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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忘情汤
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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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妙这一天的最后一杯咖啡,是做给她自己的。
咖啡馆已经打烊了。卷帘门拉到一半,外面的路灯把光从门缝底下挤进来,在地砖上铺成一道窄窄的、橘黄色的长方形。她把咖啡机冲了最后一遍,蒸汽嘶嘶地响了几声然后归于安静。整个店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和她手里那杯没加糖的美式。她靠在吧台后面的高脚凳上,把手机架在咖啡研磨机旁边,点开了一个歌单。
歌单是软件自动推荐的,名字叫“深夜伤感EMO勿入”。她点进去的时候没有犹豫,就像一个人明知道冰箱里那盒牛奶已经过期了但还是会拿来闻一下——不是要喝,只是确认一下它还坏着。
第一首前奏响起来的时候,她从杯沿上方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歌词滚动,表情和看一份不需要动脑的报表没有区别。前奏是流水声,合成器模拟的,有点假但混音混得很好,听起来像真的有一条河在手机壳下面缓缓地流。然后一个女声浮出来,声音不年轻了,带着一种在录音棚里反复打磨过的、精致的疲惫。那种疲惫和她自己的不一样——她自己的疲惫是粗糙的、不体面的、像是被日子反复揉搓之后起了毛球的那种。歌里的疲惫是商品,是摆在货架上等人买单的情绪代餐。但她还是听完了整段主歌,并且在副歌响起来的时候没有切掉。
孟婆求你赐我忘情汤
换我此生不再为他断肠
奈何桥上等三年
三年不过一瞬间
孟婆端碗笑我痴
我笑孟婆看不穿
她看不穿我眼底的霜
也看不穿我碗底的沙
我求了一千年
她笑了一千年
桥下的水声替我答——
忘情汤,忘情汤
喝下去是水
醒过来是烫
她面无表情地呷了口美式,小声跟着哼了最后一句,把“烫”字咬得很轻,像在确认某种温度。
风铃忽然响了一声。卷帘门被人从外面往上推了半寸,然后停住了。门外的人蹲下来,露出一张被路灯照得半明半暗的脸。
是陆辞。他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大,一个小。大的袋子里隐约能看到几罐啤酒和一包花生米,小的袋子里是一盒便利店微波炉热过的关东煮,汤底已经在袋子里晃出了一小滩褐色的水渍。他蹲在那里,没有继续推门,只是隔着一道门缝看着吧台后面的陈妙,然后说:“路过。看到灯还亮着——你门没锁。”
陈妙没有站起来给他开门。她只是把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不意外也不抗拒,就像这扇门没锁本身就是为了让他推的。“门没锁。你进来自己锁上。”她说完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咖啡杯上。
陆辞把卷帘门往上推到一个成年人刚好能弯腰钻进来的高度,钻进来之后又转身把门拉下来。门落下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他把塑料袋放在吧台上,花生米从袋子里滚出来两颗,在台面上滚了一小段弧,停在陈妙那杯美式和吧台边缘之间。陈妙看了一眼那两颗花生米,没有捡,也没有问,只是把花生米往旁边拨了拨,给关东煮腾了个位置。
歌单已经自动切到了下一首,还是某个人的奈何桥。陈妙和陆辞隔着一个吧台,谁也没说话。她喝她的美式,他拆他的关东煮,竹签戳穿了一颗鱼丸的侧面,汤汁从破口渗出来沿着竹签往下淌。手机在研磨机旁边唱到副歌——奈何桥上等三年,三年不过一瞬间,孟婆端碗笑我痴,我笑孟婆看不穿。
“你听。”陈妙忽然开口。
“在听。”
“她说孟婆笑她痴,然后她又笑孟婆看不穿。那到底是谁看不穿?”她把杯子搁在吧台上,转了一圈,那道浅浅的裂纹从杯沿一直延伸到杯底,被咖啡渍填成了深褐色。
陆辞把竹签上的鱼丸咬下来,嚼完之后吐出两个字:“都看不穿。写歌的人看不穿,听的人更看不穿——我们两个听了七百年的人也没看穿。”他把竹签搁在关东煮纸碗旁边,抽了一张便利店的餐巾纸擦了擦手指上的汤汁,然后抬起头看着陈妙,“你放这些歌,是想证明自己还能被感动,还是想确认你已经不会了?”
