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辞》弦上寄思

22、雪化 这样一隅之

　　地上的雪融化大半。
　　陆晏舟瞥了一眼坐在窗前独弈的谢长辞。
　　今日的谢长辞实在太安分了。
　　安分得陆晏舟不知她心底又在盘算些什么，却只是觉得这般安分，实在不像谢长辞。
　　“此处是豫州郡的一处山村，我正好一会出去瞧瞧，你若是闷了，可随我一道去。”
　　谢长辞落子的手顿了顿，幽幽抬眸，轻笑：“你想我就这么去？”
　　谢长辞抬了抬脚，锁链碰撞发出的声响，落在陆晏舟耳里，倒像是在嘲笑他。
　　自己锁上的，不还是要自己解开？
　　陆晏舟沉沉一笑，走上前蹲下身去，握住她纤细的脚踝，掏出钥匙。
　　谢长辞脚不安分地动了动，脚踝却被陆晏舟一把攥紧了。
　　谢长辞只觉那被触碰了的肌肤格外像是被烫了一般。
　　锁链清脆碰撞几声，咔哒一声便解开了。
　　谢长辞并不喜欢他人的触碰，哪怕是认识了两年的齐衍，除却来京城那日她被陆晏舟折磨得站不住，被齐衍抱回府外。
　　几乎没有男子碰过她。
　　反倒是陆晏舟，一来二往的，她竟然都数不清陆晏舟碰了自己多少次。
　　意外的，谢长辞居然似是忘却了这么些事，并没有抵触陆晏舟的触碰。
　　陆晏舟将锁链随手丢在一旁，低声道：“好了，到外面马车上。
　　谢长辞身体虚弱，时常昏睡，就这么短短的一趟行程，谢长辞便靠在马车上睡着了。
　　陆晏舟坐在中央，看着少女的睡颜，清丽脱俗。
　　脑海里想起她昨夜离魂时的模样。
　　她经常如此吗？
　　若是昨夜他不在身边，她该靠的是谁？
　　齐衍？
　　谢长辞究竟知不知道自己这个毛病？
　　陆晏舟想着居然忍不住烦躁起来，片刻后，陆安大大咧咧地撩开帘子大声道：“世子，到……”
　　还没说完，后半句便被陆晏舟凉凉的眼神截断。
　　纵是如此，谢长辞还是惊醒了。
　　陆晏舟沉沉呼出口气，皮笑肉不笑地盯着陆安。
　　陆安立即放下帘子缩了回去。
　　陆晏舟看着没什么精神气的谢长辞，一把抓过她的手，把起脉来。
　　谢长辞一愣，下意识便想缩回去，却没法和陆晏舟的力道抗衡。
　　谢长辞莫名生出一阵心虚之感。
　　“世子，还会医术？”
　　陆晏舟眉心轻蹙，声音淡淡应着她：“行军打仗，难免受伤或者风寒脑热，当不上会，瞧瞧生没生病还行。”
　　谢长辞放下心来，虽然自己这身子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将死之人罢了。
　　她却下意识，不是很想让陆晏舟知道。
　　为什么？
　　是因为他是她的对手，不想让他看轻自己吗……
　　陆晏舟松开她，没说什么，显然除却身子虚，寒气重，他也摸不出来什么。
　　“还困么？”
　　谢长辞抬眼，一双明亮的眸子花瓣似的，看着他，“嗯？”
　　“你若是困，再休息会，我先下去。”
　　谢长辞轻轻摇了摇头，便起身先一步走下楼了。
　　陆晏舟盯着她的背影，沉沉笑了声。
　　这座小山村在山谷中，可以说是与世隔绝。
　　今日是村中赶集的日子，说是赶集，只是村民们支起帐篷，准备着各式各样的瓜果蔬菜，农妇们摆出手工的饰品出来赚些小钱。
　　集市不大，却热闹得很。
　　谢长辞走在陆晏舟身边，显得有些局促，一路上抿着唇，跟在陆晏舟身后。
　　她很久没有来过这些热闹的地方了。
　　也不记得自己曾经去过什么热闹的地方了。
　　百姓们见了陆晏舟也不意外，都笑着打招呼。
　　“世子来了？”
　　“世子看看有没有中意的。”
　　陆晏舟只是淡笑着点头，他身形高大，步伐走得快些。
　　集市人来人往的嘈杂声，让谢长辞感到有些陌生又熟悉之感。
　　这些感觉让她不安。
　　她听阿姐说过，她曾经，很喜欢繁花热闹的长安街头，喜欢街边说书的故事，喜欢买糖葫芦走街串巷的吆喝，喜欢一切热闹的事物。
　　只是……十年了，长安街不再繁华。
　　她……也不喜欢热闹了。
　　谢长辞抬手攥住了陆晏舟的衣角，察觉到有一道力禁锢着陆晏舟，脚步轻轻顿住，回过身来看着她。
　　注意到谢长辞的神情不对，脸色微微发白，陆晏舟一愣。
　　谢长辞也意识到自己的举动，猛然缩回了手，抿着唇，缓缓后退了几步。
　　她在害怕？
　　在怕什么？
　　一旁冒出的小孩打破了两人的僵持。
　　“陆哥哥，这漂亮姐姐和你一样漂亮。”
　　一旁男孩的母亲一边垫着脚去挂摊位的牌子，一边嗔怪地道：“云生，跟你说了多少次了，要叫世子。”
