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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荒野无头尸 建筑工地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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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鸣县,翠屏山北麓。
山路比想象中更难走。前两天下过雨,土路泥泞不堪,车轮不时打滑。车窗外的景色从稀疏的村落逐渐变成茂密的杂木林,最后连土路也到了尽头,只剩一条被野草半掩的小径,蜿蜒通向更深的山坳。
李诗诗推开车门,山间湿冷的空气立刻涌进来,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她看了眼手机,信号只剩一格,时断时续。身后两辆越野车上,下来六个人——陈锋带了两个经验丰富的老刑警,加上重启组的小刘和另一名年轻女警。周子安留在市局,负责梅雪娟白骨案的详细检验和扑克牌的密码分析。
“地图上标的位置,还得往里走一公里左右。”陈锋展开打印的卫星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一个区域,“派出所的人说,这一带早年有几个散居的农户,后来都搬出去了。那个‘老斋堂’是七十年代建的,据说最早是个看林人的住处,后来被什么‘气功班’借用过一阵,九十年代中期就彻底荒了。”
“气功班……”李诗诗低声重复。九十年代,正是各种“特异功能”“气功热”“心理培训”泛滥的时期。“心理研究会”选择这里作为“静修营地”,不无可能。
一行人背上装备,开始徒步。山林寂静,只有脚步声、喘息声,和偶尔惊起的鸟鸣。小径越来越模糊,最后完全消失在齐腰深的蕨类植物和灌木丛中。他们只能依靠GPS和指南针,在密林中艰难穿行。
四十分钟后,前方树林间,隐约露出一角灰黑色的瓦檐。
“到了。”陈锋压低声音。
所有人停下脚步,迅速分散,形成警戒队形。李诗诗拔出手枪,打开保险,和小刘一左一右,从两侧缓缓靠近。
那是一座典型的山区老屋。石头地基,土坯墙,灰瓦顶。院子用半人高的石墙围着,木门早就腐烂倒塌。院子里长满荒草,中央有口废弃的石井。屋子本身有三间,门窗早已不见,只剩下黑洞洞的开口。
但吸引李诗诗目光的,是院子里的树——确切说,是树桩。三棵碗口粗的槐树,被齐根砍断,砍口还很新鲜,木质颜色浅黄,断面上有清晰的斧凿痕迹。就是陈锋说的,一两个月内的新痕。
“为什么砍树?”小刘低声问。
“不知道。”李诗诗警惕地扫视四周。山林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没有鸟叫,没有虫鸣,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她打了个手势,两人一前一后,进入院子。
脚印。泥地上有杂乱的脚印,深浅不一,有些是登山鞋的齿痕,有些是普通运动鞋。不止一个人,也不止一次来过。脚印一直延伸到屋里。
李诗诗率先踏进正屋。
一股混合着霉味、尘土味、还有一丝……淡淡线香味的空气扑面而来。屋里空空荡荡,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但在灰尘上,有清晰的、新鲜的走动痕迹。墙角堆着几个空矿泉水瓶、方便面袋、烟头——都是近期的东西。
正对门的墙壁上,用白灰写着几个大字,字迹歪斜,但清晰:
“心外无物,物外无心”
字是新写的,白灰还没完全干透。
“这是……研究会的口号?”小刘轻声说。
李诗诗没回答。她的目光落在墙角一个不起眼的凹陷处。那里被人清理过,灰尘被扫开,露出一小块相对干净的地面。地面上,用几块小石子,摆出了一个图案。
一个等边三角形,每个角上放着一块略大的石子。三角形中央,放着一张扑克牌。
红桃10。和派出所发来的照片里那张一样,但似乎更干净些,像是被仔细擦拭过。
