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阁楼白骨 城市改造中 ...
-
档案室火灾后的第三天,清晨六点。
临江市老城区,一片九十年代初建成的六层居民楼正在拆迁。大部分住户已经搬走,楼体被画上鲜红的“拆”字,窗户破碎,像被掏空的眼窝。晨雾像稀释的牛奶,流淌在楼宇间的空隙。
警戒线拉在七号楼三单元的门口。几个早起的拆迁工人围在远处,交头接耳,脸色都不太好。先到的派出所民警拦着不让人靠近,但压抑的议论声还是像苍蝇一样嗡嗡传来。
“……真的,皮箱,老式的那种……”
“……骨头,白的,都成骨头了……”
“……多少年了这是……”
李诗诗从车上下来时,正听到这几句。她没停顿,弯腰钻过警戒线。周子安的车几乎同时到达,他拎着勘查箱快步跟上,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怎么睡。
火灾调查进展不顺。档案馆地下库房没监控,现场除了烧焦的档案柜和大量灰烬,只提取到几枚残缺的鞋印,尺码普通,鞋底花纹常见。纵火者用的火柴是路边小店最便宜那种,助燃剂是汽油,泼洒范围不大,针对性很强。明显是冲着“心理研究会”的档案来的,但没想到李诗诗手快,抢出了核心的那盒。
这两天,技侦部门在紧急修复被水浸湿的名单和地图。名单上七八十人,需要逐一核实身份、现状。地图上的“静心斋”位置,初步圈定在凤鸣县翠屏山北麓、小青河上游的一片区域,卫星图显示那里有几处废弃的民居和林场管护站,具体是哪一栋,需要实地排查。
而所有这些工作,都因为“第三个”血字随时可能出现的压力,在疯狂加速。
“现场在六楼,顶楼,阁楼。”先到的刑警迎上来,是个年轻小伙子,叫小刘,重启组的新人,脸色有些发白,“房东来最后清点物品,准备交钥匙,打开阁楼角落一个旧皮箱……发现的。”
“皮箱?”李诗诗边往楼上走边问。楼道里堆着废弃家具和垃圾,空气混浊。
“对,棕色的,人造革,有金属包角,款式很老。锁坏了,用绳子捆着。房东说这房子租出去十几年了,换了好几任租客,没人动过阁楼的东西,他也忘了还有这么个箱子。”
六楼。顶楼。门牌号是602。房门敞开着,里面家具已经搬空,只剩一地碎纸和灰尘。通往阁楼的木梯子架在客厅中央,很陡,踏板吱呀作响。
李诗诗先上。阁楼很矮,人需要弯腰。只有一个老虎窗透进昏白的天光,灰尘在光柱里飞舞。空气里有浓重的霉味、灰尘味,还有一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类似陈旧皮革混合着某种难以名状的气味。
皮箱就在阁楼最深的角落,靠墙放着。大约八十公分长,五十公分宽,三十公分高。棕红色的人造革表面布满裂纹和霉斑,金属包角和锁扣锈迹斑斑。箱子用一根已经发黑腐烂的麻绳捆着,打了死结。
箱子盖是打开的。里面……
周子安跟着上来,只看了一眼,就戴上了口罩和手套,蹲下身。
箱子里是一具白骨。人类的骨骼。蜷缩的姿势,像胎儿,但关节有些扭曲。骨骼表面呈灰白色,有些地方有细小的裂纹。头颅面朝下,压在胸骨位置。骨骼很完整,没有明显的断裂或利器砍削痕迹。
白骨身上,裹着一件衣服的残骸——深色,化纤材质,已经糟朽成碎片,勉强能看出是女式西装外套的样式。衣服碎片里,混着几缕枯黄打结的头发。
“女性,成年,年龄……初步看骨骼的愈合程度和牙齿磨损,大概在二十五到三十五岁之间。”周子安低声说,用镊子轻轻拨开颈椎附近的碎布,“死亡时间……很久了。看白骨化程度,以及这种在干燥阁楼环境下的保存状态,至少十年以上,可能更久。”
“死因?”李诗诗问,目光扫过颅骨。
“没有明显的外伤性骨折。但需要回去详细检验。箱内空间狭窄,尸体是死后被塞进去的,还是活着被关进去窒息而死,也需要判断。”周子安小心地取出一小段肋骨,对着光看,“骨膜颜色正常,没有中毒的典型变色。但具体有没有毒物,要取样做毒化分析。”
他的目光落在箱底。白骨下方,垫着一层已经变成深褐色的、糟朽的棉织物,像是床单或薄被。织物下面,似乎还有东西。
“帮忙,把箱子轻轻倾侧,别动骨骼。”周子安说。
李诗诗戴上手套,扶住箱子一侧,两人缓慢地将箱子倾斜。箱底的织物滑开一些,露出下面几样东西。
一个塑料发卡,黑色,最简单的式样,已经老化发脆。
一支口红,金属壳,牌子是早已停产的老国货,颜色是暗红色,膏体干裂。
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塑料皮,印着褪色的花卉图案。本子被压在最下面,边缘被渗入的□□染成了深褐色。
还有——几张照片。
照片是彩色的,但严重褪色,边缘卷曲。周子安用镊子小心地夹起最上面一张。
