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辞》弦上寄思

24、内疚

　　工部内。
　　“黎尚书，这说到底也是工部承接的，若是耽搁了时日，也是问罪工部的啊！”
　　黎钦气得胡子一翘：“胡说！”
　　“这是你们，庆王同靖王，齐家同张家作法惹出的祸事，如今材料被庆王的人洗劫一空，你收不了场了，你难道还想拉上工部的同僚与你一同受罚不成？”
　　“我黎家世代清流，不涉党争，本官如今帮了你，岂非有站靖王之嫌？”说罢黎钦连连摆手：“老头子我老了，与你们这些勋爵子弟斗不起，你自去求你父亲齐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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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数日后的定北王府。
　　这几日长明郡人心惶惶。
　　据说是长明桥有些怪异，施工的工人几乎都病了，夜里桥畔还能见着白衣飘飘的女童身影。
　　陆晏舟是不信这些神鬼之说的，听着下面的消息，陆晏舟脸色冷得不像话。
　　长明郡虽是钟离厌的封地，却一直是由陆晏舟管辖的。
　　居然有人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拿钟离厌的生死说事？
　　当真是不要命了。
　　“世子，听说因为这么些事，民间的石材大多不愿意卖给官府，而修桥的石材，黎钧大人并不松口。”
　　陆晏舟眸子微眯，盯着不远处的烛火，若有所思。
　　这个节骨眼，除了庆王的人，还有谁会去找永宁侯府的不痛快？
　　再者，谢长辞明明先前已经在自己手中夺走了石材，为何还会缺材料？
　　永宁侯府中，齐维桢倒是淡定。
　　齐衍风风火火从外头走进来。
　　“父亲！那批石材是怎么回事？”
　　齐维桢皱着眉，神色不悦：“你不是该在前厅会客么？”
　　“叶家小姐心高气傲，你一而再再而三驳人家的面子，像什么话！”
　　“父亲！”齐衍有些烦躁。
　　齐维桢却只是淡淡地挥了挥手。
　　“不必多言，此事为父帮你解决了。”
　　“黎钧老儿敢如此藐视本侯。”齐维桢轻哼一声，眼神逐渐发狠。
　　黎钧才是工部话事的，他不点头，没人能拨工部的材料给齐家，黎钧刚正不阿，这批石材，是要运往南方修筑堤坝的。
　　绝不会胡乱给了齐衍。
　　齐衍有些无奈：“父亲，黎尚书是为了南边的百姓，再如何我们也不能用些劣质的石材啊，若是百姓走上去塌了那是要命的。”
　　齐维桢瞧着齐衍这幅优柔寡断的模样，气得拍案而起，恨铁不成钢。
　　“枉你老子帮你筹谋！”
　　“你可知晓，陛下如此重视此桥，只怕是对先皇后和死去的两个皇女还念念不忘，再三在陛下的逆鳞上蹦跶，你以为你能全身而退是因为谁！”
　　“如今倒成为父害你了！”
　　“你以为我蠢到用些白菜豆腐去垒，不成？这墙没个七八年绝无塌的可能！”
　　“你如今就是将此事捂好，将叶家的亲事落实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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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晚将近子时，工部的大门才关上。
　　巡逻的侍卫瞧着黎钧，笑道：“黎大人又这么晚回府？”
　　黎钧惯是个平易近人的，点了点头：“近来工部事忙啊。”
　　“南边的百姓苦啊，眼瞧着汛期便到了，再不紧着日子，只怕不知多少百姓深受其害。”