陈妙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伸手从吧台下面摸出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罐啤酒。她把啤酒搁在吧台上,和陆辞带来的那几罐放在一起——两个牌子的啤酒,一个罐身是蓝色,一个罐身是绿色,像两支在吧台上对峙的微型军队。
陆辞看着那两排啤酒,嘴角动了一下。他认出了那个蓝色罐子的牌子,是第二世她最喜欢的;那个绿色罐子的牌子,是他自己第四世最常买的。他们都没有刻意记住这些事,但是买啤酒的时候手会自动伸向那个熟悉的颜色。
“你还是喝绿的。”陈妙说。
“你还是喝蓝的。”
“习惯。不是喜欢。”她拉开一罐蓝啤,泡沫从拉环边缘溢出来沿着罐身往下流,她低头舔了一下手指,动作很随意,像一个人独居了太久、忘了在别人面前应该讲究。
陆辞也拉开一罐绿啤。两个罐子碰了一下——不是那种庆祝式的碰杯,就是随手一碰,碰完之后各自收回,各喝各的。
手机里的歌已经换到了第三首,还是在唱奈何桥。陈妙听着听着忽然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是笑,是那种“我终于知道哪里不对劲了”的哼。
“你知道吗,这些歌都是一个思路——只走一遍。所以悲情。你走七遍,桥面被你磨光滑了,桥头的孟婆已经懒得再问你喝不喝,她开始跟你聊天气——‘今天又没喝,行,改天再来。’你经过桥的次数比桥墩下的水纹还多,你还会觉得它是悲剧吗?你只会觉得它是通勤。”
陆辞把啤酒罐搁在吧台上,在手里转了半圈。“通勤。这个词好。每天上班打卡,路过奈何桥,跟孟婆打个招呼——早,今天还是不喝。孟婆说,行,明天见。然后你走你的,她端她的碗,两不相欠。”
“然后有一天你忽然想,”陈妙接过话头,“要是真的喝了会怎样?那个念头就像——你在公司干了七百年,忽然有一天想辞职。不是真的想辞,只是想试试说出口的感觉。”
陆辞拿起啤酒罐跟她碰了一下:“你试过吗?说出口。”
“没有。但我觉得,真的说出口那天,孟婆大概比我还惊讶。她会把碗放下,看着我,问——你认真的?你推了我七百年。”
“七百年。”陆辞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忽然嘴角动了一下,“你知道吗,刚来的路上我听到一首歌。不是这个歌单里的。是便利店放的。”
“什么歌。”
“《求佛》。”
陈妙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那道裂缝很小,但陆辞认识它——那是她在某些极其荒诞又极其准确的时刻独有的、介于崩溃和顿悟之间的表情。
“《求佛》。”陈妙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像是第一次尝出它的味道,“就是那首——‘我们还能不能再见面,我在佛前苦苦求了几千年’?”
“对。”
“几千年。”她重复了一遍那个数字,“他求了几千年,就为了再见一面。你说,佛要是当时心一软,给他批了个‘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他就是我们工单系统里的第三份差评。”陆辞截断她,“他现在应该坐在某个便利店里,听到《求佛》,心想——我当时求的是什么来着?”
陈妙忽然从高脚凳上坐直了。“你等一下。”她拿起手机,在音乐软件里搜了一下,然后按下播放键。
前奏从手机扬声器里炸出来——那段钢琴的前奏,每一个音符都像一颗裹了糖霜的铁钉,甜得发腻,砸得生疼。陈妙把手机音量调大,大到咖啡馆的空旷空间里每一面墙都在反射那个前奏。当那句“我们还能不能再见面”终于唱出来的时候,她忽然做了一个陆辞没想到的动作——她跟着唱了。不是小声哼,是真的唱,用那种在KTV里喝了三罐啤酒之后才会拿出来的音量,不在乎跑调,不在乎破音,只是把每一个字都用力地从嗓子眼里推出去。
“我们还能不能再见面——我在佛前苦苦求了几千年——”
陆辞愣了一秒。然后他放下啤酒罐,也加入了。他的声音比陈妙低沉一些,跑调跑得比她还远,但他不在乎。
两个人在凌晨空无一人的咖啡馆里,对着彼此的脸,用最大的音量唱着那首烂俗的、真诚的、把自己最愚蠢的愿望白纸黑字写进歌词里的老歌。花生米还散在吧台上,关东煮的汤已经凉透了,但他们谁也不停——因为这是他们这辈子干过的最幼稚、最荒唐、也最诚实的事。他们在用一首歌嘲笑自己,嘲笑对面那个人,嘲笑佛,嘲笑孟婆,嘲笑奈何桥,嘲笑所有还在许愿“生生世世”的凡人。
间奏的时候陈妙忽然停下来,把手机按了暂停,一脸认真地转过头盯着陆辞:“你说,佛要是能转化下思路——别给他‘再见一面’,给他‘带着记忆轮回’。第一世,他感激涕零。第三世,他拥抱的温度和上一世一模一样。第五世,两个人礼貌地笑一下,一个往东走,一个往西走。第七世,他路过佛前,佛问他——还要再见一面吗?”