照片上,是十几个人在户外的合影。背景像是一个院子,有老式的砖瓦房。人群站在台阶前,有男有女,穿着九十年代常见的衬衫、西装、裙子。所有人都看着镜头,笑容有些拘谨。
照片右下角,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已经模糊,但勉强能辨:
“临江市心理科学研究会首次会员联谊留念 1995.5.4 于翠屏山”
心理科学研究会。又是它。
李诗诗的心猛地一沉。她接过照片,凑到老虎窗透进的光下,仔细看那一张张脸。
然后,她的呼吸停住了。
照片第二排左侧,站着一个年轻女人。齐耳短发,白衬衫,浅灰色西装外套,笑容温婉,眼神清澈。她的肩膀,被旁边一个穿着夹克衫、笑容爽朗的中年男人轻轻揽着。
那个女人,是母亲林薇。年轻了至少十岁的母亲。
而搂着她的那个男人——是徐国良。新诚地产的创始人,研究会的发起人。
照片里,母亲的笑容自然,甚至带着一丝……依赖?她和徐国良站得很近,姿态亲密。这绝不是普通的会员关系。
李诗诗感到一阵眩晕。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看向照片里的其他人。她在找另一个名字——林国伟。那个山区来的、被徐国良推荐入会的建筑工人。
但照片里没有类似的面孔。照片上的人,穿着打扮、气质神态,都像是知识分子、公务员、商人。没有一个人像建筑工人。
“看这里。”周子安低声说,指向照片背景的院子角落。那里有个模糊的人影,只照到半个身子,穿着深蓝色的工装,像是工作人员,或者……临时帮忙的。脸看不太清。
“会是他吗?”李诗诗盯着那个模糊的人影。
“不确定。照片分辨率太低。”周子安把照片小心放入证物袋,又夹起第二张。
第二张照片,是研究会某次室内讲座的抓拍。讲台上站着一个人在发言,下面坐着几十个听众。镜头对准的是听众席。李诗诗一眼就看到了母亲——她坐在第三排,专注地听着,手里拿着笔和本子记录。
而在母亲斜后方两排,靠墙的位置,坐着一个男人。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他坐姿有些僵硬,和周围穿着更正式的人比起来,他的衣服显得过于朴素和宽大。
第三张照片,是一张单人照。一个年轻女性,站在一棵树下,对着镜头微笑。她大概二十七八岁,长相清秀,扎着马尾,穿着碎花连衣裙。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
“赠国良兄留念愿研究会越办越好小梅 1996.夏”
小梅?
李诗诗立刻翻出手机里拍的会员名单,快速查找。在名单中后部,找到了一个名字:梅雪娟市第三人民医院护士。入会时间:1995年8月。
梅雪娟。小梅。护士。1996年夏天赠照给徐国良“留念”。
而现在,阁楼皮箱里的白骨,女性,二十五到三十五岁,死亡时间至少十年以上。
“查梅雪娟。”李诗诗对楼下喊,“小刘,立刻联系情报科,查一个叫梅雪娟的女性,曾就职于市第三人民医院,护士,1995年加入心理科学研究会。我要她的详细资料,特别是——她是什么时候失踪的。”
“是!”楼下传来回应。
周子安已经将白骨的主要骨骼小心取出,放入专用的裹尸袋。在清理箱底最后几块细小骨骼(指骨、趾骨)时,他的镊子碰到了一个硬物。
“有东西。”他低声说,轻轻拨开碎骨和织物残片。
箱子底板,靠近角落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长方形的突起。周子安用镊子尖小心地撬了撬——是一块可以活动的薄木板。掀开木板,下面是一个隐藏的夹层。
夹层里,放着一本更小的、笔记本大小的册子。黑色硬皮,没有字。
周子安将它取出,翻开。
不是文字,是画。铅笔画,线条有些稚嫩,但能看出画者的认真。
第一页,画着一群人围坐成圆圈,中间点着蜡烛。每个人的表情都画得很模糊,但姿态各异,有的双手合十,有的仰头闭目。
第二页,画着一个人被蒙住眼睛,站在中间,周围几个人对他指指点点。
第三页,画着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其中一个人手里拿着个怀表一样的东西,在另一个人眼前晃动。
第四页……画风突变。画的是黑暗中,一个人蜷缩在箱子里,箱子外面站着几个人影,人影手里拿着绳子、棍棒之类的东西。画面线条凌乱颤抖,充满恐惧。
第五页,最后一页,只有一行用铅笔反复描深、几乎要划破纸面的字:
“他们不是研究心理……他们是在制造疯子……徐老师是魔鬼……林姐救我……我想回家……”
字迹歪斜,带着强烈的情绪。最后的“家”字,最后一笔拉得很长,颤抖着消失在纸边。
“林姐……”李诗诗喃喃重复。母亲姓林。照片里,母亲和徐国良关系亲密。这个“林姐”,会不会就是母亲林薇?这个叫梅雪娟的护士,在向母亲求救?
