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辞》弦上寄思

25、刺杀

　　谢长辞意识不太清醒，后半夜也不知晓是怎么回到的谢府。
　　第二日，朝堂上，官员上奏此事。
　　皇帝难得地发了火。
　　猛地拍了龙椅旁的扶手。
　　死死瞪着下头的百官。
　　声音凉凉：“众卿如今，本事见长？”
　　“两朝元老，就这么横死长明桥边？”
　　百官不敢发声，他们也无不震惊，黎钧在朝中素有雅望，文官的一股清流。
　　如今得如此下场，这世道要变。
　　“众卿觉得，为何黎卿会身死长明桥边？”皇帝淡淡发声。
　　下头的人面面相觑，默不作声。
　　皇帝沉沉笑了，突如其来的笑，令人脊背发寒。
　　“朕听闻，当地都闹了鬼？”
　　“这鬼，是谁啊？”
　　皇帝发怒之际，太和殿外一道朱红色的身影踏了进来。
　　来人脸上略显苍白，神色显得有些疲惫。
　　谢长辞刚刚见过礼，便被庆王的人讥讽：“如今谢大人倒是随性，朝中出了这么件大事，谢大人作为刑部主事的，竟还姗姗来迟？”
　　谢长辞不欲再多争口舌是非，将折子呈上：“臣请陛下，召三司会审，审理此案。”
　　“黎大人遭遇不幸，若不查清，将凶手绳之以法，恐令天下人寒心。”
　　皇帝居高临下，盯着她。
　　皇帝没说什么，淡淡转身坐了回去。
　　谢长辞眼前这一幕，心下一沉，一股寒意悄然漫上心头。
　　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如今皇朝纲纪至此，忠心事主的臣子不得善终，皇帝便如此漠视？
　　皇帝沉默了一会，淡淡道：“朝廷官员横死，到底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刑部审理此案便罢了。”
　　“陛下！”谢长辞有些激动。
　　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垂眸，嘴角轻扯出一抹笑容，像是自嘲。
　　哪怕这么多次了，他还是能为眼前这个人的心狠感到震惊。
　　这么多年了，论心狠无情，无人能比得上她这个父皇，哪怕她逼着自己心狠下来，眼前人的狠绝却仍旧是她难以企及的。
　　谢长辞眼神没有闪避，直直地看着上首的皇帝。
　　女子跪得笔直，一介女子之身，却像是浑身都是骨气似的。
　　可是这长安城，这官场，骨气是另类！
　　谢长辞眼里闪过一丝悲怆，身旁却出现了一抹身影，跪在了她旁边，声音掷地有声：“臣请陛下，彻查此事！”
　　回应陆晏舟的还是皇帝冰冷的沉默。
　　皇帝冷哼一声。
　　这样的犟种，出了两个。
　　好啊！真是好啊！
　　“朕心意已决，不必再议，退朝！”
　　“陛下！”没等陆晏舟再说什么。
　　谢长辞便猛然站起，怒视着皇帝，转身愤然离去。
　　皇帝只是淡淡瞧着，皇帝望着她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御史都期盼着皇帝能发怒降罪于谢长辞，可却没能遂愿，皇帝什么也没说。
　　此事众人心中也不免腹诽几句，这皇帝，对谢长辞的容忍，是不是多了些。
　　陆晏舟回眸冷眼看着上首那抹明黄色的身影离去。
　　眼里颓然，他们这位陛下，从来便是如此，明哲保身，趋利避害……
　　————
　　谢长辞回府简单换了衣衫后，便带着青梧骑马出了城。
　　谢长辞只是长着张乖乖脸，叫人瞧着觉得是什么安分的姑娘，可她骨子里便不是那样的人。
　　骑起马来，像是本性泄露一般，在丛林的小道上疾驰。
　　连青梧这个习武的人，都落了几分下风。
　　青梧在马背上颠得说话断断续续的：“小姐，我们去哪。”
　　谢长辞冷声道：“他不是趋利避害吗！”
　　“我便是要将证据找出来，塞到他嘴里恶心他，逼他不得不查！”
　　到达长明桥边。
　　谢长辞坐在马背上冷冷瞧着，轻哼一声。
　　好一个长明桥。
　　做这些面子功夫，怎么？
　　内心愧疚么？
　　谢长辞走上前去，昨夜的雪在一夜之间全化了，这场冬天似乎就这么过去了。
　　融化的雪盖住了泥土地上的血迹，也带走了一切痕迹。
　　谢长辞深吸一口气，蹲下身去，想去查看什么。
　　身后的麦浪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青梧警惕地拔出剑来，死死盯着对面的突如其来的黑衣人。
　　密密麻麻的脚步，四面八方地涌过来。
　　谢长辞站在原地，眼神清明，没有透露出一丝惧意。
　　青梧被逼近的人逼得步步后退，额头沁出密密的汗，压低着声音：“小姐，是庆王的人。”
　　可敌人并没有给谢长辞一丝喘息的机会，立即发起了进攻，一时之间，躲藏在暗处的武婢也都杀了出来。
　　鲜血染红了面前的土地。
　　兵器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谢长辞瞧着眼前失去战斗能力奄奄一息的死士，