“他就把工单系统打开了,打了一星差评。”
两个人同时笑出声。笑完之后陈妙拿起啤酒罐,抿了一口,忽然换了一个严肃的语气——严肃得完全不像刚才还在对着手机嘶吼情歌的人:“说真的。佛应该负责售后的。谁许的愿谁负责到底。我们打了差评,下一个环节是不是该佛亲自下来处理客诉?”
陆辞认真地想了一下:“佛下来的话,工单怎么填?”
“投诉对象:佛。投诉内容:产品与描述不符。购买时为‘再见一面’,实际收到为‘七世绑定’。备注:申请退订,恢复出厂设置。”
陆辞在花生米袋子里翻了翻,找出一颗完整的,搁在啤酒罐旁边。“这一颗花生,代表愿力——就是当初许下‘生生世世’的那个愿力。愿力耗尽,自动解绑。佛管不了,是我们自己把它用完了。”
陈妙低头看着那颗花生米。七百年前,在某个她都快记不清楚的乱世,有两个人在一盏灯下握着手说了一句傻话。那句话如今变成了一颗被摆在她面前的花生米——皱巴巴的,还带着盐霜。她把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很咸。
然后她重新按下了播放键。前奏又响起来,这次是完整版——从头开始,钢琴、弦乐、然后那个把自己抛向高音的男声,把“几千年”三个字唱得像一根被拉成弧线的弦。她低头看着手指上那个浅淡到几乎辨认不出的旧疤,忽然发现耳机里那些唱了半天的忘情与求佛,其实从没真正答过一个问题:歌里那个求了几千年的人到底想找谁?他记不记得对方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是哪一世?哪一个朝代?哪一张脸上被灯光照亮的角度?她越听越觉得这个满脸是泪的歌中人,大概早就忘了自己在求什么。他只是习惯了“求”这件事本身。就像她习惯了推开孟婆的手,陆辞习惯了在每一世的便利店买同一个牌子的啤酒,月老习惯了签那笔永远撤不回的批注。所有人都困在“继续”里,连佛都忘了叫停。
歌单播到最后一首,终于不再唱奈何桥了。这一首换了主题,唱的还是忘情,但角度从“求你赐我”变成了“我不确定我还需不需要你赐”——歌词写得很绕,编曲也绕,像一个人在凌晨三点对着天花板反复权衡某个决定。陈妙把手机放在两人之间的吧台上,屏幕朝上,深蓝色的专辑封面在微光中显得格外安静。
沉默持续了片刻,陆辞忽然开口:“你刚才问孟婆汤放这吧台上我喝不喝。现在我反问你——如果佛也在这吧台前坐下呢?他问我们,当初许的愿现在想退,确定吗?你怎么说。”
陈妙把蓝啤罐子里最后一口酒喝完,空罐子搁在台面上,和陆辞那个绿罐子挨在一起。“我可能会告诉他——愿望没有错。是有效期没有写清楚。所有的愿望都应该标一个有效期。‘来世再续’,有效期一世。过期自动退。”
“你觉得会有人愿意只续一世吗?”