而徐国良……是“魔鬼”?
“箱子里的尸体,很可能就是梅雪娟。”周子安合上画册,声音低沉,“一个研究会的护士,在1996年或之后不久失踪。她被藏尸在这个租住房的阁楼皮箱里,一藏就是二十多年。直到拆迁,才重见天日。”
“死因呢?画册最后那页,她蜷缩在箱子里,外面有人影……她是被活活关进箱子闷死的,还是死后被塞进去的?”
“回去做尸检才能确定。但如果是活着被关进去……”周子安看向那个狭窄的皮箱,“这是一种极其痛苦的死法。缓慢的窒息,绝望,恐惧。”
李诗诗盯着那本画册。一个普通护士,因为加入研究会,目睹或者经历了什么,画下了这些诡异的场景,写下了求救的话。然后,她死了,被塞进皮箱,藏在阁楼,成为一具白骨。
而母亲,那个她求救的“林姐”,也在不久后“被失踪”,现场留下半个血字,消失无踪。
研究会。徐国良。林国伟。失踪的护士。失踪的母亲。跨越三十年的连环血案。
所有的碎片,似乎都在向同一个中心汇聚——那个表面是“心理科学研究”,实则进行着不可告人活动的组织。
“李组!”小刘在楼下喊,声音急促,“情报科回信了!梅雪娟,女,1970年生,市第三人民医院护士,1995年8月加入心理科学研究会。1997年3月,因连续旷工被医院除名。家属报警失踪,但一直没有找到。失踪前,她曾对同事说,她在研究会参加一个‘很重要的实验项目’,能赚很多钱。之后就没再上班,也没回家。她父母直到去世,都在找她。”
1997年3月失踪。母亲是1997年9月出事的。中间隔了半年。
这半年,发生了什么?梅雪娟经历了那个“实验项目”吗?她画下的那些诡异场景,就是实验内容吗?她向母亲求救,母亲做了什么?为什么不久后,母亲也出事了?
“还有,”小刘喘了口气,“情报科查了当年研究会的资金流水。发现1996年底到1997年初,研究会的对公账户收到几笔来自新诚地产的大额捐款,名义是‘科研资助’。但同时,徐国良的个人账户,分多次向一个叫‘林国伟’的账户转账,总额超过二十万。转账备注是‘项目劳务费’。”
“林国伟的账户?”李诗诗追问。
“对。账户是1996年开的,开户行就在本市。1997年9月之后,这个账户就再没有交易记录,余额也被取空。账户登记的身份证号,就是当年暂住证上那个林国伟。但银行预留的电话和地址都是假的。”
徐国良给林国伟钱。二十万,在九十年代末不是小数目。什么“项目劳务费”值这么多钱?林国伟一个建筑工人,能为研究会做什么“项目”?
杀人吗?
李诗诗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她看向那个空了的皮箱,看向手里褪色的照片,看向画册上那行绝望的“林姐救我”。
母亲,你当年到底卷入了什么?你试图救这个护士吗?你发现了研究会的秘密,所以被灭口?还是说……你也是他们中的一员,直到最后才想反抗?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冲撞,没有答案。
手机震动。是陈锋。
“诗诗,你们那边怎么样?”陈锋的声音有些疲惫,背景音很嘈杂。
“发现一具白骨,女性,疑似研究会失踪护士梅雪娟。死亡至少二十年。箱子里有研究会的合影,还有死者手绘的疑似研究会内部活动的画册,内容……很诡异。”李诗诗简略汇报,“画册显示,研究会在进行某种类似精神控制的‘实验’,死者曾向我母亲求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知道了。你们处理好现场,尽快把尸骨和物证送回法医中心。我这边……有新情况。”
“什么情况?”
