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辞》弦上寄思

21、烛火 无所不能的

　　谢长辞醒来之时，天方初明。
　　谢长辞坐起，望着窗外，映入眼帘的是重重叠叠的山，让她不禁微微一愣。
　　这不是定北王府。
　　也是，陆晏舟怎么敢在京城囚禁她？
　　正要起身时，谢长辞瞥见了什么，微微一愣，她的脚踝上缠住了一层薄薄的绷带，一阵轻微的药香让她眉心舒缓些许。
　　这……是陆晏舟上的药？
　　他昨晚……来过了？
　　谢长辞看见不远处的烛台，燃尽的蜡淌在案上，另外一支顽强的蜡烛还微弱地发着光。
　　谢长辞缓缓走近，看着那摇曳的火光，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半，嘴唇微抿，抬手将它灭了。
　　陆晏舟推门进来，和她直直对上了目光。
　　陆晏舟微微一愣，本以为又是一场闹腾。
　　却不曾想谢长辞平静的很：“你打算什么时候放我出去。”
　　陆晏舟剑眉轻挑，垂眸不语，默默将早膳放到案上。
　　抬了抬手，示意她坐。
　　谢长辞坐下，语气冷冷：“你不打算杀我，难道打算一直囚禁着我？”
　　陆晏舟微微一笑，似乎觉得这般也不错。
　　陆晏舟舀了一碗小米粥，推到谢长辞面前，是谢长辞喜欢的甜口。
　　“等张赟到了岭南，我便将你放了。”
　　谢长辞看着陆晏舟，后者神情自如，谢长辞知晓他是不会改变主意的了。
　　“把镣铐解开。”谢长辞眼尾泛红，许是许久没有栽过这么大的跟头，谢长辞内心一股子火压不下去。
　　谢明寰曾经也说过，她无论何时都能冷静应对，但到了夺取敌人性命的关键时刻，她就心急了，就自乱了阵脚了。
　　陆晏舟看着她，精致的脸好似一块无暇的美玉，神色却又像高山沉睡的雪莲般冰冷。
　　陆晏舟沉沉一叹，看向谢长辞的目光多了几分无奈：“谢长辞，你比我更知晓，你有多不听话。”
　　“我让你不要以身犯险，你不听。”
　　“让你不要和陛下作对，你不听。”
　　谢长辞听着眼中泛酸，脸上却依旧倔强着，觉得她没有错！
　　可内心却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只交手几次认识几月的人居然将自己看得透透的！
　　“你凭什么管我？”
　　“我又为什么要听你的？。”谢长辞有些气急败坏，许久没人能将她逼得如此束手无策。
　　陆晏舟冷着声音道：“就凭你如今这条性命是本世子千方百计保住的！”
　　“谢长辞，你聪明，却浮躁了，你可知昨日，早已足矣身死百遍！”
　　谢长辞面色刷地就白了，豆大的眼泪滚落，脸上神情凝住。
　　这是谢长辞第一次在陆晏舟面前掉眼泪，以前，便是落泪，谢长辞也不会示于人前。
　　谢长辞声音哽咽：“陆晏舟！你这算是背叛皇后和庆王吗？”
　　陆晏舟看着她脸上的泪痕，眼里流露出丝丝不忍，却忍住了内心的冲动。
　　语气冷冷：“谢长辞，你惯不惜命。”
　　“绞尽脑汁和本世子作对，想轻易死去，未免太便宜你了。”
　　陆晏舟说完，携着一身的戾气走出了房门。
　　却没有将门带上。
　　谢长辞脱力般靠在一旁，仿佛喘不过气。
　　陆晏舟没再派人关着谢长辞，她能自由走动，却还是没能如她的愿将镣铐摘下。
　　就像陆晏舟说的，谢长辞比他更知晓自己有多不听话！
　　虽说没有禁止她走动，谢长辞却还是缩在房内。
　　从白天到黑夜，直到那屋子光线逐渐暗淡。
　　陆晏舟不知道为什么谢长辞不喜欢燃灯，却也因为内心压着口气不欲进去。
　　外头稀稀拉拉飘下些雪花，陆晏舟坐在窗前，这四合院里，陆晏舟的房间和谢长辞的相对，只要谢长辞有些什么异动，陆晏舟都能第一时间知晓。
