楼梯,三步并作两步,怀里的沈听澜随着他的颠簸晃动着,像一片随时会飘走的羽毛。
跑到操场边时,他感觉右脚一轻——鞋甩飞了。他没时间回头,赤着一只脚继续狂奔。塑胶跑道被太阳晒得发烫,脚底传来灼烧般的疼痛,但他感觉不到。
医务室在操场对面,白色的小楼,门口种着两棵桂花树。江炽抱着人冲进去,老医生正端着茶杯看报纸,被他撞门的动静吓了一跳。
"低血糖,加上睡眠不足。"老医生检查后,给他挂上葡萄糖,"你们这些年轻人,为了瘦真是不要命。"
江炽站在床边,手叉着腰,大口喘气。他的T恤被汗湿透了,贴在背上,心脏还在狂跳,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右脚只剩一只灰扑扑的袜子,大脚趾从破洞里探出来,滑稽又狼狈。
他拉过椅子坐下,盯着沈听澜的脸。那张脸在挂了几分钟葡萄糖后,终于有了一丝血色,像一张被重新上色的白纸,嘴唇也从紫色变回淡红。他的左手垂在床边,护腕被医生往上推了推,露出的那截皮肤上的血丝更明显,像是一道细细的红线,勒进肉里,勒进骨头里。
江炽皱着眉。他想起沈听澜总是戴着那副护腕,洗澡都不摘。他想起上铺偶尔传来的、被压抑的喘息声。他想起那天晚上,沈听澜在阳台接电话时的崩溃。
他伸手想去碰那道血丝,想把它揭开,看看下面藏着什么。但手指伸到一半,他停住了。
他怕。怕揭开之后,看见的东西他承受不起。
沈听澜的眼睫颤了颤,像蝴蝶振翅。然后慢慢睁开了。
他先是茫然地看着天花板,瞳孔涣散,像是还没从某个深渊里爬出来。然后慢慢转头,视线聚焦,看见了一旁的江炽。
"……你的鞋呢?"这是他醒来的第一句话。
江炽低头看了看自己只剩袜子的右脚,有点尴尬地说:"跑丢了。"
沈听澜沉默了两秒。他的目光从江炽的脚移到他的脸,移到他被汗湿透的T恤,移到他还在微微起伏的胸口。
然后他弯了弯嘴角。
那是江炽第一次看见他笑。很浅,很短,像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细纹,像冬日里偶然透出的一丝阳光,转瞬即逝,但真实存在过。
"大傻子。"他说,声音哑得可爱,带着葡萄糖水滋润过后的湿润。
江炽耳根发热。他转过身去,假装找水杯,实则用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烫的。他走到桌边,从塑料袋里摸出一个橘子。橘子是早上在批发市场门口买的,五块钱三斤,皮很厚,他慢慢剥开,白色的筋络像蛛网一样缠绕在指腹上。
他掰成一瓣一瓣,走回床边,递到沈听澜嘴边。
"吃。医生说你空腹太久。"
沈听澜就着他的手,微微张开嘴,咬住了橘子瓣。他的嘴唇碰到了江炽的指尖,凉的,软的,带着一点葡萄糖的甜涩,像某种小动物试探性的触碰。
江炽的手指抖了一下。他迅速缩回手,把剩下的橘子塞进沈听澜手里。
"甜吗?"他问,声音有点干。
"甜。"沈听澜咽下去,眼睛一直看着他,浅褐色的瞳孔在医务室的日光灯下很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江炽正在剥第二瓣橘子的手停住了。
他垂着眼,把橘子上白色的筋络一点点撕干净。那些筋络很韧,像某种扯不断的东西,缠绕在他的指腹上,越扯越长。
"我是宿舍长,"他说,语气很自然,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照顾你是我的责任。咱们都是兄弟。"
"兄弟"两个字说出口,他感觉自己的舌头被烫了一下。
沈听澜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像被风吹乱的蝶翼。他把第二瓣橘子送进嘴里,很慢地咀嚼,喉咙滚动了一下。
"只是责任?"他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一个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
江炽没听清。或者说,他假装没听清。
他把剥好的橘子塞进沈听澜手里,起身去调输液管的速度。塑料滚轮被他拨弄了两下,滴液的速度变快了,又变慢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调什么。
"点滴慢点,别乱动。"他说,背对着沈听澜,"我回去找我的鞋。"
他转身走出医务室,脚步很快,像是在逃。
他没看见沈听澜握着那瓣橘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橘子汁从指缝里渗出来,黏糊糊的,他也没擦。
他也没看见,沈听澜在江炽转身的那一刻,用另一只手摸上了自己的护腕,把翻卷的边缘往下拉了拉,盖住了那道血丝。动作很轻,像是要把某个秘密重新锁进黑暗里。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橘子,忽然把它举到鼻尖,深深闻了一下。
很甜。甜得发苦。
他把那只手盖在眼睛上,挡住了医务室惨白的灯光。
江炽在操场边找到了他的鞋。一只灰扑扑的运动鞋,鞋底磨平了纹路,被甩飞在跑道边的草丛里,鞋面上还沾着一片枯叶。
他蹲下去,把鞋捡起来,拍了拍灰,重新穿上。右脚的袜子破了个洞,大脚趾顶在鞋面上,有点硌。
他坐在跑道边的台阶上,看着医务室的方向,点了根烟。他已经戒烟两年了,但这包烟一直放在包里,像某种应急的储备。
烟抽到一半,他掐灭了,起身往回走。
路过小卖部时,他买了一袋橘子。五块钱三斤,和早上那袋一样。他拎着塑料袋,在医务室门口站了很久,最后把袋子挂在门把手上,转身走了。
袋子里有一张便签,是他用圆珠笔写的:"甜的,多吃。——炽"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那个"炽"字。平时他给沈听澜带东西,从不留名,或者只写"顺手"。
但今天他写了"炽",像是某种忍不住的、想要被认出来的渴望。
他走回宿舍,赤着的那只脚已经被袜子磨出了水泡。他躺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松木香——是沈听澜上次在他床上"睡着"时留下的。
他翻了个身,把枕头换了个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