　　侍卫笑着点头：“黎大人保重这身子，别累坏了身子，这大周朝，剩下的为民请命的父母官，也不多了。”
　　黎钧嗔怪他不知道谨言慎行。
　　眼见书童牵来牛，黎钧上前爬了几次没爬上去，那侍卫笑着去扶了他一把，好不容易坐稳，累得急喘气，叹道：“老啦，没有年轻时的气力了。”
　　说着便由着书童牵着牛去。
　　“三更子时，平安无事——”
　　打更人吆喝着嗓子，见着黎钧的牛，也见怪不怪。
　　黎钧是出了名的勤恳廉明，爱民如子。
　　若说先前的刑部在张赟的管理下鱼龙混杂，那工部就是这么一汪清泉，只要黎钧还在，便没人能强塞些什么二世祖进来。
　　寂静的夜里，除却夜猫子凄惨的叫声，就剩下牛蹄哒哒的声音。
　　缓慢，沉重。
　　时不时传来黎钧捶着大腿的闷响，嘴里哼着民间小调。
　　“南垄埋姜，北坎种葱。”
　　“老翁打渔，老妪织笼。”
　　“哥儿舂米，姐儿针缝。”
　　“冬夜更声，岁岁安荣。”
　　朗朗上口的小调，和黎钧锤腿的声响一来一回。
　　书童年纪不大，听着来趣儿，回头笑着：“大人，这是在南边任职时听来的？”
　　黎钧笑着点头。
　　这调子，这条半瘸的腿，都是南边带回来的。
　　“大人腿又疼了？”
　　黎钧笑道：“过了这春，南边，想必也和这小调一般，岁岁和丰。”
　　书童轻笑，不知想到什么：“听说陆家小王爷管辖那个长明郡，也是如此景象呢。”
　　“长明郡？”
　　黎钧想起来了，似乎齐衍是在那修桥呢是么？
　　“他是个有才的，被齐家累了，唉……”
　　书童没懂。
　　黎钧摆了摆手，给他指了个方向。
　　书童听话地转头，两人一牛，消失在巷子尽头的夜色里。
　　谢长辞平日里习惯早睡，可今夜不知为何磨到了很晚也难以安眠。
　　干脆便到院子中坐下了。
　　不到半晌，青梧风风火火地闯进来，眼里满是惊恐：“小姐……出事了！”
　　片刻后，谢长辞一袭单薄的月白色衣裙，快速地从谢府跑出来，利落翻身上了马，衣裙衣袖飞舞，就这么疾驰在夜色里。
　　三月中旬，这春寒料峭似是有些晚了。
　　停了快半个月的雪在今晚却下得肆虐，仿佛是想要舞尽最后一刻的生命。
　　雪粒子迅猛地刮在谢长辞脸上，她却浑然不觉，发了疯似的骑着马往长明郡走，心脏好像都停止了跳动，脑子一片空白，她甚至不敢多想，她怕多想一刻便又迟了。
　　她不能再迟了……
　　她不能再迟了……
　　她曾经痛恨神明无情，如今她不再信神明，她多么希望上天能够听到她的祈求，不要如此……
　　空旷的街上一人一马飞奔着，知道街道消失，房屋逐渐稀疏，田野在夜色和风雪中与昏暗的天连成一片，宽大的河流出现在她眼前，那座未建成的桥躺在河中间。
　　河岸围了一圈的人，风刮过树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将交谈声掩盖了去。
　　谢长辞骤然停住，马儿扬起马蹄，嘶鸣着停下。
　　还未等马儿停稳谢长辞便匆匆忙忙跳了下来，踉跄几步摔倒在地。
　　谢长辞猩红着眼，眸子里写满了固执。
　　挣扎着爬起身，衣角上染上了泥污，整个人了略显狼狈。
　　她晃晃悠悠上前走去，走到人群身后，拨开人群，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走进去。
　　女子眼里急切，却在看到眼前的景象后归为平静，再到死寂。
　　黝黑的瞳孔中映着一汪血色，一大一小的身影躺在那滩血泊中。
　　陆晏舟站在旁边原地，神色显得有些颓废，眼里满是血丝，死死看着那具早已凉透的尸首。
　　黎钧是定北王的至交，也算看着陆晏舟长大的。
　　谢长辞心脏仿佛都已经停止了跳动，呼吸一滞，脸色苍白，神情逐渐变得冰冷。
　　还是……慢了……
　　自己又一次慢了……
