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辞》弦上寄思

26、喜欢 喜欢我？

　　许是心力交瘁，又或是药效使然。
　　谢长辞整整昏睡了一日，次日夜里才堪堪醒来。
　　门口吱呀一声开了，谢长辞坐在屏风后，听见瓷碗放在桌面上的轻微碰撞声。
　　陆晏舟声音低低：“点个灯？”
　　沉默一会，屏风后轻轻嗯了一声。
　　屋子片刻便亮堂起来。
　　谢长辞衣衫松垮，青丝长披在肩前，赤着脚走出来，走到陆晏舟身边，带来一阵轻轻的香气。
　　像是药香，又像是雪后刚冒头的春芽清香，柔和得很，和她这锋芒毕露的性子格格不入。
　　谢长辞端过药眉头都没皱一下，一口便闷了。
　　陆晏舟就这么看着她，忍不住勾了勾唇，脑子里忍不住想起上一回谢长辞寒疾发作时，迷迷糊糊地，喝药那叫一个困难。
　　她这清醒时喝药和病重时喝药，倒是判若两人。
　　谢长辞瞥了他一眼，不明所以。
　　谢长辞放下药碗后，不知想到什么，眸子里黯淡些许，语气凉凉：“这么果断救了我，不怕后悔。”
　　陆晏舟盯着她，眼里情绪意味不明，语气透露出丝丝怨气：“谢长辞，与你无关，为什么要这么和自己过不去？”
　　谢长辞眼睫轻颤，看向陆晏舟，神色复杂。
　　她还是小瞧了陆晏舟，这么短的时间，他便查到了。
　　他查到她给齐维桢使绊子了？
　　他会怀疑什么吗？
　　陆晏舟看着她，大致猜到她内心在纠结什么。
　　他也在纠结，今日白天一天，陆安说，没有查到谢家和齐维桢有什么过往。
　　谢长辞还有秘密……
　　陆晏舟看向谢长辞，眼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谢长辞，世伯生平未遂之愿，政治清明，天下太平！”
　　“长安城的波涛汹涌，太多牺牲，你若放不下，便以此愿为志，赎你的罪过！”
　　谢长辞心下咯噔一声，呼吸骤然轻了。
　　她太拧巴，从没有人和她说过这样的话。
　　陆晏舟走了出去，不一会便走了进来。
　　端来的糕点放在她面前，温声：“一天没吃饭，饿不饿？”
　　就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谢长辞失了神，心头闷闷的，说不上来的难受。
　　看着手边的点心，都是她喜欢的口味，甜得发齁。
　　其实她依稀记得，自己先前并没有这么喜欢甜食，可她记得阿姐说过。
　　“阿厌，不要难过，心疼了，吃点甜食，就好了。”
　　谢长辞只感到眼眶里头有一股子滚烫的液体夺眶而出。
　　谢长辞不想在陆晏舟面前哭得这么狼狈，埋头一股劲地将手中的甜糕往嘴里塞，可越塞，眼泪掉得却愈发汹涌。
　　谢长辞将头埋得极低，身子轻轻地颤抖着。
　　陆晏舟知道她的脾气，可瞧着她的模样，他却不忍就这么离去，手抬了几次，却没什么动作，最终默不作声地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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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陆晏舟下朝回了府。
　　陆晏舟换了身装束便马不停蹄端着药朝谢长辞屋子去。
　　经过一晚，谢长辞明显是平复了些许，她不敢说黎钧之死与她全然无关，可陆晏舟说的对，长安冷血，难得善终，她能做的只有改变。
　　谢长辞看着手上的药，抬眸看向陆晏舟，认真道：“陆晏舟，不管如何，谢谢你救了我。”
　　陆晏舟听着这声谢。
　　低低笑着，剑眉轻挑，看着她：“陆晏舟？”
　　“和你救命恩人，这么生分？”
　　陆晏舟靠近，低腰在她耳边轻声道：“齐衍救过你吗？”
　　“他有没有为你拼杀过？”
　　谢长辞偏了偏头，抿着唇，将人一把推开，有些恼怒，不知道他突然发什么疯。
　　“找个侍女帮我换药。”
　　连谢长辞都不知道，自己和陆晏舟说话的语气，从来不客气，从来都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可偏偏每次，陆晏舟都会遂了她的愿。
　　陆晏舟眉头轻皱，这倒是让他为难了：“我这王府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婢女。”
　　“母妃离京的时候将人都带走了，我行军打仗，没有要婢女端着伺候着都习惯。”
　　陆晏舟靠在一边，撑着手，饶有趣味问她：“你那些三脚猫的武婢呢？”
　　“我去你府上捉个来？”
