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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红衣童谣 第二起案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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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纺织厂家属院三栋二单元,401室。
门敞开着,浓烈的血腥味混着一股奇异的甜香,从门内涌出,在昏暗的楼道里凝滞。警戒线已经拉好,先到的民警脸色发白,站在门口,没人往里面多看一眼。
李诗诗在门口停步,戴上双层手套和鞋套,深深吸了口气——不是勇气,是习惯。将那股混合气味分解:血,新鲜的;甜香,是某种劣质线香,寺庙或殡葬用品店常见的那种;还有一丝……淡淡的蜡油味。
她弯腰钻进警戒线。
客厅的景象,让紧随其后的周子安脚步猛地一顿。
六十多平米的老式单元房,家具陈旧。受害者——退休书记员赵德明——倒在客厅中央的水泥地上,穿着藏蓝色的确良睡衣,后脑有钝击伤,颈部一道深可见骨的割口。手法与张建国案如出一辙。
但让空气冻结的,是现场之外的“布置”。
赵德明的尸体被移动过。从门口到客厅中央,有明显的拖拽血痕。他被摆成了一个怪异的姿势:双膝跪地,上身被强行掰直,头颅低垂,双手在身前交叉,手腕被一根红色的尼龙绳紧紧捆住。绳子打结的方式很特殊,不是常见的死结或活结,而是某种复杂的、反复缠绕的捆缚,最后在手腕内侧留下一个对称的、蝴蝶状的绳结。
这还不是全部。
尸体的身上,套着一件衣服。不,不是他自己的睡衣,而是一件明显不合身的、鲜艳的红色连衣裙。化纤面料,款式老旧,像是从地摊或戏服店买来的。连衣裙的领口开得很大,松松垮垮地套在死者干瘦的躯体上,下摆拖到地面,浸在血泊里,红得发黑。
而尸体的头上,戴着一顶假发。黑色的,齐耳短发,女性款式。假发有些歪斜,露出下面花白的头发。
“红衣……女性装扮。”陈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低沉,压抑着某种情绪。
李诗诗没说话,她的目光越过了尸体,看向客厅正对的墙壁。
白色的墙面上,用血写着两个大字:
“第二个”
字迹的笔画、大小、风格,甚至那种因为血液粘稠度变化而产生的浓淡差异,都与三十年前“幽灵杀手”第二起案件现场照片上的血字,惊人地相似。不,不仅仅是相似。李诗诗在脑中快速调阅记忆里的照片——那撇的角度,那捺的收笔,那个“第”字竹字头的写法——几乎一模一样。
是模仿。但已经超越了模仿,近乎复刻。
“血型初步检测,O型,和死者赵德明的A型不符。”先到的法医助理低声汇报,声音有点抖,“和……和张建国案墙根那两滴,血型一致。”
同一个凶手。O型血。
李诗诗的目光从血字上移开,开始扫视客厅的其他角落。电视机柜上,摆着几个苹果,已经干瘪发皱。旁边是一个小小的、铜制的香炉,里面插着三根已经燃尽的线香,香灰落了一小堆。香炉前,摆着一支白色的蜡烛,也已经烧到底,蜡油在柜面上凝结成一滩不规则的白色痕迹。
祭坛。简陋的,诡异的祭坛。
“蜡烛是新的,点燃时间不超过两小时。”周子安已经蹲在电视机柜前,用镊子小心地夹起一点蜡油,放在鼻下轻嗅,“石蜡,廉价品。线香是常见的檀香味,但掺了别的香料,气味有点怪。”
他站起身,走向尸体,目光落在那个红色的蝴蝶状绳结上。“捆缚手法很专业。不是随便绑的,是某种……有特定步骤的绳艺。看绳子的走向和受力点,目的不是单纯束缚,而是制造一种固定的、带有仪式感的姿态。”
“仪式感……”李诗诗重复这个词,蹲到尸体另一侧。她轻轻拨开红色连衣裙的领口,看向死者脖颈的伤口。割口很深,边缘整齐,和张建国案一样,是薄刃利器。但位置……似乎比张建国案略微偏左了一点点。
“凶手是左利手?”她问。
周子安仔细看了看,“不,还是右利手。但下刀时,受害者的体位可能不同,或者凶手当时站在略偏左的位置。这个偏角很微小,需要回去仔细比对测量。”
李诗诗的目光继续下移,落在死者被捆绑的手腕上。红色尼龙绳深深勒进苍老的皮肤里,边缘已经泛紫。在绳子与皮肤接触的缝隙,她看到一点细微的、反光的东西。
“镊子。”她伸出手。
周子安递过来。李诗诗小心地将镊子尖端探进缝隙,轻轻夹出一小片——亮红色的、极薄的塑料片,指甲盖大小,边缘不规则。
“这是什么?”陈锋凑近。
李诗诗将它对着光。塑料片是半透明的红色,上面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凹凸纹理。她忽然想起什么,从随身证物袋里掏出一个小型便携式紫外灯,打开,对准塑料片。
在紫外光照射下,塑料片边缘浮现出一圈极淡的荧光编码——几个数字和字母,但已经磨损不清。
“这是……”周子安眯起眼,“某种标签?或者贴纸的残片?”
