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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并案侦查 李诗诗力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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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江市局,三楼小会议室。
烟雾缭绕。不是香烟,是压抑的空气在高温下几乎要具象化成形的错觉。长条会议桌两侧坐了十几个人,刑侦、技侦、法医、情报,各部门负责人都在。投影屏幕上并排显示着两张现场照片:张建国案的“重启者,游戏开始”,赵德明案的“第二个”。旁边是“幽灵杀手”系列前三起案子的血字照片翻拍。五组血字,跨越三十年,在惨白的投影光下沉默地对峙。
李诗诗站在投影旁,手里拿着一支激光笔。红色的光点落在“第二个”三个字上。
“笔迹鉴定科初步结论。”她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清晰得像冰刃划过玻璃,“张建国案和赵德明案的血字,与三十年前‘幽灵杀手’前三起案件的血字,在十五个关键笔迹特征点上,吻合度超过百分之九十二。其中,‘第’字的竹字头起笔习惯、‘个’字竖勾的回锋角度、‘二’字两横的间距比例,这三个特征属于极罕见的个人书写习惯,模仿难度极高。笔迹专家认为,这五组字,有极大概率出自同一人之手。”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但DNA证据显示矛盾。”刑侦支队一大队队长,一个五十岁上下、头发花白的老刑警开口,手指敲着桌上的报告,“从张建国和赵德明案现场提取到的凶手生物检材,DNA图谱一致,属于同一个未知个体。而这个个体的DNA,与我们从三十年前第三起案子,孙国华衣袖上提取到的微量降解DNA,关键位点高度匹配。这指向同一个人,或者直系血缘关系。”
他顿了顿,抬起眼,“可问题是,如果真是同一个人,三十年前他至少是二十多岁的青年,现在起码五十多岁。但从我们目前掌握的凶手侧写——皮肤细腻、使用特定防晒产品、可能佩戴隐形眼镜、具备复杂绳结技巧——这些特征,与一个五十多岁、可能有山区体力劳动背景的男性,存在明显矛盾。”
“除非他保养得特别好,或者……”情报科的女科长接话,声音很轻,“现在的凶手,是三十年前凶手的儿子。继承了父亲的DNA,也继承了父亲的……‘手艺’。”
“父子传承连环杀手,国内不是没有先例。”法医中心的老主任推了推眼镜,“但‘幽灵杀手’的案子特殊。他针对的是执法系统人员,带有强烈的仇恨和挑衅意味。这种犯罪动机,是否会像手艺一样被‘传承’,值得怀疑。”
“还有扑克牌。”技侦负责人调出另一张图片,黑桃5和那张模糊的方块J照片并排显示,“黑桃5留在赵德明案现场,方块J是凶手在案后主动发送给李组的。这显然是一种标记,或者密码。但和三十年前的案子没有任何关联。这是新元素。”
“仪式化升级。”周子安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没说话,此刻开口,声音平静,“三十年前的‘幽灵杀手’,作案干净利落,留字是唯一的仪式。现在的凶手,复刻了血字,但加入了红衣、捆绑、祭坛、扑克牌。他在模仿,但也在创新。他在用新的仪式,覆盖或者……诠释旧的罪行。”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李诗诗。
她关掉激光笔。“所以现在的核心问题是:第一,现在的凶手,和三十年前的‘幽灵杀手’,到底是什么关系?是同一个人,是血缘传承,还是毫无关系的模仿者?第二,凶手留下的扑克牌,意味着什么?第三,他的下一个目标,会是谁?什么时候动手?”