陈锋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技术组修复了档案馆火灾前,路口一个民用监控拍到的画面。虽然模糊,但拍到了一个人影,在火灾发生前十五分钟,进入了档案馆后院。身高大约一米七五,穿深色连帽衫,背着一个双肩包。走路姿势……有点奇怪,右腿似乎有点拖。”
右腿有点拖。
李诗诗猛地想起第二章,陈锋给她看的那张母亲案发现场的拍立得照片——那个消失在荒草深处的模糊背影。当年照片太糊,看不出细节,但那个离开的姿态……
“技术组在做步态分析对比,但需要时间。”陈锋继续说,“另外,扑克牌那条线有进展。技侦通过图片反查,发现凶手发给你的那张方块J照片,背景里有一扇窗户,窗外是夜景,有几栋标志性建筑。通过建筑轮廓和角度比对,他们锁定拍摄地点可能在城西的‘蓝调’酒吧二楼,靠窗的某个位置。那家酒吧……是徐文浩名下的产业之一。”
徐文浩。徐国良的儿子。新诚地产的现任老板。
凶手在徐文浩的酒吧里,拍了那张方块J的照片。
这是巧合,还是故意的提示?或者,是某种栽赃?
“我马上派人去酒吧排查。”李诗诗说。
“小心点。徐文浩不是一般人,没有确凿证据,不要打草惊蛇。”陈锋叮嘱,“还有,凤鸣县那边,地图上‘静心斋’的位置,辖区派出所已经派人先去摸了下情况。反馈说,那片山区确实有几处废弃的老房子,其中一处带院子的,当地人叫它‘老斋堂’,很多年前确实有过什么‘静修班’,但早就荒废了。他们拍了些照片发过来,我看着……有点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院子里的树,被砍了几棵。砍痕是新的,最多一两个月。屋里有人最近活动的痕迹,留下些垃圾,烟头,食品包装袋。而且……”陈锋顿了顿,“他们在屋后草丛里,发现了这个。”
手机震动,陈锋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泥地里躺着一张扑克牌。牌面朝上,被雨水浸泡过,有些脏污,但图案清晰可辨——
红桃10。
黑桃5,方块J,红桃10。
花色在变,数字不连续。但这绝不是随机丢弃。是标记,是路标,还是……某种倒计时?
“静心斋有人去过,而且留下了扑克牌。”陈锋的声音带着寒意,“李诗诗,我觉得……凶手在给我们指路。他一步步抛出线索,把我们引向凤鸣县,引向那个废弃的静心斋。他想让我们去那里。”
“为什么?”
“不知道。也许是陷阱,也许是另一个仪式现场,也许……”陈锋的声音更低了,“那里藏着‘第三个’受害者,或者,藏着关于你母亲、关于研究会、关于所有这一切的……最终答案。”
李诗诗握紧了手机。阁楼的白骨,火灾的纵火者,扑克牌的密码,静心斋的踪迹,还有暗处那个始终掌控着节奏的幽灵。
所有线索,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
而她和重启组,正在网的中央。
“陈支,”她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声音平静而坚定,“安排人手,准备去凤鸣县。静心斋,我必须去。”
“太危险了。如果真是陷阱……”
“如果是陷阱,说明那里有他必须掩盖或者必须展示的东西。”李诗诗打断他,“无论是哪一种,我们都得去。而且,要快。在他写下‘第三个’血字之前,在他把下一张扑克牌放在某个受害者身边之前。”
她挂断电话,看向周子安。他正在将最后一点物证收好,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你要去凤鸣县?”他问。
“嗯。”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法医中心这边,梅雪娟的尸检,白骨测年、死因分析、毒化检测,还有画册的进一步检验,就拜托你了。越快越好。”
周子安点了点头,没多问。“注意安全。那个地方……如果真是当年研究会的‘静修营地’,可能不只是一个物理地点。”
“我知道。”李诗诗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皮箱,转身走向楼梯。
阁楼外,天已大亮。城市在晨光中苏醒,车流人声渐渐喧嚣。
但李诗诗知道,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在凤鸣县的深山老林里,在尘封的罪恶记忆深处,一场更黑暗的风暴,正在悄然成形。
而她的手,已经握住了打开风暴之眼的钥匙。
现在,只需要走进去。
直面那片,被时光和鲜血共同浸染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