　　她捡起地上沾血的剑，双手微微发颤，用尽力气刺了下去，鲜血喷涌溅在谢长辞素白的衣裙上，谢长辞眼里闪过厌恶，眉眼冷淡。
　　陆晏舟骑着马赶到时便是撞见这么一幕。
　　谢长辞下手利落，神色平静得可怕。
　　陆晏舟抽出长剑跃下马便和刺客杀作一团。
　　刺客人数之多，足有二十来人，似乎对方是下了死手，今日定要将谢长辞的命留下。
　　陆晏舟一把拉过谢长辞，下手干脆利落，热血溅在陆晏舟脸上。
　　青梧在谢长辞不远处，被狠狠当胸划了一刀，身子直直倒了下去。
　　“青梧！”
　　谢长辞跑出两步，却被身后靠近的刺客猛一挥剑。
　　顿时脊背出现一道硕大的口子，鲜血如柱。
　　谢长辞吃痛倒了下去。
　　陆晏舟回眸瞥见，猩红的双眼，脑子里似乎便有这么一根弦断掉了。
　　陆晏舟挥出手中的长剑，长剑在空中转了几圈钉入那名刺客的身体。
　　陆晏舟上前扶起谢长辞，那进攻的刺客对上陆晏舟要杀人的眼神，露出了怯意。
　　其中一名刺客看着死去的弟兄，愤愤不平，死死看着陆晏舟：“陆小王爷，如今是要决意站到靖王那边了？”
　　陆晏舟抱起身形不稳的谢长辞，语气冷冷，那张俊美的脸上点点的血星子，眸色深沉，细看手臂还有一道口子，正往外渗着血。
　　“本世子立场与否，不容他人置喙。”
　　“本世子征战多年，本世子的人，染指半分，唯有血债血偿！”
　　对方冷笑一声：“世子，就靠你和陆安？”
　　“不要忘了！此人是永宁侯的得力干将，黎大人的死或许便和她脱不了干系！”
　　谢长辞靠在陆晏舟身上，疼得冷汗直流，却忍着疼痛有气无力地推了推陆晏舟：“你走……”
　　陆晏舟垂眸看了她一眼，抿唇，眼里透露出丝丝怨气。
　　陆晏舟冷冷看向对方，嗓音沙哑：“没有查清真相，她的命押在本世子这。”
　　“今天她的性命你们取不走，无非两败俱伤。”
　　“而你，可敢拿性命，与我对赌？”
　　陆安惊恐地看向陆晏舟：“世子！”
　　他不可置信，陆晏舟性命金贵，身后是定北王军，和众多追随他的将士。
　　战场冲杀，陆晏舟身先士卒，万千战士愿代他们的将领去死。
　　可为什么，陆晏舟要为了这样一个女人……
　　还是可能害死黎大人的凶手！
　　那刺客退缩了，战场上九死一生杀敌的将领和权贵豢养的死士，高下立分。
　　他们也没胆子真的碰陆晏舟，只怕上一刻陆晏舟命悬一线，下一刻定北王军便踏平了庆王府。
　　刺客退去，陆晏舟将谢长辞带回定北王府。
　　郎中给谢长辞把过脉后，写了药方递给陆晏舟。
　　陆晏舟望着手中的药方出神。
　　案件尚未查清。
　　他又一次救了谢长辞……
　　又一次为她破了例。
　　陆晏舟抿着唇，眼里透露出丝丝挣扎。
　　抬眸望向屋内，心口像是被一块沉重的大石压住般。
　　谢长辞……
　　我该拿你怎么办！
　　———
　　夜里，谢长辞屋内一片漆黑。
　　陆晏舟拿到陆安送上来的书信。
　　看到上面的内容。
　　陆晏舟内心紧绷着的那根弦陡然变松了，轻轻喘起气来。
　　眼眶有些红，无人知晓。
　　从听见谢长辞在长明桥那句话后，他有多慌。
　　可谢长辞在河边的种种表现，和今日早上在朝堂上为黎钧据理力争的模样，他知道不会是她杀了黎钧。
　　可他不能接受那个万一。
　　毕竟她是齐维桢的人……
　　工部尚书一位，实在太过诱人。
　　何况黎钧意外撞破了齐维桢用劣质石材的事实，若谢长辞一心为权，没道理不杀了黎钧。
　　可陆晏舟心中还是有一道声音告诉他，她不会这么做。
　　这份微弱的底气，是谢长辞救了江泠月，救了棠音，救了明芷母女这桩桩件件给他的……
　　所幸……
　　陆晏舟走出屋子，一眼便看见了院子梨树前站着的谢长辞。
　　眼底泛起酸意，缓缓走近她。
　　谢长辞眼眶有些红肿，却无神，还是木然地盯着树。
　　昨夜到如今，不长，却似乎相隔了许久。
　　他们心里都不好过……
　　陆晏舟轻轻揽住她，声音有些哽咽：“谢长辞……”
　　“你内疚吗？”
　　“煎熬便够了，这便是世伯对你的惩罚了……”
　　陆晏舟知道，不是谢长辞给齐维桢使绊子，他也会拦截齐衍的石材。
　　皇帝对长明桥有执念，庆王的人不会让齐衍建成这座桥，不会让他得这个功劳。
　　齐维桢最终只能被迫使用劣质的石材，那么黎钧发现后被灭口便是必然。
　　这是死循环……
　　他们都很无力。
　　似乎权力斗争下的牺牲，他们只能束手无策，没有人能预知和避免什么……
　　可是谢长辞……
　　你为什么要暗中和齐维桢作对？
　　她明明是齐维桢的人……
　　“谢长辞……你究竟还藏着什么秘密。”
　　谢长辞目光死寂，靠在他身上，没办法回应他。
　　陆晏舟声音沙哑，哽咽：“如今我如此煎熬，算是对我不相信你的惩罚。”
　　他语气无奈，像是深陷在一滩淤泥里，必须出来，却又没办法真的狠心抽身。
　　陆晏舟轻轻抱起谢长辞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