她走回座位,但没有坐下,双手撑在桌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我个人倾向于,这不是简单的模仿,而是有内在联系的续作。理由有三。”
她竖起第一根手指。“时机。‘重启者,游戏开始’这行字,出现在我接手悬案重启组的第三天。凶手知道这个新组别的存在,知道我是组长。这不是随机选择。”
第二根手指。“序列。三十年前,‘幽灵杀手’留下了‘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和半个‘第四’。现在,凶手用‘重启者,游戏开始’作为新序章,然后立刻接上了‘第二个’。他在有意识地续写这个序列。那么,‘第三个’一定会出现,而且很可能很快。”
第三根手指。“关联点。”她看向陈锋,“陈支,我需要你公开当年第四起未遂案的部分信息。”
陈锋脸色微变,但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李诗诗转向众人,声音更沉了几分:“三十年前‘幽灵杀手’的第四起案子,发生在1997年9月28日,现场留有半个血字‘第’,但受害者失踪,现场只有大量血迹。这起案子从未对外公开。受害者是……”她停顿了一秒,“我的母亲,林薇,时任临江市日报记者。”
会议室里瞬间死寂。几道震惊的目光投向李诗诗,又看向陈锋。
“我母亲失踪前,正在调查一个名叫‘心理研究会’的民间组织。”李诗诗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这个组织背景复杂,当年涉足心理培训、企业咨询,甚至一些灰色地带的资金运作。我母亲怀疑其进行非法精神控制活动。她的调查触及了某些人的利益,之后不久就‘被失踪’了。而‘幽灵杀手’的案子,也在那之后彻底停止,再没有第五起。”
她调出另一份资料,是张建国和赵德明的社会关系交叉分析图。
“我查了张建国和赵德明退休前的工作网络。张建国退休前经手过几起涉及经济纠纷的案子,其中一起的当事人,后来成为本地一家地产公司的股东。而赵德明在法院工作时,曾参与调解过一起商业合同纠纷,其中一方,正是同一家地产公司。”
她指向分析图上的一个名字——“新诚地产”。
“更巧的是,”李诗诗的目光锐利起来,“我母亲当年调查的‘心理研究会’的发起人之一,以及后期的主要资助者,就是新诚地产的创始人,徐国良。徐国良于2005年因病去世,公司由他儿子徐文浩接手。而徐文浩,现在是临江市政协委员,青年企业家协会副会长,慈善名人。”
她停顿,让信息沉淀。
“所以,我的判断是:现在的连环凶杀,不是孤立的。它和三十年前的‘幽灵杀手’系列,和我母亲的失踪案,甚至和那个已经解散的‘心理研究会’及其背后的资本网络,可能存在隐秘的关联。凶手在用的,不仅仅是血和刀,还有时间。他用三十年的时间差,掩盖了一些东西,又用新的鲜血,试图唤醒或者掩盖另一些东西。”
她直起身。“因此,我正式提议:将张建国案、赵德明案,与三十年前‘幽灵杀手’系列案,并案侦查。重启组牵头,各部门协同,重点调查几个方向:一、凶手DNA的Y-STR溯源,重点排查林州、凤县籍贯、年龄在25-55岁之间、具有文书、表演、绳艺或特定爱好者背景的男性;二、追查扑克牌来源,分析其密码含义;三、深度调查‘心理研究会’及新诚地产的历史和现状,特别是与我母亲林薇失踪案的交叉点;四、对所有潜在目标——包括在职及退休的司法系统相关人员——加强安全预警和监控。”
会议室里安静了十几秒。然后,嘈杂的议论声嗡地响起。
“并案侦查牵涉太广了!三十年前的案子,证据链都不完整了,怎么并?”
“李组,我理解你母亲的案子对你的影响,但办案要讲证据链,不能只靠关联推测。”
“重启组才成立几天,就并这么复杂的陈年旧案,人手和经验都跟不上!”
“如果真像你说的,背后涉及新诚地产这种体量的企业,没有确凿证据,调查很难推进。徐文浩不是一般人。”
反对的声音,质疑的声音,担忧的声音,混在一起。
李诗诗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听着。等声音稍歇,她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桌面上。
“证据链,是查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重启组存在的意义,就是啃没人愿意啃、没人啃得动的硬骨头。人手不够,我可以加班。经验不足,我可以学。但如果我们因为怕牵涉广、怕得罪人、怕困难,就眼睁睁看着凶手写下‘第三个’‘第四个’,看着更多人像张建国、赵德明一样被杀,穿着红裙子,戴着假发,跪在自己的血泊里——”
她目光如刀,划过每一个人的脸。
“那我们穿这身警服,坐在这里,是为了什么?为了等下一个三十年,让另一个重启组,来翻我们今天因为畏难而合上的卷宗吗?”