“像是从什么商品上撕下来的价格标签,或者防伪贴。”李诗诗将它小心放入证物袋,“但为什么会在绳结下面?是凶手绑绳子时不小心从自己手上或工具上蹭下来的,还是……故意留下的?”
“仔细看绳子本身。”周子安用镊子挑起一截绳头,“尼龙绳,新绳,没怎么用过。但表面……有很轻微的滑石粉痕迹。”
“滑石粉?”
“嗯。有些人在玩复杂的绳结时,会在手上或绳子上抹少量滑石粉,减少摩擦,让绳子更顺滑,也更容易打出复杂的结。”周子安看向那个蝴蝶结,“这个绳结的复杂程度,不是生手能短时间内完成的。凶手可能练习过,而且有相应的……‘装备’习惯。”
玩绳结。练习。滑石粉。
李诗诗脑海里迅速勾勒:一个注重细节,可能有某种特殊捆绑癖好或技能,行事带有强烈仪式感,并且经济条件不差(用专柜防晒)的凶手。性别?皮肤细腻,用防晒,可能戴隐形眼镜,现在又展现出复杂的绳艺……这些特质,似乎更偏向女性,或者具有某些女性化特征的男性。
“李组!”一个年轻刑警从卧室探出头,脸色更白了,“卧……卧室里有东西。”
李诗诗起身走过去。
卧室比客厅更暗,窗帘紧闭。只有勘查灯惨白的光柱切割着黑暗。房间收拾得很整齐,老式木床,床头柜,衣柜。但在床的正中央,平整的蓝色床单上,放着一件东西。
一张扑克牌。
黑色的牌面,白色的数字和图案。在勘查灯下,反射着冷冷的、略带嘲讽的光。
李诗诗走到床边,没有立刻去碰。她看着那张牌。
黑桃5。
牌很新,边缘整齐,没有任何折痕或污渍。就那样端端正正地摆在床单中央,像一件被精心放置的祭品,或者一个沉默的签名。
“拍照了吗?”她问。
“拍了,各个角度都拍了。”
李诗诗这才戴上新的手套,小心地捏起扑克牌的一角。纸质挺括,是常见的扑克牌材质,但手感似乎比普通牌略厚一点。她对着光看,牌背是常见的蓝底红白几何花纹,没有特殊标记。正面,黑桃5的图案印刷标准,没有任何手写或涂抹的痕迹。
“什么意思?”陈锋走到她身边,盯着那张牌,“挑衅?计数?还是某种密码?”
“可能是序号。”周子安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他已经开始初步检查尸体,“‘第一个’张建国,是退休警察。‘第二个’赵德明,是退休法官。如果这是针对司法系统的复仇或挑衅,那么黑桃5……也许代表他是第五个目标?或者,这是凶手自己设定的某种顺序?”