　　夜色渐晚，陆晏舟正要关下窗歇下时，对面谢长辞的屋子门突然便开了。
　　陆晏舟手中的动作一顿。
　　女子木然地走了出来，眼睛无神地望着前方，步伐缓缓，轻轻拂过的风吹过她及腰的长发，掀起衣角飞扬。
　　陆晏舟眉心骤然一拧，目光落在谢长辞光洁的脚上，看着它一深一浅没入薄薄的积雪中。
　　谢长辞站在四合院中的一棵梨树前，像先前那样，淡淡地盯着那棵树。
　　陆晏舟指尖泛白，眼神顿住在她身上，仅仅是犹豫一瞬，内心暗骂一声便走了出去。
　　自己当真是鬼迷心窍了！
　　陆晏舟撑着伞，走到她那边，顺着她的目光，看着那棵树。
　　不知道这树究竟有什么不同。
　　陆晏舟站了许久，他没见过如此怪异的病症，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飘来的雪花绕过油纸伞落在他的手背上，渐渐融化，陆晏舟沉沉叹了口气，一手解了肩上的披风，裹到她身上。
　　却不知道她要在这站多久。
　　“你打算在这看一晚树？”陆晏舟侧眸看了一眼谢长辞，后者全然无回应。
　　“为什么不喜欢点灯？”
　　句句都像陆晏舟在问谢长辞，却句句没有回应，像他的自言自语。
　　陆晏舟本也没指望她回答。
　　谢长辞缓缓侧身，眼眸轻抬，看着陆晏舟的脸。
　　陆晏舟被这举动弄得不知所措。
　　一时不知她是醒了还是没醒。
　　陆晏舟对上她的眸子，内心狠狠一震，黯淡无光，木然的眼神下，藏着另外一丝，他全然没见过的情绪。
　　委屈，迷茫，困惑，木然，疲倦。
　　和她方才看那棵树那木然的眼神不同。
　　藏着更多复杂的情绪。
　　陆晏舟垂眸，眼睫轻颤，内心总有一股子悸动，却不知是由何而来。
　　女子的眼神让人心疼，想要去了解她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陆晏舟嘴唇轻颤，眼神有些不定，还是问出了那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谢长辞……我们，是否见过？”
　　回应他的还是女子的沉默和雪花轻飘飘落下的寂静。
　　陆晏舟内心再次泛起一阵不易察觉的失落。
　　他不知道，自己希望她是谁呢？
　　见过，又能怎么样呢？
　　自己选择救下谢长辞，除却数次交手产生的些许惺惺相惜和些许欣赏之外，更多的是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例如这不知何处而来的熟悉感，不是在音容笑貌，只是熟悉，没有来由的……
　　陆晏舟看着女子，眼神复杂。
　　谢长辞眼眸微微一垂。
　　缓缓前进几步，轻轻靠在了陆晏舟的身上。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陆晏舟呼吸一滞，手中的伞掉落，一贯沙场征战武功卓绝的陆少将军，如今双手不知往哪放。
　　谢长辞侧着头，靠在他身上，眼神从木然，到渐渐暗淡，到最后双眸轻轻闭上，呼吸渐稳。
　　陆晏舟语气慌乱，想推开她，垂眸看见女子沉静的睡颜，手上的动作却又止住了。
　　直到女子再无动静，陆晏舟才无奈轻轻将人抱起，往屋子走去。
　　谢长辞啊谢长辞，他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这辈子要这般还债。
　　陆晏舟在谢长辞房中守了半夜，却没燃灯，等确认谢长辞不会再跑出去后才离开。
　　回到自己屋中。
　　“世子！”
　　陆晏舟被突然幽幽开口的陆安吓了一跳。