会议室再次安静。这次是沉重的、带着压力的安静。
陈锋缓缓站起身。“我支持李诗诗的并案提议。程序上,我会向局党委汇报。技术上,各部门先按照她刚才提的四个方向,做前期摸排。重启组负责总协调和核心线索追踪。有什么困难,直接找我。”
他看向李诗诗,眼神复杂,但最终点了点头。“散会。李诗诗,周子安,留一下。”
人群散去,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三人。窗外的天色阴沉,又要下雨了。
“你刚才说的那些,‘心理研究会’,新诚地产,是你母亲卷宗里的,还是你自己查的?”陈锋问,点了支烟。
“卷宗里提了研究会是调查方向,但当年没有深入。新诚地产的关联,是我昨晚自己梳理社会关系时发现的。”李诗诗说,“徐国良的名字,在母亲留下的笔记碎片里出现过两次。一次是‘研究会主要资助’,一次是‘疑似利用研究会洗钱或转移资产’。”
“徐国良死了十八年了。”陈锋吐出口烟,“死无对证。他儿子徐文浩,风评不错,热衷慈善,政商关系处理得很好。没有铁证,动他很难。”
“我不要动他。”李诗诗说,“我要查的是‘心理研究会’。它当年到底是个什么组织?除了徐国良,还有哪些核心成员?这些人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研究会所谓的‘精神控制实验’,到底存不存在?如果存在,做了什么?有没有受害者?这些受害者,和我母亲的失踪,有没有关系?”
她顿了顿。“还有林国伟。那个当年从林州山区来打工,有嫌疑但又排除,最后人间蒸发的林国伟。他和研究会有没有关系?和徐国良有没有关系?他现在是死是活?如果活着,他在哪里?用什么身份活着?”
周子安忽然开口:“凶手DNA的Y-STR指向林州山区。林国伟也来自林州山区。如果这不是巧合,那林国伟很可能和现在的凶手有直接血缘关系。找到林国伟,或者找到他在本地的血缘网络,可能是突破口。”
“我会让情报科重点排查林州、凤县籍贯,特别是姓林,年龄在四十到六十岁之间,在本市有亲属或社会关系的男性。”陈锋按灭烟头,“但需要时间。而且,如果真像技侦说的,林国伟可能‘换了张脸’,用假身份活着,那排查难度更大。”
“还有扑克牌。”李诗诗拿出手机,看着那张方块J的图片,“黑桃5,方块J。花色不同,数字不连续。这不像是简单的序号。技侦那边对图片的分析有进展吗?”
“图片是经过加密软件发送的,原始IP是境外代理,追不到源头。图片本身没有隐藏信息,就是一张普通扑克牌的照片。指甲油是市面上常见的酒红色,无法追踪。”周子安说,“但凶手特意发给你,是一种持续的互动。他在观察你的反应,也在引导你的侦查方向。”
“他在玩。”李诗诗收起手机,眼神冰冷,“那我就陪他玩到底。陈支,我需要调阅当年‘心理研究会’在民政、□□门的全部注册、年检、活动记录。还有,研究会有没有自己印刷的内部刊物、培训资料?哪怕只是一张通知,一份名单。”
“我让内勤去档案局调。不过二十多年前的东西,很多可能已经销毁了,或者保管不善,找不到了。”
“尽力找。”李诗诗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十分。“周法医,赵德明案的尸检详细报告,什么时候能出来?”