“但为什么是黑桃5?”李诗诗翻转着牌面,“黑桃在扑克里通常代表不幸、死亡、武力。数字5……有什么特殊含义吗?五个受害者?还是和他个人的某种符号有关?”
她将扑克牌装入透明证物袋,交给痕检人员。“查这张牌。品牌、批次、购买渠道。看能不能在牌面上提取到指纹,哪怕只有半枚。还有,查近期市内所有出售这种扑克牌的店铺,特别是小商品市场、文具店、魔术用品店。”
“魔术用品店?”陈锋看向她。
“复杂的绳结,快速的现场布置,对血字笔迹的精准复刻。”李诗诗环顾这个被布置成诡异祭坛的客厅,“凶手可能具备一定的……表演天赋,或者相关训练。魔术师,或者话剧演员,或者某些特殊爱好者团体的人,都有可能。”
她走回客厅,目光再次落在那行血字“第二个”上。这一次,她看得更仔细。不仅仅是笔迹的相似,还有血液书写时的“情绪”。当年的照片里,“第二个”三个字写得张狂、用力,最后一笔甚至甩出了血滴。而现在墙上的这三个字,同样张狂,同样用力,但似乎……多了一丝从容,一种稳操胜券的冷静。
凶手在进步。或者,在享受。
“三十年前的‘幽灵杀手’,留字是‘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和半个‘第四’。”李诗诗缓缓开口,像是说给自己听,“现在,他续上了‘重启者,游戏开始’,然后是‘第二个’。那么‘第三个’呢?他会什么时候动手?目标是谁?留下的扑克牌,又会是什么?”
“如果是序列,黑桃5之后,可能会有黑桃6、7……”陈锋脸色阴沉,“但为什么从5开始?前面的1到4呢?是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已经发生了,还是……对应着别的什么?”
就在这时,李诗诗的手机震动。是技侦部门的电话。
“李组,你之前发来要求比对的‘幽灵杀手’原始物证,有眉目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我们从当年第三起案子,受害者孙国华的衣服袖口上,提取到的一丁点几乎看不见的污渍,用现在的技术重新处理,分离出了一小段高度降解的DNA,勉强做了六个STR位点的分型。”
“结果?”李诗诗的心提了起来。
“和你今天早上从张建国案现场得到的凶手DNA图谱,六个可比对的位点中,有五个完全匹配。另一个位点因为降解无法判断。”技侦人员顿了顿,“基本上可以确定,当年留下那个污渍的人,和今天在张建国、赵德明案现场留下血迹和皮屑的,是同一个生物个体。或者,是直系血缘关系中的同卵可能。”
同一个生物个体。
李诗诗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三十年了。同一个人?容貌会变,体态会变,但DNA不会说谎。一个三十年前至少是青年的人,现在至少五十岁。五十岁的人,皮肤还能保持细腻到用专柜防晒?还能灵活地翻墙、捆绑、完成如此复杂的仪式布置?
“另外,”技侦人员继续道,“你让我们溯源的那个凶手Y-STR,指向林州、凤县山区。我们调阅了当年‘幽灵杀手’案发期间,从林州、凤县流入本市的流动人口记录,结合年龄、职业等模糊筛选,发现了一个当年被排查过,但因有不在场证明而被排除的人。”
“谁?”
“一个叫林国伟的男人。七二年生,案发时二十二到二十五岁,林州山区出身,初中文化,当时在市区建筑工地打工。当年的笔录显示,他性格内向孤僻,但力气大,工友说他有时候眼神‘有点瘆人’。不过他有工友作证,其中两起案子发生时,他在工地值夜班。所以当年就排除了。”
林国伟。
李诗诗默念这个名字。林州。山区。年龄对得上。如果当年他就是“幽灵杀手”,现在也该五十二岁了。
“这个林国伟,现在的下落?”她问。
“查不到。九八年之后,他的暂住记录就没了。没有社保记录,没有银行流水,没有乘坐公共交通或住宿的记录。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技侦人员说,“但有一个点很奇怪。我们比对了当年留存的林国伟的一寸照——那是他办暂住证时拍的——和现在的人口信息系统里,所有名叫林国伟、年龄相貌接近的人,没有一个能完全对上。五官有相似之处,但细节都对不上。就好像……他换了一张脸,或者,有人顶替了他的身份。”
顶替身份?