李诗诗没有贸然去碰。她蹲下身,仔细观察。扑克牌摆放得很端正,牌面朝上。红桃10的图案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妖异。牌周围的地面上,有极细微的粉末痕迹,灰白色,像是香灰。
“他在等我们来。”陈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和其他人也进了屋,“故意留下痕迹,留下扑克牌。这是展示,也是挑衅。”
“找找看还有没有别的。”李诗诗站起身,开始仔细搜索每一间屋子。
东厢房是厨房,土灶坍塌,只剩一口破铁锅。西厢房像是卧室,只剩一个光板炕。但在炕沿下的砖缝里,小刘发现了一样东西——半张烧焦的照片。
照片只剩三分之一,焦黑卷曲。勉强能看出是几个人的合影,背景就是这座房子。照片上的人脸都烧毁了,但其中一个人的衣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袖口挽起——让李诗诗瞳孔一缩。
和研究会合影里,那个角落的模糊人影,穿着很像。
“林国伟?”陈锋凑近看。
“可能。”李诗诗将残片小心放入证物袋。她继续搜索,手指在炕沿的砖缝里摸索。突然,指尖碰到一个硬物。
她抠出来。是一枚纽扣。金属的,圆形,背面有“S.F”两个英文字母的缩写。纽扣很旧,但保存完好。
“S.F……”李诗诗皱眉。这个缩写,好像在哪里见过。
“诗诗!”陈锋在正屋喊。
李诗诗快步出去。陈锋站在那行字下面,仰头看着房梁。“上面有东西。”
房梁很高,积满灰尘和蛛网。但在正中央的主梁上,似乎挂着一个小布包,用麻绳系着。
“我上去。”小刘自告奋勇,搬来一个破凳子垫脚,勉强够到。他小心地解开绳子,把布包取下来。
布包是深蓝色的粗布,打着补丁。打开,里面是一个塑料皮笔记本,巴掌大,和梅雪娟那个类似,但更破旧。
翻开第一页,字迹潦草,钢笔写的,墨水已经晕开:
“1997.8.20 静心斋第三日。徐老师说,要‘破心中贼’。林姐哭了。我不懂,但跟着做。那个山里来的林哥,眼神好吓人。”
林姐。母亲。
李诗诗手指微微发抖,翻到下一页。
“1997.8.21 第四日。打坐,念咒,看火。徐老师让我们互相说最害怕的事。王医生说怕老鼠,李老师说怕高。林姐说她怕……忘记自己是谁。徐老师说,那就帮你忘记。”
“1997.8.22 第五日。林哥不见了半天,回来时身上有血味。徐老师说他在‘处理杂物’。晚上,他们带林姐去后山,很晚才回来。林姐眼神空了。”
“1997.8.23 最后一日。徐老师说实验很成功。林姐变成了‘空白画布’。林哥是‘最好的笔’。我不懂,但拿了钱。很多钱。这本子不能留,但我想记着。我是帮凶。”
日记到此为止。没有署名。
但李诗诗认出了这个“S.F”的纽扣——她在研究会的一份早期通讯录上见过,有一个会员的签名缩写就是“S.F”:孙芳,市文化馆的干事。
孙芳也参加了这次静修。她目睹了母亲“被实验”的过程,目睹了林国伟“处理杂物”(杀人?),目睹了母亲从“哭了”到“眼神空了”的转变。她知道自己拿了钱是“帮凶”,所以留下了这本不敢留又不得不留的日记。
“空白画布……最好的笔……”陈锋声音发沉,“他们在对你母亲进行精神控制?想把她变成某种……工具?或者,容器?”
“林国伟是‘笔’。”李诗诗合上日记,指尖冰凉,“徐国良是‘画师’。我母亲是‘画布’。他们想在她身上‘画’什么?一个杀手?一个傀儡?还是别的什么?”
“那场静修是1997年8月。你母亲是9月出事的。”陈锋看着她,“中间这一个月,发生了什么?她‘眼神空了’之后,是回了家,还是被他们控制了?那个‘幽灵杀手’的第四起案子,血字只写了一半……会不会是,你母亲在最后关头,清醒了?反抗了?”
李诗诗没有回答。她看向手中那枚S.F纽扣,看向日记上那些触目惊心的字句,看向墙上那句“心外无物”的标语。
这座荒山中的老屋,在1997年的夏天,见证了一场针对她母亲的、残酷的精神摧毁实验。而执行者之一,就是林国伟。那个来自山区、眼神吓人、身上带着血味的男人。
手机突然震动。是周子安。
“诗诗,你们那边怎么样?”周子安的声音有些急促,背景音里有嘈杂的人声。
“找到一些东西,一本日记,提到了我母亲和林国伟。回去细说。你那边有进展?”