　　白日里，她们都负了伤，青梧至今未醒，谢长辞不打算去麻烦她们。
　　可自己和陆晏舟身份特殊，遇刺杀此事若传出去，又是是非。
　　谢长辞抬眸盯着陆晏舟，靠在一旁不甚正经的模样。
　　谢长辞偏了偏头，唇角一勾，眉眼弯弯，勾勒出几分邪气。
　　“要不，你给我上？”
　　此话一出，陆晏舟眸光闪了闪，立即站直，全然没了方才吊儿郎当的模样，拧着眉盯着她。
　　谢长辞眉眼弯弯，那一双桃花眼似乎有一汪春水溢出来，勾出一抹微笑，笑得狡黠：“如何？”
　　陆晏舟抿了抿唇，垂眸盯着她，眼神里像是能冒出火来，拳心紧握。
　　倒春寒的三月，陆晏舟倒是燥热起来。
　　谢长辞见他失态，轻轻一笑，像是在笑他把持不住。
　　奈何眼前女子实在惊艳，十足魅魔一般。
　　谢长辞心满意足转身。
　　陆晏舟盯着谢长辞的背影，轻轻披着的一件纱袍，少女的脊背若隐若现。
　　喉结轻滚，陆晏舟眸里透露出几分危险。
　　倏尔，陆晏舟垂眸，沉沉笑了，胸腔沉沉震着，他回过味来，晓得谢长辞是在报复他呢。
　　自己调戏几句，她回敬一招，便能将自己搅得方寸大乱，当真是自己自不量力了。
　　陆晏舟笑意渐敛，眼尾淡淡，眼神透露几分思量。
　　长腿两步赶上，大手控住女子细腰，拦腰便将人揽起。
　　谢长辞受惊惊呼，回过神来恼怒地锤在陆晏舟身上，“混蛋！”
　　……
　　谢长辞坐在榻上，露出脊背，由着陆晏舟给她上药。
　　陆晏舟上着药，神色复杂，拿着药的手微微轻颤。
　　那道硕大的剑伤，便是男子也受不住，若是留下疤痕，更是看着可怖。
　　可谢长辞背上不仅有那一道血淋淋的刀疤，还密密麻麻地分布着些许别的痕迹。
　　鞭痕，划痕，随着时间推移，悄然淡化，却仍历历可见。
　　时间抚平伤疤，那恨意亦然与否？
　　谢长辞除夕那夜的眼神，又一次悄然漫上心头……
　　“我恨你们……”
　　陆晏舟想起这么句话，心口便似是被什么狠狠堵住了一般，喘不过气来。
　　自己帮张家，还险些取了她的性命，她恨透自己了吧。
　　陆晏舟不知晓全貌，却还是知晓，谢长辞这些年……
　　不好过……
　　可他知晓的，仅仅是她所经受的苦难中的九牛一毛。
　　他知道，眼前的女子有太多秘密，自己也有太多问题，可现在都还不是时候……
　　谢长辞自顾自地缠上纱布，眉头都没有皱一下，这么一身伤疤，于她而言，从来不值一提。
　　谢长辞穿上外衣，转过身来拨弄着头发，丝毫没注意到近在咫尺的陆晏舟的眼神。
　　轻挑的眼角微微泛红，眸子黝黑，眼神夹杂着三分未名的情绪，七分歇斯底里的渴求，又像是怕碰碎什么似的，小心翼翼地，透露出丝丝不易察觉的偏执。
　　陆晏舟喉结滚动，哑着嗓子，“谢长辞……”
　　“别恨我了呗。”
　　谢长辞闻言，像是有什么重锤砸在心上，长睫轻颤抬眸，对上他近乎渴求又热烈的眼神，心下一震。
　　谢长辞敛眸，短促地笑了声，轻慢又懒倦，琢磨着他那句话。
　　精致的眉眼勾勒出几分玩味。
　　“陆晏舟，你什么意思？”
　　“喜欢我？”
　　女子直白的话语，像是挑逗。
　　陆晏舟眸色深深，汹涌的情绪涌上心头，似乎自己也真的意识到了什么，这么久以来的，未名的感觉。
　　唇角勾笑，吊梢的眼尾透露出三分魅惑，半盛笑意：“不够明显么。”
　　谢长辞闻言只是淡淡敛了眸，唇角笑意未散，却凝在了嘴角。
　　谢长辞不仅是善于谋略，在感情上她也并非是一窍不通。
　　只是她总是懒得应对罢了，不想应对，那便视而不见。
　　便像是齐衍，她并非不知齐衍的心思，可她不愿回应，便装作不知晓，只要不影响她的计划，没什么值得她分神的。
　　可是陆晏舟……
　　说得这般直白，她倒是不知该如何应对了。
　　屋内沉默良久。
　　谢长辞倏尔笑了，笑意略带一丝丝苦涩。
　　谢长辞抬手，玉指轻轻抚上他的脸庞，陆晏舟被她这突然的举动引得呼吸一滞，睫毛轻颤，眼神不明所以地看向她。
　　他确实是生的一副好皮囊，一双狐狸眼极具诱惑，黝黑如黑曜石般的眸子看谁都别具深情。
　　这样的家世，这样好的皮囊，足以让京城无数贵女仰慕至极。
　　却独独不该，毁在她手上。
　　谢长辞眉眼轻柔，声音柔和，说出的话却像是要剜心剔骨。
　　“陆晏舟，你这样的人，应该得以善终。”
　　“前提是……你该离我远一点。”
　　陆晏舟闻言眸光瞬间暗淡，淡淡看着她。
　　“谢长辞，是你先招惹本世子的。”陆晏舟声音轻轻，说出的话却不甚和善，带着丝丝怨气。
　　“今日这般，你也只能受着。”
　　谢长辞只是笑笑，没说话。
　　陆晏舟没有得到谢长辞的回应，自嘲一笑便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