　　云生不以为然，傲娇地努着嘴：“陆哥哥让我叫的。”
　　说着他眨巴着那水汪汪的眼睛，盯着谢长辞，笑得开怀：“仙女姐姐，你可是书中跑出来的神仙？”
　　谢长辞嘴唇动了动，不知道怎么回答。
　　陆晏舟笑着牵过云生：“仙女是不会轻易说话的，像庙里的神像，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云生听不懂，但前面那句他知晓了，笑着将手里的糖葫芦递给谢长辞：“那仙女姐姐可吃糖？”
　　陆晏舟点着头替她接过：“瞧了，你仙女姐姐最喜欢的就是甜食。”
　　谢长辞愣了愣。
　　陆晏舟走过去替云婶挂好了那牌子，云婶笑着感谢：“谢谢世子。”
　　瞧见了谢长辞，眼睛亮了亮，小姑娘长得太招人疼了，哪怕是女子也忍不住多看几眼，真真是书中画本跑出来的天仙般的人物。
　　“这是世子妃？”云婶喜出望外。
　　谢长辞磕磕巴巴地道：“不……不是。”她看着陆晏舟站在一旁低低笑着，像是在嘲笑她，恼怒地瞪了他一眼。
　　陆晏舟见把人惹毛了，唇角挂着未淡的笑，走过去将手中的糖葫芦递给谢长辞。
　　谢长辞垂眸看着他手中的糖葫芦，犹豫着接过了。
　　自己曾经，也是渴望着热闹的。
　　只是此情可待成追忆……
　　当初陪在身边热闹的人，早已不在，归为尘土。
　　物是人非，无可奈何。
　　自己，也始终不敢再去触碰这些了。
　　云婶在旁边打趣着：“姑娘长得太好看了，世子也从没有带过女子回过小溪村。”
　　陆晏舟轻笑着：“一个朋友，让云婶误会了，倒是我的不是。”
　　谢长辞一愣。
　　朋友？
　　她和陆晏舟？
　　还能成为朋友？
　　云婶挥了挥手，意有所指地笑着说：“世子严重了，多带几次就好了。”
　　说着她去吆喝着云生：“懒小子，快去将柴砍了，还吃不吃饭了？”
　　谢长辞看着云生嬉皮笑脸地去捡那有他两条手臂粗的木头，谢长辞眉心轻蹙，有些意外。
　　陆晏舟单手拎起斧头，朝云生招了招手，云生笑着将柴摆好。
　　陆晏舟是世家子弟，砍起柴来却丝毫不马虎，手起刀落那柴便四分五裂了。
　　云婶眉眼弯弯，瞧着这一幕，温和道：“你这懒小子，快谢过世子。”
　　没有推辞和客套，显然陆晏舟不是第一次这般做了。
　　谢长辞坐在一旁看着这温馨的一幕，心情逐渐平静。
　　等了半晌，陆晏舟将柴劈好了，拍了拍手上的灰，谢长辞缓缓站起，陆晏舟看了她一眼。
　　见她仍旧不说话，以为她还在害怕什么。
　　虽然不知她在害怕什么，陆晏舟还是温声伸手，“你若身子不适，牵着我？”
　　谢长辞微愣，想到自己先前的举动，嘴唇动了动，面色难堪。
　　陆晏舟只当她是姑娘家矜持了些，一把牵过她的手就将人牵着走了。
　　没来由的，陆晏舟突然想起，从前的钟离厌也是矜持得很，或者说不是矜持，她是傲娇的很。
　　陆晏舟一开始要牵着她，钟离厌嘴上喊着于礼不合，被他牵着去学宫时，心中却乐开了花，一路上吊着嘴角就没掉下来过。
　　谢长辞视线落在前头拉着他的陆晏舟身上，还在回味着他那句朋友。
　　不明白陆晏舟是什么意思。
　　但有着陆晏舟打了茬，谢长辞也算没那么紧张。
　　傍晚夜色渐暗。
　　陆晏舟和谢长辞才回到住处。
　　陆安面色难看走了上来，看见一旁的谢长辞，欲言又止。
　　陆晏舟瞥了他一眼，淡声道：“说。”
　　“世子，张赟……死了！”
　　陆晏舟闻言脸色一变，倒是后面的谢长辞神色从容，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张赟南下那艘船，失火沉了，船上的人，无一生还。”
　　无一生还？
　　陆晏舟气笑了。
　　好一个谢长辞啊！
　　陆晏舟回过神来，似笑非笑地盯着她。
　　谢长辞轻轻咬了一口手上那串糖葫芦，看起来心情不错，微微一笑：“味道不错，这三日，多谢世子款待？”
　　张赟知道了一切，谢长辞怎么可能容许他活下去？
　　谢长辞不是没想过可能会有意外，所以她早早布下了另一步暗棋——孟怀瑾
　　哪怕她死了，张赟也绝无可能苟活。
　　就像她说的，哪怕是死，也要拖着仇人，一起下地狱！
　　如今张赟死了，借此一事，孟怀瑾彻底和自己绑在一起。
　　谢长辞笑得像是挑衅，好看的眉眼舒张开来，唇角清扬：“陆世子，这一局，算我险胜？”
　　陆晏舟沉沉笑着，没接话。
　　还是那个心狠的谢长辞，他早上，竟然觉得她学乖了，当真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