“梅雪娟的尸检初步结果出来了。女性,28-32岁,身高一米六二。死因是机械性窒息,颈部有勒痕,但很轻微,更像是……被限制呼吸空间导致的缓慢窒息。符合被关在密闭狭窄空间致死的特征。死亡时间,在1997年春季到夏季之间。”
1997年。又是1997年。梅雪娟在春天或夏天被杀,塞进皮箱。母亲在8月被“实验”,9月出事。林国伟在8月的静修中“处理杂物”。
“还有,”周子安继续说,“毒化检测显示,梅雪娟骨骼和头发中,检测到微量的苯二氮卓类镇静药物成分,以及一种罕见的致幻剂残留,这种致幻剂在九十年代的黑市上流行过,俗称‘失魂散’,能让人产生强烈的服从和记忆混淆。”
药物控制。精神实验。杀人灭口。
“另外,扑克牌的密码分析有突破。”周子安的声音更低了些,“技侦部门用密码学方法试了,发现黑桃5、方块J、红桃10这三张牌,如果按照出现顺序,对应字母表移位密码,可以解出一组坐标。坐标指向……临江市东北郊,正在开发的高新区边缘,一块待拆迁的城中村区域。”
坐标?凶手在用扑克牌传递地点信息?
“具体位置?”
“已经发到你手机上了。地图显示,那里是一片老旧的工厂家属区,大部分已经搬空,准备拆了建商业综合体。开发方是——”周子安顿了顿,“新诚地产旗下的一个项目公司。”
又是新诚地产。徐文浩。
“而且,”周子安补充,“我刚刚收到指挥中心转过来的警情——就在一小时前,高新区那边一个建筑工地,挖土机作业时,挖出了一具女性骸骨。无头。尸体用塑料布裹着,埋在深约三米的地下。工地已经封锁了。”
无头女尸。建筑工地。新诚地产的项目。
李诗诗的心脏猛地一沉。扑克牌指向的位置,挖出了无头尸。这是巧合,还是凶手早就埋好的“惊喜”?
“死亡时间大概多久?”她问。
“法医初步看,尸体白骨化严重,但包裹的塑料布是近十年内的产品。具体需要进一步检验。但关键是——”周子安的声音带着一丝异样,“现场勘查的同事,在包裹尸体的塑料布内侧,发现了一个用油性笔写的标记。很小,但能看清。”
“什么标记?”
“一个黑色的菱形,里面写着一个数字:7。”
黑色菱形,数字7。这是什么?编号?代号?
“还有,”周子安深吸一口气,“他们在埋尸坑附近,发现了一张扑克牌。半埋在土里,像是故意留的。”
“什么牌?”
“梅花3。”
黑桃5,方块J,红桃10,梅花3。
花色在变,数字依然不连续。但这次出现在一具刚挖出来的无头女尸现场。
“我马上回去。”李诗诗说。
“等等。”周子安叫住她,“还有一件事。梅雪娟那本画册,我们做了更精细的检查。在最后一页,那行‘林姐救我’的下面,其实还有一行字,用非常淡的铅笔写的,之前没看出来。写的是:‘徐老师说要给林姐一份礼物,让她永远记住。礼物是……一颗头。’”
一颗头?
李诗诗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梅雪娟画册里的“礼物是……一颗头”。
建筑工地挖出的“无头女尸”。
时间跨度超过十年。
“诗诗?”周子安在电话里喊她。
“我马上回来。”李诗诗挂断电话,看向陈锋,“市里新发现,建筑工地挖出无头女尸,现场有梅花3扑克牌。梅雪娟画册里提到,徐国良要‘送’我母亲一份‘礼物’,是‘一颗头’。”
陈锋脸色剧变。“你的意思是……工地里那具无头尸,可能是……”
“可能是当年徐国良‘送’给我母亲的‘礼物’。”李诗诗的声音发冷,“也可能是另一具受害者。但无论如何,都和研究会、和徐国良、和林国伟脱不了干系。”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座阴森的老屋,看了一眼墙上那行标语,看了一眼地上那张红桃10。
静心斋找到了,但答案带来更多谜团。
而市里,新的尸骸已经出现。
“收队,回去。”她转身,大步走出院子。
山林依旧寂静。但李诗诗知道,这片寂静之下,埋藏着太多未被讲述的惨剧。
而讲述者,正在用一具又一具的尸体,一张又一张的扑克牌,催促她快点翻开下一页。
回程的车开得飞快。李诗诗坐在副驾,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山景,脑海中信息翻腾。