“今晚八点前。”
“好。那我先去一趟档案局。有些东西,我想亲自看看。”
*
市档案馆在市郊,一栋八十年代的苏式老楼,墙皮斑驳。管理档案的是个快退休的老阿姨,听说市局要调阅二十多年前的社会团体资料,嘟囔着“多少年没人动过了”,还是领着李诗诗去了地下室。
档案库在地下二层,温度比外面低好几度,空气里有浓重的樟脑丸和旧纸张的味道。一排排高大的铁质档案柜,像沉默的墓碑,延伸向黑暗深处。
“社会团体登记,1990年到2000年,都在这一片。”老阿姨用手电照着柜子侧面的标签,“你要找‘心理研究会’是吧?我想想……好像有点印象。九十年代挺活跃的,后来突然就没了。具体在哪一排……得找找。”
两人打着手电,一排一排地找。灰尘在光柱里飞舞。终于,在靠墙的一排柜子前,老阿姨停下来。“应该是这儿了。‘临江市心理卫生协会’……‘企业家心理沙龙’……哦,这儿,‘临江市心理科学研究会’。”
她抽出那个档案盒,不厚,塑料封套上蒙着厚厚的灰。李诗诗接过来,用手套擦去灰尘。封套上贴着的标签已经褪色,但还能看清:
临江市心理科学研究会
登记号:社证字第94037号
登记日期:1994年5月7日
注销日期:1998年12月15日
1994年成立,1998年注销。存续了四年多。母亲是1997年9月出事的。研究会在母亲出事后一年多注销。
李诗诗打开档案盒。里面是几份泛黄的纸张。
最上面是《社会团体法人登记申请表》,发起人一栏,写着五个名字。第一个就是:徐国良(新诚地产有限公司总经理)。后面四个,有两个名字李诗诗认得,是当年小有名气的文化界人士,另外两个是医生和大学老师。
接下来是章程,宗旨写得冠冕堂皇:“研究心理科学,促进心理健康,服务社会大众。”活动范围包括:学术交流、科普讲座、心理咨询、培训服务。
然后是历年活动总结报告。1994年到1996年的报告很简略,无非是“举办讲座X场”、“开展咨询Y人次”。但1997年的年度报告,只有半页纸,措辞含糊:“因内部调整,本年度活动减少。未来将探索新的发展方向。”
没有1998年的报告。只有一份《社会团体注销申请表》,注销原因一栏写着:“因发起人工作变动及成员流失,无法继续开展活动,经全体理事会议决定,自行解散。” 落款日期是1998年11月20日,盖章批准是12月15日。
申请表后面,附着一份会员名单。打印的表格,字很小。李诗诗快速浏览。名单大约有七八十人,职业五花八门:教师、医生、商人、公务员、记者……
她的目光停在名单中后部的一个名字上。
林薇 临江市日报社记者
母亲的名字,安静地躺在那里。入会时间:1996年3月。
她的手指抚过那个名字,冰凉。母亲是以什么目的加入的?是为了调查,还是最初真的被吸引?研究会里,还有没有其他记者?
她继续往下看。在名单末尾,一个用钢笔后补上去的名字,笔迹有些潦草:
林国伟 (无固定职业)推荐人:徐国良
林国伟!
李诗诗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果然和研究会有关系!而且是徐国良亲自推荐的!一个从山区来的、在建筑工地打工的、性格孤僻的年轻男人,被地产公司老总推荐加入一个心理研究会?这太反常了。
入会时间:1997年6月。就在母亲出事前三个月。
她立刻拿出手机,拍下这份名单。然后继续翻看档案盒里剩下的东西。几份讲座通知,一次郊外“团体拓展训练”的模糊合影,几本研究会自印的、粗劣的“内部交流资料”,内容大多是摘抄一些通俗心理学文章,没什么价值。
就在她准备合上档案盒时,发现盒子最底层,垫着一张对折的硬纸。她拿出来,展开。
是一张手绘的简易地图。铅笔画的,线条很轻。地图中心标着一个点,写着“静心斋”。周围画着简单的道路、河流、小山。地图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研究会年度静修营地,1997.8.15-8.20。”
静心斋?年度静修?