　　站在一旁的官员是长明郡太守，整个人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见到谢长辞的身影，如同看见了什么救世主一般。
　　“谢大人！”太守小跑着过来，喘着气：“谢大人来的快，可是受到了什么消息？”
　　“这长明桥当真是个不祥之地，一众工人病了不说，如今……”
　　太守见谢长辞冷着脸，以为她也如此认为，说得愈发来劲。
　　“据说是那死去的三公主，徘徊在此地，不愿人踏入打扰。”
　　“指不定便是她亡魂未安在作祟，只是可惜了黎大人。”
　　言下之意，竟然是钟离厌害死的？
　　谢长辞嘴角一扯，笑的讽刺。
　　太守话音刚落，胸口便结结实实受了一脚，整个人被踢飞出去。
　　“谁允许你编排公主？”
　　陆晏舟语气严寒，死死瞪着地上匍匐起来的太守。
　　陆晏舟居高临下冷冷睨着他，薄唇轻启，语气严寒：“可敢将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太守连连摆手，眼前的陆晏舟便跟阎王没什么区别。
　　谢长辞站在原地，垂了垂头，左眼中的眼泪吧嗒掉落，挂在白皙的脸上。
　　她轻轻抿唇，将身上的披风脱下，上前几步将披风挥开盖住了血泊中的那具尸体。
　　“去孟家，叫孟怀瑾，调刑部的人来。”
　　“备文书，我要上书，奏请三司会审！”
　　谢长辞声音轻轻，却透露着不可质疑。
　　陆晏舟看着她，看不清眼底的情绪，内心，似乎又有一根弦，逐渐松了。
　　后半夜，黎钧和书童的尸体被运走。
　　谢长辞就这么静静瞧着，眼神有些麻木。
　　若非她要打压齐家，就不会用鬼神之说算计齐家，就不会逼得齐家用劣质的石材，就不会被黎钧撞上，就不会……
　　谢长辞知道凶手是谁，可是三司会审能如何？
　　她能一下子将齐家覆灭？
　　她什么都做不了！
　　跟清娘的死一样，她什么都做不了！
　　河边的人群逐渐散去。
　　一个时辰后，谢长辞却又再次回来了。
　　谢长辞蹲坐在一块石头上，面前的火堆烧得旺，仔细一看，竟是纸钱。
　　青梧四周警惕地盯着，生怕齐维桢的人赶回来瞧见这么一幕。
　　陆晏舟是得了消息，便骑马折了回来。
　　他冷眼瞧着，内心五味杂陈。
　　陆晏舟走上前，蹲在她旁边，幽幽开口：“认识黎老？”
　　从一开始见到谢长辞，陆晏舟便知道她情绪不对，谢长辞没说话。
　　可他不知缘由，黎钧是个爱民的清官，也是个和蔼的长辈。
　　在他眼中，他们这些后生是大周的未来，无关出身。
　　他可以对陆晏舟关怀备至，也能对齐衍倾囊相授。
　　可这样的人，不该落到这样的下场。
　　陆晏舟声音微微哽咽：“不管如何，我替世伯，谢谢你。”
　　谢长辞眼圈有些红肿，闻言眼神微微一顿，笑了。
　　回眸看向陆晏舟，眼眶又一次湿润起来。
　　声音轻轻颤抖着：“陆晏舟，你不该谢我。”
　　“黎钧的死，有我的一份……”
　　陆晏舟眼神瞬间便凝住了，脸色僵硬，张了张嘴，话却像是堵在喉咙里，什么也说不出来。
　　“是不是如今觉得我，面目可憎？”
　　“你说，上天如此不公，怎么收的，竟不是我？”
　　陆晏舟站起身，罕见地红了眼眶，居高临下看着谢长辞的身影。
　　声音沙哑：“谢长辞，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黎大人是个好人！”
　　陆晏舟语气带着丝丝怨气，神色疲惫，他真是厌倦了，这官场的勾心斗角，这漠视人命的规则。
　　“我会查明真相！”
　　“清白与否，我都不会替世伯原谅任何人！”
　　陆晏舟话落愤然离去，却又像仓皇逃离。
　　他没办法再待下去了。
　　他害怕听到谢长辞说出的是他不想要的真相。
　　他没办法接受自己费尽心思救了她像个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