研究会、静修、精神控制实验、母亲、林国伟、徐国良、梅雪娟、无头尸、扑克牌……
所有这些碎片,似乎都在指向一个巨大的、黑暗的拼图。
而她现在,刚刚摸到拼图的边缘。
手机又震了。是技侦部门发来的消息,关于无头女尸案的初步报告。
死者女性,25-30岁,身高约一米六五。死亡时间至少十年以上。尸体无头颅,颈部切割处不整齐,像是用钝器反复砍剁导致。尸体曾被冷冻处理过,然后才埋入地下。包裹尸体的塑料布是2010年左右上市的一款常见产品。
最关键的是,在塑料布内侧那个“黑色菱形+7”的标记旁边,还提取到半枚模糊的指纹。正在比对数据库。
而死者随身衣物残骸中,找到一张几乎烂掉的学生证,勉强能辨认出学校和名字:临江师范大学 中文系苏晓蔓。
苏晓蔓。
李诗诗立刻在手机里搜索这个名字。没有结果。她又让技侦查一下。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苏晓蔓,女,1985年生,2007年考入临江师范大学中文系,2011年毕业。毕业后留在本市,从事文案策划类工作。2013年夏天,被家人报失踪,至今未找到。失踪前,她最后的工作单位是——新诚地产集团品牌部。
新诚地产。又是它。
一个2011年毕业的女大学生,2013年进入新诚地产工作,同年夏天失踪。十年后,尸体在徐文浩开发的地块里被发现,无头,包裹塑料布上有诡异标记,旁边放着梅花3扑克牌。
而梅雪娟的画册里,徐国良说要送林薇一份“礼物”,是“一颗头”。
时间不对。梅雪娟是1997年死的,徐国良2005年死的。苏晓蔓是2013年失踪的。徐国良不可能在死后送“礼物”。
除非……“送头”这个行为,不是一次性的。而是一种“传统”,一种“仪式”,被研究会或者说它背后的组织继承了下来。
林国伟是“笔”。徐国良是“画师”。那么谁是后来的“画师”?徐文浩?还是别人?
“诗诗,”陈锋开着车,突然开口,“我让情报科查了徐文浩。他2010年从国外留学回来,接手新诚地产。2012年结婚,妻子是省里某领导的女儿。2013年,也就是苏晓蔓失踪那年,新诚地产开始大规模扩张,拿下好几个旧城改造项目,其中就包括高新区那块地。”
“苏晓蔓2013年进新诚地产,同年失踪。”李诗诗看着手机上的资料,“她是知道了什么,还是被选中成了……‘礼物’的一部分?”
“还有那个标记,黑色菱形,数字7。”陈锋皱眉,“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符号……”
他猛地一拍方向盘:“想起来了!十年前,调查一起涉黑案时,在某个地下赌场的账本上,见过类似的标记。不是完全一样,但也是菱形里面加数字。当时抓的人说,那是‘暗标’,代表不同的‘仓库’或者‘处理小组’。”
“仓库?处理小组?”李诗诗转头看他。
“嗯。有些犯罪组织,会用这种符号标记不同的‘业务线’或者‘藏尸点’。数字可能是编号。”陈锋脸色难看,“如果真是这样,那‘7’号,可能意味着还有1到6号,甚至更多。”
更多藏尸点。更多受害者。
而这一切,可能都和那个以研究会为外壳的组织有关。
“徐文浩知道这些吗?”李诗诗问。
“不确定。但他肯定不干净。”陈锋说,“苏晓梅的尸体埋在他的工地里,标记和扑克牌同时出现,这绝不是巧合。凶手在故意把我们往徐文浩身上引,还是说……徐文浩本人,就是凶手之一?”
车子驶出山区,重新开上省道。远处,临江市的轮廓在天际线上浮现。
城市依然繁华,灯火通明。
但李诗诗知道,在这繁华之下,有多少罪恶被深埋,有多少亡魂在等待。
而她的工作,就是把他们一个个挖出来,让阳光照见那些腐烂的真相。
无论真相有多黑暗,无论对手有多强大。
她握紧了手机,屏幕上是苏晓蔓那张模糊的学生证照片。
年轻,清秀,笑容灿烂。
而十年后,她只剩一具无头的白骨,埋在冰冷的土里,身边放着一张扑克牌,和一个无人能懂的标记。
“苏晓蔓,”李诗诗低声说,“我会找出对你下手的人。”
“我保证。”
车窗外,城市越来越近。
而新一轮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