母亲是1997年9月出事的。这场8月的静修,她参加了吗?林国伟参加了吗?徐国良参加了吗?这个“静心斋”在哪里?
李诗诗仔细看地图,试图辨认地理位置。有一条河蜿蜒而过,旁边标着“青河”。青河……临江市下属的凤鸣县境内,确实有一条小青河。地图上还画着一个小山包,标着“翠屏山”。凤鸣县好像也有个翠屏山。
她立刻用手机地图搜索“凤鸣县翠屏山青河”。定位显示,在凤鸣县西北部,靠近邻市交界,是一片山区,比较偏僻。
她又搜索“静心斋”。没有任何结果。
“阿姨,”她转向档案管理员,“您听说过‘静心斋’吗?可能在凤鸣县那边,一个什么地方。”
老阿姨皱着眉想了想,摇摇头。“没印象。不过九十年代那会儿,不少单位啊团体啊,喜欢在郊外找个僻静地方搞什么培训、静修,好多都是租的农民房或者废弃的小院子,不起名,或者随便起个名,用完就丢,不登记,所以查不到。”
李诗诗点头,将地图也拍照。然后她小心地将所有文件放回档案盒,正要合上——
“啪。”
头顶的日光灯,突然熄灭了。
不是一盏,是整排,整个地下档案库的灯,全灭了。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浓重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手电筒的光柱,像脆弱的救命稻草,在无尽的黑暗里摇晃。
“怎么回事?”老阿姨的声音带着惊慌,“跳闸了?这地方电路老,有时候是会跳……”
李诗诗没说话,她的手已经按在了腰后的枪套上。另一种更刺鼻的气味,混在樟脑丸和灰尘的味道里,隐隐飘来。
是……烟味?
“阿姨,别动,关掉手电。”她低声道,同时关掉了自己的手电。
绝对的黑暗。寂静。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很轻微,但清晰。是纸张被翻动的声音,从远处另一个档案柜方向传来。还有……脚步声。很轻,很慢,正在朝这边靠近。
不是一个人。
李诗诗屏住呼吸,轻轻拔出配枪,打开保险。她将老阿姨挡在身后,背靠冰冷的铁柜,侧耳倾听。
脚步声停了。在大概十米外。
然后,“嗤”的一声轻响。
一点橘红色的火苗,在黑暗中亮起。不是打火机,是……火柴?火苗晃动着,映出一小片模糊的区域,隐约能看到一个人的轮廓,站在一个打开的档案柜前。
火苗被凑近了什么——是纸。一叠旧文件。
轰!
火焰猛地窜起,瞬间点燃了纸张,火舌舔上木制的档案柜隔板,迅速蔓延。橘红色的火光一下子照亮了那片区域,也映出了那个放火者的侧影——
一个穿着深色连帽衫的人,中等身材,看不清脸。他(或她)似乎朝李诗诗这边看了一眼,然后迅速转身,消失在更深的黑暗和货架阴影里。
“着火了!档案着火了!”老阿姨尖叫起来。
李诗诗没有追。火势蔓延极快,旧纸张和干燥的木柜是绝佳的燃料。浓烟已经开始翻滚。
“打电话报警!叫消防!快出去!”她对老阿姨吼道,同时冲向最近的消防栓箱。箱子锁着,老式撞锁。她后退两步,猛地用肩膀撞上去!
“砰!”锁开了。她扯出水带,打开阀门。水柱喷涌而出,冲向起火的档案柜。
水与火碰撞,发出滋滋的巨响,蒸汽和浓烟混在一起,呛得人睁不开眼。火势暂时被压制,但旁边几个柜子已经被点燃。高温烘烤着空气,档案库变成了熔炉。
李诗诗咬着牙,握着沉重的水枪,对准火焰根部扫射。水浸透了她的衣服,烟雾灼痛她的眼睛和喉咙。但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那份名单!那张地图!还有“心理研究会”的原始档案!