李诗诗挂断电话,看向客厅中央那具穿着红裙、戴着假发的尸体,看向墙上那行鲜血写成的“第二个”,看向手中物证袋里那张冰冷的黑桃5。
一个消失了二十多年的嫌疑犯。一个跨越三十年、DNA却指向同一个人的凶手。一场从“第一个”续写到“第二个”的血字游戏。一副突然出现的扑克牌。
还有母亲林薇名字背后,那半个没写完的“第”字,和消失在荒草深处的模糊背影。
所有这些碎片,在脑海里旋转、碰撞,却拼不出一张完整的图。
“李诗诗。”周子安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他已经完成了尸表的初步检验,站起身,脸色异常严肃。
“死者的死亡时间,大约在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比张建国案晚两小时左右。但有个地方……不对劲。”
“哪里?”
周子安指向死者后脑的钝击伤。“这个打击的力度、角度、造成的骨折形态,和张建国案几乎完全相同。是同一个人,用同一种工具,以同一种方式下的手。但是……”
他蹲下,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拨开死者脖颈伤口附近的皮肤。“看这个割喉的创口。深度、长度、刀刃切入的角度,也都和张建国案一致。可是,创口边缘的皮肤,有极其轻微的、生活反应。”
生活反应。意味着受伤时,人还活着,组织会有收缩、出血等反应。
“张建国案的割喉,是在后脑打击后,几乎瞬间完成的,生活反应很弱。”周子安抬起眼,目光锐利,“但赵德明案的这一刀,生活反应虽然也很微弱,但存在。而且,结合后脑打击的力度足以导致立即昏迷来看,唯一的解释是——”
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道:
“凶手是先割喉,再打击后脑。”
李诗诗瞳孔一缩。
“顺序反了?”
“对。虽然时间间隔可能极短,但顺序反了。这意味着,凶手在赵德明这里,改变了‘流程’。”周子安站起身,环顾这个被精心布置的现场,“他不再是简单地复制‘幽灵杀手’的模式。他开始加入自己的‘改良’:更复杂的捆绑,红衣和假发的装扮,祭坛的布置,扑克牌的留下。甚至,在杀戮的核心顺序上,也做了一个微小的、但意味深长的调整。”
“为什么要调整顺序?”陈锋问。
“可能,割喉对他有了新的意义。”李诗诗看着死者脖颈上那道深刻的伤口,声音发冷,“在张建国案,割喉是确保死亡的手段。但在这里,在布置了这一切仪式之后,割喉可能变成了……仪式的一部分。他需要受害者在他面前,清醒地、或半清醒地,承受这一刀。然后,才是确保安静的后脑打击。”
她看向那件刺眼的红裙。“红衣。在一些极端民俗或邪教观念里,红色能束缚灵魂,或者吸引某些‘东西’。假发,女性装扮……他在试图‘转变’受害者的身份,或者,在进行某种扭曲的‘献祭’。”
她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一条新的短信,来自另一个陌生号码。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
图片有些模糊,像是在昏暗光线下快速拍摄的。画面里,是一只女性的手,手指修长,涂着暗红色的指甲油。手里拿着一张扑克牌。
方块J。
图片下面,显示发送时间是十分钟前。
李诗诗盯着那张方块J,又抬头看向卧室方向——那里,黑桃5刚刚被取走。
黑桃5。方块J。
这不是序号。至少,不完全是。
扑克牌的花色和数字,在凶手那里,一定有另一套密码。
而她,必须在“第三个”血字出现之前,破解它。
窗外,天色彻底黑了下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将无数窗户染成温暖的黄色。
但在这间充满血腥和甜香的401室里,只有勘查灯惨白的光,照着墙上未干的血字,照着地上诡异的红衣尸体,照着每一个人眼中,那抹越来越深的寒意。
“第三个”的倒计时,似乎已经开始。
而凶手手中,已经握住了下一张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