　　陆安看着陆晏舟如同做贼一般的行径，难免疑惑。
　　“世子去哪了？”
　　陆晏舟嘴角扯了扯，漫不经心道：“谢长辞想趁夜逃跑，我去盯着她。”
　　陆安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陆晏舟有些恼怒：“有事说事！”
　　陆安笑着立即收敛了那副德行。
　　“世子，长孙大人递来消息，说查到了些许谢大人的过往。”
　　陆晏舟指尖微不可察地轻轻一颤，脸色变了变。
　　接过信封。
　　“谢大人本是姑苏商户谢氏的小女儿，上头有个姐姐，十年前谢家名下的一处山丘发现了矿脉，被张赟知晓后想要私吞，于是便杀人灭口灭了谢家满门。”
　　“似乎查到除了谢长辞，几乎谢家的人都死尽了，琅琊阁也是在这之后五年逐渐兴起的。”
　　陆晏舟听着，脸色渐渐发白。
　　满门被灭？
　　十年前，谢长辞才多大？
　　十一岁？
　　失去了亲人，她该怎么活？
　　这就是她这么恨张家的原因吗？
　　陆晏舟脑海里回想起除夕那夜，谢长辞那冰冷的眼神，是他从未见过的怨恨。
　　“我恨你们！”
　　这就是她这么恨张家的原因啊。
　　陆晏舟心中似有一块大石，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谢长辞……
　　她是不是也恨透了自己。
　　自己保住了张赟，和张家一起，站在了她的对立面。
　　难怪她如此执着要杀了张赟，不惜豁出性命。
　　可知晓了这些，陆晏舟只觉心底漫起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只因他知晓了，却什么也做不了。
　　就像她说的，他们注定对立。
　　一股异样的感觉席卷全身，他长长舒出一口气，却并未舒缓多少。
　　次日雪后初晴。
　　谢长辞难得走出了屋子，陆晏舟坐在院中，看着她，下巴轻抬，示意她来坐。
　　谢长辞走近，看见石桌上的点心，眉心微皱。
　　都是甜口的，各式各样的糕点。
　　谢长辞狐疑地瞥了陆晏舟一眼。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坐。”
　　谢长辞警惕地盯着陆晏舟：“你弄伤我的人了？”
　　……
　　陆晏舟气笑：“谢长辞，在你心里本世子就是如此说话不算话的人。”
　　“莫非是谢大人坑蒙拐骗多了，才觉得人人都像你一般？”
　　谢长辞眼神闪了闪，拿过一块枣泥糕静静吃起来。
　　软绵的糕点在唇齿间融化，谢长辞脸色变了变，看着手上那块糕点。
　　陆晏舟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桌面，佯装漫不经心地问：“味道如何？”
　　谢长辞将那块糕点放在一边，凉凉瞥了陆晏舟一眼，声线又缓又轻：“难以下咽！”
　　陆晏舟脸色顿时青一阵白一阵，他不可置信地盯着谢长辞，轻咳了一声，将桌子上的糕点收走：“别吃了。”
　　陆晏舟手上动作没停，问：“你难道不好奇，张赟如何离开的？”
　　谢长辞淡淡抬眸看了他一眼。
　　“水路。”
　　陆晏舟内心低笑，聪明如她，猜出也只是时间问题。
　　谢长辞轻抿了口茶，道：“世子不必高兴得太早。”
　　陆晏舟轻啧一声，不知道自己哪里又让她觉得高兴太早了。
　　谢长辞却不再理会他。
　　原本就是陆晏舟连着她和庆王一同耍。
　　将庆王引去官道，将她引来峡谷，张赟倒是走着水路逃之夭夭了。
　　只是，还是那句话，鹿死谁手，还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