“不会。因为许愿的时候每个人都觉得永恒是祝福。没有人会在开心的时刻想到给自己的愿望标一个截止日期。”陈妙说,“所以也不能怪佛。佛只是给了你你当时想要的。他没告诉你你后来会不想要了——因为说出来就不灵了。”
她站起来,把手机歌单关掉,开始收拾吧台上的空罐子和花生米残骸。陆辞帮她把关东煮的纸碗扔进垃圾桶,这次投进了。就在他擦手转身的功夫,陈妙忽然又用指节叩了叩吧台上仅存的那颗花生米,像是给七百年的愿力盖棺。然后她打开音乐软件又加了一首《求佛》。前奏炸出来的时候,陆辞正要弯腰去捡那个之前掉在地上没捡的花生米纸团,被她一把拽住袖子往吧台前面拖了两步。
两个人站在凌晨的咖啡馆中央,手里没有麦克风,面前没有观众,用那种喝了三罐啤酒之后才会拿出来的音量肆无忌惮地跑调。他们唱“我们还能不能再见面”,他们唱“我在佛前苦苦求了几千年”,把“几千年”三个字拖得又长又破,破到窗外路灯下飞过的蛾子都惊了一惊。他们在唱一首歌,同时也在亲手肢解这首歌——把所有关于“见面”的愿望还原成一份过期的工单,把所有关于“求佛”的虔诚还原成一只等在深夜收银台旁边的便利店塑料袋,冷了的关东煮,没剥壳的花生,两个挨在一起的空啤酒罐。
他们不是在唱歌。他们是在给自己的七百年写售后差评。
从“接着轮回接着舞”的荒诞宣言,到前世养孩子、求佛、不喝孟婆汤的鸡飞狗跳,再到今夜这一首被拆成零件的情歌——所有的碎片终于在这一杯凉透的美式里沉淀下来。他们终于不需要再向佛求什么,也不需要再拒绝孟婆什么。只需要在凌晨的咖啡馆里,把一首老歌唱跑调,然后安静地看着对方把最后一滴啤酒倒进嘴里。
与此同时,文创园对面的路沿石上,月老和财神正蹲在路灯底下。财神的褡裢搁在地上,上面摊着一包拆了封的瓜子、两个空的关东煮纸杯、和一个正在播放便利店背景音乐的手机——财神发现这个手机可以搜到凡间所有的歌,他还发现今晚便利店放的是一首老歌的循环。
“老月。”财神把最后一个蛋挞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开口,“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工单系统里最上头那对打一星差评的?”
月老坐在马路牙子上,膝上搁着雷锤,手里转着一根红线,目光隔着马路落在对面那扇只拉到一半的卷帘门上:“记得。正在对面喝啤酒。”
“我刚才听楼下便利店放一首歌。”财神咽下蛋挞,用袖子抹了抹嘴角的酥皮渣,“歌词说——‘我们还能不能再见面,我在佛前苦苦求了几千年。’”
月老没说话。
“几千年。”财神重复了一遍,把这三个字放在嘴里嚼来嚼去,像是第一次尝出它的味道,“他求了几千年,就为了再见一面。你说,佛要是当时心一软,给他批了个‘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那他现在就是我们工单系统里的第三份差评。”月老截断他。
财神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头:“对。他现在应该在第七世,坐在某个便利店里,听到自己当年许愿时流行的那首歌,心想——我当时求的是什么来着?”
月老把雷锤翻了个面,手柄上那行“劈死你个老不死的”被路灯照得清晰可见:“你知道吗,这个求佛的凡人,他其实不是想见面。他是想得到一个答案。他想知道——我等了你几千年,你还记不记得我?”
“然后呢?”
“然后佛应该告诉他。”月老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道被红线勒了几百年的旧疤,“见面容易。不见面也容易。难的是见了面之后再也分不开。更难的是分不开之后每一世都还记得。你让佛转个思路——别给他‘再见一面’,给他‘带着记忆轮回’。第一世他感激涕零,抱着她说原来佛真的听到了。第三世他在人群里找到她,拥抱的温度和上辈子一模一样,他想说点什么,发现能说的都在前两世说完了。第五世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两个人礼貌地笑了一下,然后一个往东走一个往西走。”
财神接过话头:“第七世,他路过佛前,佛问他——还要再见一面吗?”
“他就把工单系统打开了,打了一星。”月老说完自己先沉默了一下。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这个笑话太真了。
财神又剥了一颗瓜子,没嗑,搁在手心里看着它。“所以那些唱奈何桥的,唱忘川河的,唱孟婆汤的,以为自己在唱悲剧。其实孟婆汤才是整个轮回系统里唯一的退款通道。你不喝,你牛,你带着记忆接着舞。舞到第七世,你就会坐在佛前,把当年求了几千年的愿望一个字一个字地申请退货。退货理由写——产品与描述不符。购买时为‘再见一面’,实际收到为‘七世绑定’。备注:愿力已耗尽,申请恢复出厂设置。”
月老侧过头看着财神,表情介于惊讶和赞许之间:“你什么时候学会的这么说话?”