火舌不断反扑,试图吞噬更多的历史。水柱在火场中显得如此微弱。
而黑暗中,那个放火者的身影早已消失。
只留下燃烧的卷宗,和弥漫的、带着灰烬气味的浓烟,仿佛在无声地宣告:
有些秘密,注定要随着火焰,一起埋葬。
*
消防车尖锐的警笛由远及近。
李诗诗被浓烟呛得剧烈咳嗽,被赶来的消防员强行扶出档案库,来到地面。夜风一吹,冰冷刺骨。她浑身湿透,脸上黑一道白一道,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已经被水浸湿、边缘焦黑的档案盒。
陈锋和周子安的车几乎是和消防车同时到的。两人冲下车,看到李诗诗的狼狈样子,脸色都变了。
“你没事吧?”陈锋急问。
李诗诗摇摇头,却说不出话,只是咳嗽。周子安立刻从车里拿来瓶装水和毛巾。她漱了口,用湿毛巾擦着脸,目光却死死盯着那个还在冒烟的档案馆入口。
消防员进进出出,汇报着情况:“地下二层档案库过火面积约三十平米,主要烧毁的是九十年代社会团体类档案。火已扑灭,但部分档案损毁严重。起火原因疑似人为纵火,现场发现火柴残留和助燃剂痕迹。监控呢?”
档案馆负责人哭丧着脸:“地下库房……监控几年前就坏了,一直没修……”
人为纵火。目标明确。时机精准。
李诗诗低头,看着怀里湿透的档案盒。她小心地打开。里面的文件都湿了,边缘有些卷曲,但幸好,她当时合上了盒子,火焰没有直接烧到。只是最上面几张纸,被烟熏得发黄发黑。
名单还在。地图还在。登记表还在。
但其他的呢?那些被烧毁的档案里,有没有更关键的线索?那个放火的人,想烧掉的,到底是什么?是“心理研究会”的全部痕迹,还是仅仅为了阻止她拿到这个盒子?
“你拿到什么了?”陈锋看着她手里的盒子。
李诗诗把盒子递给他,声音沙哑:“研究会的核心档案。会员名单里有林薇,还有林国伟。林国伟是徐国良亲自推荐入会的。还有一张地图,标着研究会1997年8月搞静修的地方,叫‘静心斋’,可能在凤鸣县。”
周子安已经戴着手套,小心地接过湿漉漉的名单和地图,放进随身带的防水证物袋。“需要尽快做干燥和修复处理。但基本信息应该能保住。”
陈锋脸色铁青,看着还在冒烟的档案馆。“他们动手了。我们刚决定并案,刚查到研究会,就有人来放火烧档案。这说明我们查的方向是对的,也说明……有人很害怕我们继续查下去。”
“不是害怕。”李诗诗看着远处沉沉的夜色,缓缓说,“是警告。和扑克牌一样,是另一种形式的警告。告诉我们:别碰过去。碰了,就会引火烧身。”
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又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
这次没有图片,只有一行字:
“火,能烧掉纸,烧不掉记忆。游戏升级了,重启者。第三个,很快见。”
发送时间:两分钟前。就在火灾被扑灭,她刚刚走出档案馆的时候。
凶手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他(或她)在看着。
李诗诗抬起头,望向城市璀璨却冰冷的灯火丛林。某个角落,有人刚刚放下火柴,拿起扑克牌,露出了微笑。
而“第三个”的倒计时,在火光映照下,正发出无声的、急促的滴答声。
她擦掉脸上的水渍和烟灰,眼神重新变得冷硬如铁。
“回局里。”她说,转身走向警车,“名单和地图,立刻分析。静心斋的位置,我要在天亮之前确定。还有,查徐国良死后,新诚地产所有与‘心理’、‘培训’、‘疗愈’相关的投资项目。特别是……在凤鸣县附近的。”
火焰可以抹去纸上的记录。
但灰烬之下,真相的轮廓,正渐渐清晰。
而她和那个藏在暗处的对手都知道——
这场跨越三十年的“游戏”,终于从阴影里,走到了刺眼的聚光灯下。
接下来,每一步,都将是刀锋相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