“跟你学的。”财神把瓜子仁丢进嘴里,“近墨者黑。”
月老没接茬。他把雷锤往袖子里塞了塞,忽然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没头没尾地往便利店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又干嘛去?”财神仰头看他。
“对面那首歌放完了。”月老指了指咖啡馆的方向,卷帘门缝隙里透出的灯光还亮着,隐约能听到里面有人在笑,“但他们又开始唱了——这次唱的是《求佛》。我得去关东煮格子里捞一串白萝卜。”
“捞白萝卜跟《求佛》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但那个白萝卜再泡下去就烂了。”月老从袖子里摸出雷锤,在路灯下检查了一下手柄上的刻字,“而我要在他们把佛请下来亲自处理客诉之前,先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佛要是真下来了,他的工单谁批。”
财神把瓜子壳从膝盖上拍掉,拎起褡裢跟了上去。“售后服务,上门回访。你走慢点,我关东煮的汤要洒了。”
两个人穿过空无一人的文创园步行街。便利店门口的自动门感应到有人靠近,叮咚一声滑开,那首《求佛》竟然还在放——大概便利店员工也懒得切,设成了单曲循环。月老在关东煮格子里捞了一串白萝卜,站在路灯下吃完,然后对着空气说了一句:“人间的深夜便利店,放这首歌是违法的。”
财神在旁边接道:“尤其在第七世咖啡馆对面放——属于二次伤害。”
“你说,要是真有这么个凡人,他求了几千年,然后佛真的给了他永恒——然后他打了一星差评。”财神忽然问,“佛会觉得被冒犯吗?”
月老想了想:“佛不会。佛只会觉得——你看,又一个学会了‘不要轻易许愿’的。”
“那佛会给他退吗?”
月老抬手,指了一下自己手指上那根红线。红线在夜色里泛着微弱的温热,像一句说了太久、已经听不出原意的话。“佛把退款的权限,下放给月老殿了。”
财神沉默片刻:“那咱什么时候给他退?”
“等他第八世路过咖啡馆,自己推开那扇门的时候。”
夜风从文创园的方向吹过来,裹着咖啡渣和便利店的关东煮汤底的气味。某个遥远的地方,那首求佛的歌终于放完了,下一个前奏响起,是另一首同样俗气、同样真诚、同样不知道自己许下的是什么的情歌。
两个神仙并肩站着,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隔着一扇只拉到一半的卷帘门,里面的笑声和跑调的歌声还在继续——陈妙正把副歌的高音唱破,陆辞在旁边笑她破音,笑声大得连风铃都在轻轻震。而便利店那首《求佛》刚好播到间奏,钢琴和弦乐在凌晨的安静的街道上反复回荡。
远处不知谁家的收音机又换了歌,这回是另一首同样俗气、同样真诚、同样不知道自己许下的是什么的情歌。三里铺尽头那棵老槐树在夜风里轻轻晃了晃,几只睡着的麻雀被惊起,又落回去。人间一片安静。只有那扇透光的卷帘门缝里,还断断续续飘出陈妙和陆辞在唱完《求佛》后开始即兴乱编的歌——他们开始把《求佛》的调子填上自己打差评的句子,把“再见一面”改成“退款退单”,把“几千年”改成“七百年”,唱一句笑一句,笑到忘了关灯,忘了打烊,忘了自己曾是佛前那对磕长头求永生的傻子。
南天门外的云路还是老样子,只是今晚不知怎的,默默变成了某个城中村的旧公交站。站牌锈了一半,末班车早已收工,只剩下几盏路灯把人间照得忽明忽暗。恍惚间,又一个虔诚却可疑的身影扑通跪倒,大概又在许“来世再续”的愿。只不知他抬头的方向,对着的是佛,还是月老殿设在人间的那间不起眼的办事处。而文创园对面,月老刚从关东煮格子里捞起最后一串萝卜,便利店自动门在他身后缓缓滑上,背景音乐恰好换回那首孟婆汤的副歌——喝下去是水,醒过来是烫。